作者:寻闻
评论:无声
1
尤诺·霍斯劳从出生起,就看着府邸外连成片的血蔷薇在花园盛放。他的父亲,当时的霍斯劳家主,他记忆里一个带着猛烈蔷薇花香和血腥气的男人,曾经用冰冷染血的徽章戒指触碰他的额头,对着尚在乳母怀中的尤诺如此说道:
“霍斯劳家族的血蔷薇,是生长在亲族和仇敌的血肉上的。”
他年幼的眼睛望向那些艳丽的花儿,向父亲伸出的手被乳母不动声色地拦下。他没有哭泣,霍斯劳家主华美的银色盔甲反射出的冷光让他的眼珠干涩。
那之后尤诺曾多次望着花园发呆,他的母亲就埋葬在那里某处,未来的某个时刻他的父亲也会走进那些土壤里,与那些蔷薇和霍斯劳家族的命运结合在一起。
破碎的皮肉在土地里糜烂,多汁的眼球上扎根着暗红色的根系,血色的枯骨露出被粘稠血液浸透的丰沃泥土,艳丽的花朵无视自然规则地拥挤盛放着,就连花香也带着血腥味儿。
这是霍斯劳家族引以为傲的象征,这些只要有血肉便能盛放的花朵经年不绝地旺盛,霍斯劳的姓氏也就长久在这片土地屹立不倒。
当他逐渐明白这片花园真正的含义之后,他的手已经有了抓握霍斯劳花瓣鞭磨出的薄茧。
尤诺·霍斯劳沉默地厌恶着那些蔷薇。
2
在他沉闷的少年时期,严苛的体术训练和礼仪培训的间隙,尤诺的父亲迎娶了一位新妻子。没有婚礼,没有神明的见证,她是在一个夜晚怀着身孕独自搬进府邸的。
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就是霍斯劳家的次子,狄亚罗斯·霍斯劳。
狄亚罗斯的母亲,尤诺父亲的侧室,那个漂亮又短命的,对玫瑰喜爱到疯狂的可怜女人。她的陪嫁是一屋子盛放的红玫瑰,与府邸花园中的血蔷薇极其相似的花朵,却有着甜蜜馥郁又苦涩的香气。那些玫瑰有时也会长出杂色的花苞,她会将它们剪下、风干、碾成粉,再悄悄撒进血蔷薇的花园。
“那些都是我的家人。”某次她对尤诺如此说道,“但您的父亲并不喜爱它们。”她苍白的手指捻着粉橙色的粉末,将它们与暗红色的泥土搅合在一起。
然而她本身却是一个与那些开得狂放恣意的艳丽花朵完全不相似的人。她的玫瑰旺盛而狂野,香气馥郁而霸道甜美,而她只是个娇小苍白、体弱多病又少言寡语的妇人。
可能她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美丽——那种浓烈又脆弱却又尖锐得要每个爱上她的人都心口染血的美丽。她漆黑的卷发包裹着她精致的一切,她美丽得毫无血色,她美得毫无生机,她的身体会散发出比她豢养的玫瑰更加浓烈的香气,甚至盖过了整个府邸中血腥味,直到他的父亲进入她的卧房,更加凌厉的血蔷薇与玫瑰的花汁糅合,变成一种复杂又惑人的香味。
这种味道令他作呕。
3
狄亚罗斯出生的那个夜晚是压抑无声的,就像这座宅邸内的每一个日夜一样。
新生的男婴裹在软绸子和细纱棉的襁褓里,在铺满玫瑰的婴儿房里沉睡,十几把烛台将这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刚生产的妇人坐在镶金的摇篮旁的一把椅子上,纤瘦又苍白的一只手虚虚搭在摇篮边沿,指尖触着婴儿红润的脸蛋。面无血色的妇人身下仍在渗血,从腿间向下染红了白绸的睡裙,又在她足弓处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血腥气溶在浓厚的玫瑰香味中令人头脑发晕。
尤诺透过门缝看见她在发抖。闷热的夏日夜晚好像冻伤了这个弱小又美丽的女人,让她不住地颤抖。
男性不被允许参与这场惨烈的生产,尤诺的父亲只是匆匆进入确认了新生儿的健康便离去了,无人在乎这个破裂的子宫,仿佛剥离了胎盘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可是向来柔弱的妇人从这场无意的谋杀中幸存了下来,她撕裂的阴道正缓慢愈合。而她在颤抖。
尤诺就是在这时溜进来的。
她看见了正在往门缝中窥视的少年,没有躲闪与遮掩的力气和意图,她招手让他进来,她的眼睛内没有羞耻,只有带着疼痛的柔情。
于是尤诺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弟弟狄亚罗斯,那是他见过的最为可爱的婴儿。
4
狄亚罗斯自小就是一个甜美的孩子,他与尤诺不同,他天生就带着一股纯真的勇气。
狄亚罗斯以一个孩童所能拥有的所有的力气无私地爱着一切。他会向他的父亲伸出双臂乞求拥抱,尽管他们冷漠的父亲只会鄙夷幼童自发的亲密,他也会照样去亲近;他会在每一次尤诺练习归来浑身血痕的时候向尤诺露出笑容,鲜血和伤口吓不着他,因为他还暂时无法理解疼痛,他只会笑着将拥抱和亲吻给予他喜爱的哥哥。
年幼的次子几乎继承了他母亲的一切而没有半分霍斯劳家族历代相传的特征——乌黑的卷发,漂亮上翘的眼尾,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骨架,他甚至与母亲同样体弱。
尤诺的父亲将狄亚罗斯的性格归结为懦弱,认为他身体的虚弱是因为血统不纯,他厌恶和疏远这个孩子。而尤诺,尤诺在他可爱弟弟散发着玫瑰花香和一点牛奶味道的发间逃避自己。
霍斯劳家族的长子自一出生就注定要带上血红纹章点缀的光亮的银质家主戒指,尤诺在十六岁那年生日得到了一枚纹章戒指,与霍斯劳的家主戒指不同,更加轻巧与简约,但其后的意义沉重——尤诺霍斯劳在十六岁这一年被指定为霍斯劳下一任家主。
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人生的如此盖棺定论无疑是残忍的,尤诺用超出他年龄的成熟心智接受了这种宣判。他的父亲骄傲于长子身上贵族的教养和自觉,只有尤诺知道他大半是出于想象自己出走之后如花苞一般的弟弟必定无法在这个家里存活下来的恐惧。
只有狄亚罗斯,他最最亲爱的弟弟,要保持永远的纯真。
尤诺抚上篆刻纹章的戒面,如此想着。
“一会去要不要去吃下午茶?”
将梅莉拉•斯嘉蕾特与霍兰•尼尔曼一手一个从身后揽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也不在意男孩在接触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后瞬间紧绷的身子,赫蒂亚笑盈盈提议道。
而拥有鸩酒般美貌的恶魔却似乎早已习惯了平日与天使这样亲密的皮肉相贴,梅莉拉颇为自如的伸展了一下身躯——胸口蝴蝶状的晶石增生因为这个动作翅膀微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眼睛像猫一样瞥了过去。
“红茶?”
是婉转又带了一点懒洋洋的冷淡声线——虽然生了一张盛旎多情的脸庞,恶魔的性格其实并不如她的外表和种族那般随便。
“今天是玳玳花茶,”赫蒂亚笑容不变,“如果你想喝红茶的话现在让Leslie(绶带鸟的名字)去泡也可以啊。”
梅莉拉轻哼一声:“我要加牛奶。”
“可以可以。”
她得寸进尺:“还要三块方糖。”
“没问题。”
于是再冷淡的脾性也抵挡不住了,笑意浮现时那从恶魔眉眼眉梢流出的,如同饮之即死的毒酒一样、绒羽般的艳丽。
面不改色地许诺着一些若是让某只家养绶带鸟听见了定要口吐芬芳一番的内容,赫蒂亚也没有厚此薄彼,将从肩头滑落的发丝掠回耳后,偏头看向这会神情慌乱脸庞通红四肢僵硬得无处摆放的霍兰•尼尔曼。
为了逃离无止休的战争而来到幕间,成为天之城图书馆管理员没多久的年轻恶魔。
从外表上看不过十八岁出头。
在幕间创建造初期便在这开了一家花园书店,又因为书店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多出好多的手写书,忙不过来的赫蒂亚偶尔会拜托图书馆管理员帮她一起整理这些脆弱的书物(梅莉拉在这些事情上完全帮不上忙),而性格外向像极了某种猫科狮亚属动物的霍兰•尼尔曼在成为图书馆的管理员后从未推脱过她的请求,甚至路过她们的花园书店的时候还会突然从花丛里冒出脑袋问一句需不需要他帮忙。
男孩的笑容仿若阳光倏然跳跃,那种鲜亮的发色偶尔会赫蒂亚让想起花园里一种叫“香槟火焰”的太阳花或是一颗裹在透明糖纸里的橘子硬糖。
——说起来也是有趣,霍兰第一次从花丛里冒出头的梅莉拉恰好在那一片浇水,手里的雕花纯银水壶不偏不倚砸在了男孩子脸上,哐嘡好大一声,脸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虽说是事出有因,但是经此一遭,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霍兰看梅莉拉的眼神都是敬畏的。
这样来往几次,赫蒂亚觉得要是再不回礼(或者说赔礼)些什么就太过意不去了。
“霍兰想要什么呢?”天使问,“如果不喜欢花茶或是奶……红茶的话,水果茶也是可以的哦。”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穿过宽松的衣衫来到了她最敏感的腰部,轻柔至极的打转。
赫蒂亚笑容不变,好似没感受到腰上的威胁,继续道:“今天的下午茶有很多用橘子和香橙做的甜点,Leslie做的那个向日葵香橙混合派梅莉拉一个人就能解决掉三个呢(啊,被掐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尝尝?”
她保持着之前亲昵环着两个恶魔的脖颈的姿势,姣好的唇瓣一开一合,从那唇瓣中吐出的甜蜜低语,仿佛将要从獠牙上滴落的毒汁,连那种从肌肤下面渗出、连轻薄的衣衫沾上了相似的花一样的清香。
花香在鼻尖萦绕不绝,霍兰•尼尔曼好不容易回过神,只觉得天使身上花草的芬芳几乎要把他整个恶魔淹没了。
男孩年轻的脸颊上除了创口贴与猫猫纹外还有未褪去的红晕,他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便立刻被赫蒂亚话里的内容吸引去了注意力。
“向日葵香橙混合派?”这个名字光是听听似乎就充满了甜蜜的诱惑,仿佛已经看到了银色的刀切开金黄色的派时流出的冒着热气的甜橙果酱,霍兰•尼尔曼金红异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要我要!”
“欸——原来霍兰也喜欢这种吗?”
赫蒂亚偏过头笑眯眯地用左手的尾指戳了戳自己眼尾的泪痣,那里有一道近乎妩媚的弧度:“看来霍兰也是小孩子的口味呢。”
她半开玩笑道。
容貌温驯无害的天使,一双淡蓝的眼睛虹膜蓝得近乎透明,微微下垂的眼角无生的叫人一见心就软了三分,透过冰一样的瞳孔,笑意在其中晶莹流转。她的睫毛生得长而浓密,垂下来的时候像白鸟展开的羽翼一样遮去所有的情绪,却在眼皮轻慢撩起的刹那,无声无息闪过一抹蛇鳞般的冷光。
霍兰•尼尔曼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位永远散发着好闻的花草香味、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微笑的花园书店店长,生了一双蛇的眼睛。
「来来,欢迎来到幕间回响。
今天要讲的是恶魔与天使的故事。」
恶魔的名字叫梅莉拉,天使的名字叫赫蒂亚。
美艳柔媚得有如饮之即死的毒酒的恶魔,以及温驯无害却拥有一双蛇的眼睛的天使。
谁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来到此处的,她们似乎在幕间建造初期就来到了这里,带着战火的硝烟与鲜花的芬芳,与一只喜欢骂人和做东西无敌好吃的鹟鸟,在天之城兀自开了一家花园书店。
她们住进去的第二天鲜花便开满了整个花园。
锈红色的山茶与雾蓝色的堇菜绽放着,奶油色的风车茉莉与淡紫色的紫铃藤攀爬着,不同时节的鲜花彼此拥簇着彼此,尾似绶带的长尾鹟叼着银制雕花水壶飞在其间,侈丽的羽毛在阳光下流过亮蓝的光泽,那样斑斓的色彩,好似要把天空也染成相同的颜色,即便只是路过的旅人都忍不住为之驻足。
“是赭练鹊哦,在其他地方也有绶带鸟的叫法。”
书店的天使温声这般与客人解释,一只手灵敏地捏住了鹟鸟的鸟喙,将那些还没尚未说出口……一说出来会被消音的话都堵了回去。她生了一双眼尾微微下垂的淡蓝眼眸,未笑便给人三分笑意,只是那尖细蛇状的瞳孔,与人注视的时候依然像黑暗里蓄势待发的毒蛇,冰冷残酷。
下一刻,眼睛弯起,嘴角上扬,于是川化作溪,笑意化作浮在海面的波光,先前那些自尾椎处升起的寒意仿佛都只是清晨微冷的风拂过身体带来的错觉。
几块精致的糕点搁在白瓷碟里,被一只指甲染了好看浅绿的手轻轻推了过来。
天使的面容迎着阳光楚楚动人,眼尾左右两颗对称的泪痣被映照近乎虚无。
“再和我说说吧,”她软声软语的请求,“关于您的故事。”
温柔、随和、人畜无害的。
与身上无时无刻不在微笑的天使不同的,花园书店里的另一个主人却是个货真价实的恶魔。
也许你曾见过食肉植物绽开的花朵?艳丽而剧毒的花瓣上流淌着黏腻的花蜜,散发着甘甜而诱人的香气,吸引无数小虫扑到上面,被花蜜粘住的瞬间,那娇美的花朵就会瞬间合拢,整个吞噬下去。
那样危险那样艳丽的存在。
艳丽如毒酒的长相与笑起时仿佛可以溶解一切毒蜜的笑容,倘若那姣好唇瓣愿意吐出一些甜言蜜语,大抵毋须特地去引诱便会让人心甘情愿地一脚踏进她那甚至疲于伪装的陷阱里。
横状的瞳孔深情至极,对视的时候仿佛她的眼里只有你。
就连背后那些创口周围密布的红晶石状增生都像一簇簇娇艳欲滴的玫瑰。
……偏偏性格孤冷乖僻。
“没有人会拒绝你吧。”
天使大多时候都沉醉手中的书物不问世事,偶尔用被自己养死的花从那些被她迷得醺醺然的旅人手里换到美丽的宝石,恶魔一转头便看见书店的另一个主人正左手托着脸颊,手肘枕在右手手背上,自高处笑盈盈地看她,背后展开的羽翼投下的阴影有如漆黑的泥沼。
恶魔指尖捻着那朵被精心雕刻出蔷薇模样的宝石,不知为何倏然一笑,信手一抛,不偏不倚落进了那双慌忙伸出的手里。
赤红的宝石静置在白皙的手心里,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天使垂颈的模样令恶魔想起雨后花园里摧折的白百合花。
于是梅莉拉笑了。
那些平日封印在冷僻性格下、绒羽一样的艳丽这一刻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脸上赤红的花纹好似活了过来,颤抖蠕动,大片大片的色彩冲破了桎梏,眼波流荡间梅红的长眸展现出更为鲜艳锋利的线条,谲艳肆虐的红,伴随每一次凤翎黑睫的颤动,都荡出强烈晃眼的猛烈色感。
“也没人能拒绝你。”
她说。
……
花园里的花永远盛开,书店里的书永远也看不完,空气中永远飘浮着高级点心和特级红茶的香味(也许路过书店的旅人还常常能看见一只蓝色的绶带鸟正叼着银制雕花水壶,费力的扑棱翅膀给花园的花浇水;或是看见它套着一件白色围裙用翅膀拿着比它鸟还大的锅铲一边炒菜一边口吐芬芳)。
这里是【幕间】。
这是没有区别的乐园,这是没有差异、无论谁都能一起玩耍,大家幸福的欢笑的世界。
“欢迎来到天使和恶魔的花园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