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居然是吟游诗人!”
“上帝,是吟游诗人!”
咖啡厅大堂内惊呼声此起彼伏,我端着那杯棕榈叶拉花图案的咖啡,带上笔记本,越过人群,走到话题中心那位绅士面前。
“上午好,梅洛斯先生。”
“上午好,火焰兰记者小姐。”
这位年轻的绅士,作为传奇职业吟游诗人,并没有像传闻中那般穿着轻飘飘且色彩丰富的衣服,随身带着乐器,但他说话确实像在歌唱,每一个字的调子都很有趣。
我带着诗人先生来到预定隔间,关上门,隔绝外面热情的人群。
“现在的年轻人太热情了。”梅洛斯先生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拇指琴,我都不知道他之前是藏在哪里。“这值得唱一曲!”
“非常棒的决定!但是,我们先完成采访吧,梅洛斯先生。”我深知这位传奇人物的脾性,要是真放任他高歌一曲,恐怕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需要跟咖啡厅的老板再交一次隔间租赁费了。
是人先世很失落,但也没那么失落,他只是将拇指琴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向我,以动作表明自己保证先干正事。
“那么,在此向您问好,梅洛斯先生。”我打开笔记本,准备好记录,“众所周知,您是神话之母梅洛斯夫人的孩子,方便告知一下,您的具体年龄吗?”
“这真是一个犀利的问题,火焰兰小姐,询问一位绅士的年龄是很不礼貌的——但是没关系,我并没有人类的尊崇感,相反,我对自己的年龄感到自豪。”他扬起嘴角,再次拿回拇指琴,轻轻弹奏,“母亲最早创造我的头颅是在15世纪,那是一个美妙的时代,也是一个混乱的时代。”
“本质上来说,那时候的我是个怪物,没有器官只有大脑与喉舌,仿佛只是为了说话而诞生的机器,嗯,现在来说,应该是仿生人的雏形?不过我并不认为那时候的我是一个生命。我没有灵魂,没有思考的能力,无法表达;仿佛被困在沼泽中,寸步难行。”
“真正作为生命诞生,是在1810年,哦,美丽的火焰兰小姐,不知道你的历史成绩怎么样,但我是真的很爱那个时代;正如离乡的游子眷念故里,我也同样缅怀着那疯狂的赤色。”
“当我首次睁开双眼,看到澄澈的天空,听到风的声音,嗅到青草芬芳,我不由自主的唱起了歌。”
“母亲说,我是天生的吟游诗人。在传奇职业消失的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们,只是通过各种文学作品,用那潦草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认为他们不过是走街串巷传颂英雄诗篇的文艺诗人。”
“那吟游诗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职业呢?”我不禁打断提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困扰我太久了,也困扰世人太久了。
“从无神论角度出发,它确实是诗人与歌手的别称,但我都诞生了——好吧,这个笑话不是很好笑——所以,我们得从有神论角度阐述,吟游诗人是一种以歌声和旋律为他人提供辅助的职业,我能够治愈伤病,能够改变认知,能够调动元素……”梅洛斯先生忽然停下弹奏,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这么看,母亲真的是太伟大了。”
“言归正传,”他在此续上旋律,这次我看到有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我确实非人,但也并非如母亲一般可以被称为神的存在,我既有母亲所赋予我的期望与秩序,还有诞生于灵魂的孤独。”
“世间或许有我的同类,但我从未见过,也并不期盼相遇。”
“梅洛斯先生,你好像不喜欢……同类?”
“不不不,火焰兰小姐你误会了,相反,我很喜欢同类。我只是觉得,作为注定会被时代淘汰的生命,没有必要相识罢了。”
“这个时代的主角是你们,是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情感、道德、无序的、母亲所挚爱的人类。在我并不算漫长的人生中,曾有十七次听母亲说起,她最开始是想创造一个人类孩子的,她想看着那个孩子长大,成年,独当一面,疲惫不堪,衰老,死去;而不是创造一个跟自己一样不死不灭的怪物。”
“这里纠正一下,也不是不死不灭,我们只是寿命稍长。毕竟母亲就找到了回归之路,而我回归母亲的神国,也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注定消亡,那么相遇就变得非必要。我很喜欢人类,喜欢你们的所有,人类丰富多彩的生命如甘醇美酒,如穹顶画作,如逝去流星,每一次与人类的相遇都是我生命中极为重要的记忆。”
“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去寻找同类,那会占用我太多的记忆空间。”
歌曲结束,我拍手赞叹,“您的思想与众不同,非常有意思。”
“你也很有意思,火焰兰小姐。”他将拇指琴收入怀中,西装下看不到任何鼓起,仿佛被收入了异次元口袋,“你还是第一个听我唠叨这么多的人类。也是唯一一个能在我的歌声下清醒如此之久的人类。”
我歪头,有些不解的望向对方。
此话何意?我们的采访明明非常顺利,我为什么会不清醒?这访谈多有意思啊,即使谈论到明天,我都不会感觉到疲惫。
见诗人先生没有回答,我便跳过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起另一个大家比较感兴趣的话题,“梅洛斯先生,既然您不属于人类范畴,且已经活了如此之久,那您会像人类一样从食物中摄取能量,或者像植物一样从自然中获取力量吗?”
“这真是一个犀利的问题。”他缓缓点头,但是金色的双眸并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我确实需要摄取能量以维持运转,但很可惜,母亲的力量也是有限,而且最开始我的设定是人类,所以并没能变成像植物那样,来自于自然,非常抱歉。”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梅洛斯先生。”
“我的能量来自于人类,或许是因为我的灵魂并非天生,导致它总残缺不全,饥饿难耐,永远也没有填饱的时候,所以我必须经常与人类接触。”
“人类的情感是最高级的食材,愤怒是辛辣,开心是气泡,平静是醇香……我最喜欢的是惊奇,那像是东方传来的跳跳糖,在口腔中噼里啪啦乱炸,非常有意思。遇到一次,能让我活动很久,嗯,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缺少能量的后果真的非常可怕,那会让我化身怪物,我想你不会想知道的。”他冲我眨眨眼,“总要给绅士留一些神秘感。”
“好的,那就给传奇的吟游诗人先生留有一丝神秘感,”我从善如流的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梅洛斯先生有什么想要跟读者们说的吗?”
“确实有。”他伸手,盖住我的双眼,“该清醒过来了,火焰兰小姐。”
嘈杂的咖啡厅里挤满了人,明明是工作日的清晨——好吧,现在是上午了,却有如此多的人。
我将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推到桌边,打开面前的笔记本,思考下一期的采访要怎么写。
“咦?我什么时候撕掉了这么多纸?”我也没有撕废稿的习惯啊?
“上午好肯特女士,”如约而来的被采访人落座咖啡桌对面,“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梅洛斯。”
“一位吟游诗人。”
作者:格子
评论:无声
雪落那天,格伦戴尔家的长女塞莱斯蒂娜被母亲唤进神殿内室。她只有十四岁,雪光映在脸颊上像一层未融的脂粉,眸子却深得看不见底。她的母亲,帝国现任女祭司伊莲娜立于镜前,将那顶银月桂叶冠捧在掌心,像捧一泓随时会蒸发的圣水。
“跪下。”声音不高,却带着神殿穹顶特有的回音,仿佛先代所有女祭司都在暗处同声开口。塞莱斯蒂娜提起祭服的后摆,双膝陷入绣满星辰的厚毯。她垂首,只看见母亲靴尖上的雪渍,像两粒不肯融化的盐。
伊莲娜抬手,将桂冠悬在女儿头顶一寸之处,却不放下。“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女儿。”少女的肩微微一颤,却倔强地没抬头。“你是下一具容器,”母亲继续道,“盛放神谕,也盛放流言、恐惧、叛意与灾殃。你须先学会空,才能盛得满。”
话音落下,桂冠才压上发旋。银叶尖端冰凉,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咬住她尚未长成的颅骨。伊莲娜转身,从乌木案上取出一柄黑曜石匕首,刀背嵌着一条极细的金线——格伦戴尔家代代相传的“问神之刃”。她拉过女儿左手,五指并拢,一刀划过中指指腹。血珠滚落,滴进一只空心的水晶球。伊莲娜摇晃水晶,血在内部留下蜿蜒的膜,像雪地里被踩裂的枯枝。
“明日拂晓,你要独自穿过雪原,去断星崖。若能在日落前带回一支新生云杉的嫩枝,神便认你。”
“若我没能带回来呢?”塞莱斯蒂娜第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雪片触地。
“那便让下一场雪把我埋进旧枝堆里,直到下一个女儿成年。”母亲没有表情,仿佛谈论的只是炉火里爆开的火星。
夜极长。塞莱斯蒂娜蜷在阁楼小窗下,看雪片把月亮切成碎银。她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被允许旁听晨祷:母亲立于高阶,背脊笔直,银冠在晨光里像结冰的火焰。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天未亮她就披好白狼皮斗篷,赤足穿进鹿皮靴。母亲立在门廊,手持一盏无火之灯——水晶罩内浮着一枚淡金色的光球,像被囚的晨曦。
“路上别回头,”伊莲娜说,“雪原会模仿你思念的人,叫你的名字。”塞莱斯蒂娜点头,转身。靴底踏碎新雪,发出幼兽断骨般的脆响。
雪原比她想象的更空,空到连风也失去形状。天地只剩两种颜色:天的铅灰与地的惨白。她走,走,走到太阳像一枚被吞噬的铜币悬在头顶。雪原开始说话——
“塞莱斯蒂娜……”声音从背后游来,湿软,带着乳汁与蜂蜜的味道。她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十步外,鬓边却别着少女时才戴的野蔷薇。
“回来,”假母亲伸手,“枝桠我替你折好了,你不必受冻。”塞莱斯蒂娜握紧空空的掌心,指甲陷入肉里,用疼提醒自己:雪原在模仿。她扭头继续走,耳后却传来婴儿啼哭——那哭声是她自己,多年前被稳婆从血泊中拎起时的第一声。哭声越逼越近,她索性奔跑,雪灌进靴筒,像两条冰蛇缠住小腿。
日落前,她抵达断星崖。崖下雾海翻涌,云杉在雾中露出半截墨绿身躯,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臂。她需向下爬三十丈,才能触到新生枝。崖壁结着薄冰,每踩一步都发出细微的裂声,仿佛谁在远处撕绢。半途,雾中升起一只灰枭,翼展三尺,金瞳竖立,口吐人言:“格伦戴尔家的女儿,你母亲当年也爬过此崖,她折枝时划破胸口,血滴进雾海,从此神便取走了她的怜悯。你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回头。”塞莱斯蒂娜咬住下唇,血味漫开,像给舌尖钉了一枚火热的钉。“若父神要我的怜悯,就给它。”她继续下攀,手指冻得失去颜色,指甲缝里却嵌满岩屑。
终于,她在崖缝找到一株刚及她肩高的云杉,顶端抽出一节嫩枝,像婴儿握紧的小拳头。她用匕首割断,把枝插在斗篷内侧的暗袋里。返身向上爬时,灰枭忽地俯冲,利爪直取她眼。她侧头,枭爪擦过颧骨,留下三道火辣。血珠顺着下巴滴在枝上,嫩枝颤了颤,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母亲哄她入睡时的呢喃。
登顶时,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雾海。她双膝跪地,把枝高举。风忽止,雪原安静得像被谁按了胸口。嫩枝在她掌心迅速抽芽、展叶,转眼变成一柄墨绿小扇,叶脉里浮动着淡金色的光——那是神认下了她。
归途,雪原不再出声。她踏进神殿大门时,天际已露出辰星。伊莲娜立于阶上,身披黑绒祭袍,像一截被雪夜削出的影子。塞莱斯蒂娜双手捧枝,步步向上。在只剩三级台阶时,她脚下一软,膝盖磕在石阶,发出闷响。血从旧伤渗出,染红雪迹。她抬头,看见母亲伸出手,没有扶她,而是取走了那枝云杉。
伊莲娜把枝举到眼前,指尖轻抚叶脉里的金光,目光像冰湖裂开一道缝。“神认了你,”她低声道,“从现在起,你叫‘塞莱斯蒂娜’,而不再是我女儿。”说罢,她转身入殿,背影在火光里渐渐薄如刃。
塞莱斯蒂娜独自跪在空荡的走廊,听见远处晨钟第一次为她而鸣。钟声中,她忽然明白:成为女祭司不是被加冕,而是被放逐——从母亲的怀里,从自己的名字里,从所有可以回头的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