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
真是奇怪的事情啊。她脚踩在地面上,却带出了一地细细的荧光,这蒙蒙的黑夜并不叫她如何畏惧,只要挥挥手,面前便微微亮起来,如星辰般点点飘落的光屑落在她身上、消失在她眼前。
叫她不安的是潜藏在暗处的一些‘别的什么’。
她一时间似是被人强迫着奔跑起来。无暇思考朝向何处,也不敢回头去看那仿佛吹息在自己脖颈的冰冷呼吸,只是直觉的逃避着躲闪着,因恐惧而难以呼吸。日向只觉胸腹中如灌铅水,心脏被这股恐惧紧紧揪住,奔跑、奔跑,前方的黑幕似无穷无尽,指引的光芒却一丝也无。
她猛然间停了下来。
在距离一步之遥处,本以为无穷尽的前路突兀的消失在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化为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张开巨口等待着吞食落下之物。
日向突然间奇怪起来。自己为何会走到这般境地呢?身后那呼吸属于何人,令自己感到恐惧的又是何物?
她茫然的盯着足下摇摇欲坠的峭壁悬崖,忽的又恍悟起来。
是这样的。没有错。
所有她所畏惧的她所躲避的,将自己逼到这危崖之上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可怕的不是黑夜,而是——【——】
她面上一点点绽开奇异的笑容,眉目间的畏惧散尽,满心欢喜的朝深黑的悬崖迈出了步子。
——有什么人从背后一把拉住了她。
*
浅见日向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了。
内室漆黑一片,从窗外投进薄薄的一层月光,这光辉没有丝毫温度,她头脑昏沉,扯紧了被褥将自己严实的裹了裹,即使如此还是觉得手脚冰冷,发根处却又黏腻得难过,说不出是冷还是热,日向小小的抽搐了一下。
她再次醒来时,看上去仍然是夜半时分,然而人却奇怪的清醒起来。
今天的黑夜……感觉格外漫长啊。
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穿好衣物收起被褥,方一拉开障子,三月的冷风便倒灌进室内,被这仿若针扎的凉风一吹,日向的思维终于清楚起来。
她猛然间想起,这三月的第一日正是坊间传说的百年一次的长夜开始的日子。
‘影祸之祟’,将要持续百日的长夜。
“难办啊……”
小声自言自语,黑发的巫女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转身进屋提了一盏灯笼,朝每日同家人吃早餐的屋子走去——从天色上是没法分辨出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了,姑且就当做是早上吧。
神社中一如既往的安静,似乎是黑暗的缘故吧,人从脚跟处一点一点的冷了起来,好似有凉气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般顺着脚踝攀援而上,在肢体间缓慢的游走。
日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这一幕隐约让她有些许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不久前的睡梦中,她也曾经历了相同的场景……
但是梦中到底见到了什么呢?不论她如何苦想,到底还是没有结果了。
浅见日向最害怕黑暗。这是身边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她总觉得在那不见光的暗处似有着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在蠕动,总像是有一双她看不见的眼睛,那视线从暗中的每一个角落隐晦的刺向她,只要稍不注意,那毒蛇便会吐露出致命的毒牙。
她朝食桌处扬起灯笼张望了一下,意外的发现长兄天鹤刚刚吃完早餐,正收拾着自己的碗碟。
“早啊,天鹤哥。”
总算是不用再一个人单独置身于黑暗中了。日向如释重负的松下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灯笼小跑着凑到大哥身边,“今天真是不习惯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浅见天鹤戏谑的谈了谈妹妹的脑门,转身到灶边盛了一碗味增汤,他拿木勺搅了搅大锅中的汤,动作迅速的又挑着捞起一勺蚬贝来加进腕中,然后将之推到了盛好了白饭的妹妹身前。
“现在已经快要中午了……给。你起得太晚,味增汤都只剩下豆腐了。”
“哼哼……”
用筷子捞了捞自己满满一大碗配料丰富的味增汤,日向满足的翘起唇角,决定不和只会在嘴上欺负人的长兄一般计较。
她喝了一大口汤,又从罐子里捞出一颗腌梅子来,在放到白饭上前先轻轻吮一吮,咬下一小点儿来压在舌头上,自家腌制的青梅带着紫苏的清香,被浸染成漂亮的亮紫色,满满的盐咸味和酸味让人不禁口水直流,连着手指也要挨个吮过一遍。
日向满足的叹了口气。
她配着梅子和糖大口大口吃着饭,抽空敲敲一边摆放着的装腌梅子的罐子,那里面的存货已经不多了,不过家里倒是应该还剩着几坛子……
不着边际的想东想西,倒是一边的天鹤也看向装着梅干的罐子,略略皱起了眉。
每年到了四五月,就是采摘新鲜青梅最好的季节,神社里总会挑选已经变得金黄,发出好闻香气的成熟青梅,招来附近有空闲的女孩子们,先将大量颗粒圆润饱满的梅子们用水浸泡以去除涩味,然后再剔除梅蒂,稍稍消毒后裹上盐,再放进专门的大缸中腌制……日向最喜欢的,就是在这时产生的梅醋的清香,小的时候时常拉着哥哥们一起偷偷移开压石,用小杯子舀着梅醋当做零食来喝。
待到加入紫苏再腌制一个月,再次打开腌缸时,梅子们便已经被染上了紫苏惹眼的色彩,这时便将之一颗颗小心取出,在阳光下均匀的晾晒。浅见神社每年在梅子的晾晒期,不得不提防的除了偷吃的鸟儿和附近的孩童,还得算上一个偷吃的小日向。
如果天气晴好,一直晒上这么三五天,一年份的梅干便算是大功告成了,除去对参拜者出售一小部分,这些梅干还会作为赠礼分送亲朋,余下的便是神主一家人一直到第二年的梅雨季节的佐餐小食。
“不过今年怎么样还说不定啊……”
浅见家的长男的话语中不无忧虑。因为影祸的缘故,这段时间来植物似乎都不再按照原本的轨迹生长,神社中的药田枯了一批当季的药草,却反而长出些别的药株来,好在一直以来从他们这里购进不少药材的那位医师并不介意,表示等到这些药草成熟了,他还是愿意采购……
浅见天鹤思虑一番,眼波微转,又伸手敲了敲妹妹的脑门。
日向脸颊因为咀嚼而一鼓一鼓的,眨着眼睛示意长兄有话直说。
天鹤颇为好笑的戳了戳这姑娘仓鼠似的腮帮子,被妹子一巴掌拍在手上,这才笑着作罢。
“一会没什么事情的话,把家里的腌梅子再给黛医师送一罐去吧。”
他这么对妹妹吩咐,话说到这里,却又突然顿了顿,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日向,“不过……”
“不过?”日向歪着头反问了一句。
“……你还是算了,果然还是我抽空过两天亲自去一趟吧……”
面上带着两分隐藏起来的疑虑,天鹤的话却引起了妹妹的不满。
“等等天鹤哥你这是在小瞧我吗?我又不会在送去的路上把梅子偷偷吃掉!呃……应该……只吃一两个应该没关系吧……咳……”
她反驳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什么自信的嘟囔起来,轻咳一声带过这个一点自信也没有的话题,日向拍着胸脯将送礼的任务揽在自己肩上,“总之就放心的交给我吧!”
长兄面色有些复杂的注视了她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小妹妹信心满满的笑容,泄气般的叹了口气。
他这一次只是轻轻摸了摸妹妹的长发,缓缓摇了摇头。
“自信是好事,不过不论如何,影祸之祟……日向你千万要小心啊……”
————————
终于可以放CP互动里了我激动我跳跃虽然我还没写到CP……咳咳……
不要脸的强行关联,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出现嘛是不是……然后虽然只是提到了一点点但还是不要脸(X2)的也关联一下33……
由于这边失误迟了发公告,因此考试投稿截止时间以这篇为准。
[0:15]前的投稿皆为有效。恭喜各位通过考试的同学!
自己經常被人說,是個趕不上趟的人。
就算是有著十成十把握的事情,就算預先留出兩倍三倍的時間,也總是會因為各種各樣奇怪的原因一直拖到最後一秒才能完成。報考早乙女學園的時候,郵局的工作人員發錯了件,到開學的時候隨手攔下的出租車半途熄了火,諸如此類,諸如此類。
畢業演出前的最後一次考試,佐世保第一次給了自己不錯的評價。像是,樂曲的平衡感已經掌握得很不錯了,從夏季合宿以來進步相當明顯,從商業作曲人的角度來說接下來就要以自己學習進步為主了,之類的。高興地回答他“是因為實際跟別人搭檔過之後學習了很多為歌手寫曲子需要注意的地方”之後,作曲科擔當的教師不知為何沒有出聲。啊,這麼說來,下個月發售的水銀幻想最初編年史是他負責片頭和片尾曲的作曲來著,灰神一邊退出教室一邊這樣想道。對灰神來說,遊戲封面上作曲欄的“佐世保”三個字,果然還是比教室裡那個皺著眉頭的女裝偶像要來得親切熟悉。
雖然因為時間限制總有這樣那樣的缺憾,但灰神自認每次考試都是盡了全力的。至於在進入學園的當初不足的部分,也在早乙女學園學習的期間依靠專業知識和經驗慢慢彌補了起來。這一次考試之後就只剩下最後的畢業演出了,雖然還有時間,不過準備當然是越早開始越好。灰神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冷靜地重新梳理了一次自己到目前為止發現的不足之處。
完成度……平衡感……適應度……不足之處……欠缺的地方……欠缺的東西……嗯?
灰神走過兩個正在認真地研究什麼樂譜的學生身邊,靜靜地停下了腳步。
(……還差……一個搭檔。)
說起來,自己從很久以前就經常被人說,是個趕不上趟的人。
雖然莫名其妙的壞運氣也是原因之一,但灰神自己的性格恐怕也有責任。世界像是隔著一道熒屏一樣沒有一點真實感,如果沒有明確的期限,就完全提不起幹勁。雖然至今為止還沒有闖出過什麼太大的禍,不過這樣的性格不改掉的話總是不行的吧。
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卻還是提不起一點幹勁的自己,大概早就已經無藥可救了。
意識到不找搭檔不行之後,周圍的人好像突然就全部都變成一起研究畢業演出的搭檔和已經找到搭檔的人了。說的也是,已經是這個時期了嘛。感覺好像是一直飄在空中晃晃悠悠捉摸不到的最後期限突然有了現實的重量砸在自己面前一樣。按以往的經驗來說,差不多也是自己應該著急起來的時候了,可是很遺憾,危機感似乎依然拒絕出勤。
啊,惡化了呢。怠惰的老毛病。
隨手撿起那對搭檔的樂譜遞還給他們,聽他們一人一句連聲道謝的時候,灰神還在漠然地想著這種事情。這麼說來,那個偶像科的女孩子的聲音不適合唱樂譜上那種音域急速變化的曲子吧。
雖然結果最後她只是點頭說了沒關係,然後回到了宿舍。
室友最近每天都在努力練習,雖然感覺從開學開始她就一直在努力練習……該說是氣氛不同了呢還是心意傳達到了呢,看她拼命的樣子,應該是找到搭檔了吧。真好啊。該死的危機感,什麼時候恢復正常上班?
“我回來了,月島同學。練習辛苦了,給你帶了焦糖布……”
“小夏A夢——————————!怎麼辦!”
什麼?這個撲過來掛在自己身上的室友是什麼?生命的危機感似乎要比考試的危機感更早恢復工作了。
“我發現!我沒有搭檔啊!!”
啊,原來如此。
“呃,如果月島同學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跟我搭檔?現在已經沒有同班的限制了,我們夏季合宿的時候也合作過……再加上我也很喜歡月島同學的聲音。”
室友的表情超越驚訝到達了驚愕的地步。雖然不太清楚,不過募集搭檔是需要做得像求婚一樣盛大的東西嗎?……不管了,反正。
反正自己尋找搭檔的條件,也就只有這些了。
“不考慮一下嗎?我的話,應該不會讓月島同學後悔哦。會完全依照月島同學的需要,寫出為月島同學量身定做的歌。夏季合宿的時候,月島同學也說了我寫的曲子很容易唱吧?”
雖然自己經常被人說,是個趕不上趟的人,但是這次應該不會有錯了。夏季合宿的時候已經做過了實驗,最後一次考試將隨機生成的虛擬偶像作為假想搭檔寫出來的曲子也獲得了那個佐世保的高評價。果然身為作曲家就是應該最大限度地隱藏自己的存在而突出歌手的光芒才對,這樣做就對了,沒有問題。
“怎麼樣,月島同學?……月島同學?”
“我……問我……?嗎?誒……誒……誒誒誒誒誒!?”
離室友恢復到能回答自己問題的精神狀態,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
临近中午吃饭的时间,天空开始零零散散地降起小雪。天色是阴沉的,压低的云幕使人恍惚有种错觉,只要伸出手便能接触曾经的未及。空气饱含的水汽也因此变得寒冷,将呼入自己的鼻子染得通红。
教堂前被踩出一条泥泞的小径,人们依旧陆陆续续地赶来集合,顾不及注意鞋上的污渍斑驳。他们带着似乎是一样的表情,从不同的地方而来,又聚集到相同的目的地。
人们开始就坐,相互礼貌地打着招呼,小声地交谈并随时准备给别人腾出可以通过的地方。当神父带着唱诗班走进来的时候,教堂逐渐变得安静。
穿着白红长袍的孩子们依次走上唱台,如同之前无数次的排练般精准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走在队伍最后的是神父的女儿,她身着一件纯白的连衣裙,脚上的鞋鲜红的却像在淌血。
早见夜未面无表情坐下,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能发觉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是人们的注意力从来都很难在一件事物上长久保留,纵使在这样具有生气的地方,这小姑娘周身依旧竖着一度看不见的墙。
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夜未心里念叨着,眼角注意到父亲的提示。她深呼入一口气,将双手轻轻放在键盘上。
管风琴浑厚的声音越过那些无边无际的灰暗的云,几乎快要抵达天际。
鉴于之前的良好表现,夜未终于获得可以在新年之夜去神社参拜的许可。当然,浅昼是没份的。但是他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他对于来自家庭的束缚嗤之以鼻,并执拗地、用各种方式进行抗争。
也不知是谁先死了心,还是双方都放弃了与对方的交流。早见浅昼与早见家的联系仿佛只剩下这个姓。比起在校园更加沉默不语的浅昼好似一座休眠火山,他在酝酿,并时刻准备着以某种惊天动地的方式给这些划上终结。
夜未感到了怕。那感觉就像是夜夜梦中的魇,半刻不停歇地追随着你。你在醒后又坠落,随后发现原来自己还在梦里。
不能这样。
夜未对自己说,不能再次这样。
一定,这次一定要做点什么。
夜未随着人流,独自踏上神社前的阶梯。浅昼跟在不远的地方,两个人都发现了彼此。
我能停下来吗?也许我需要等他?夜未在想的同时放慢脚步,身后的人群避开她继续向前。浅昼倒也不回避,走到与夜未并肩后停了片刻才继续向前。
于是这次轮到夜未追了上去。
离开神社的时候,夜未手中多了刚抽中的签。她的脸颊被晕染上红,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浅昼记得那确实应该是“中吉”。
“我啊……”
浅昼抬抬眼,并没有接腔,夜未却决定继续说下去。
“在许愿的时候一直在想,自己明明是基督徒却来这种地方。那时候因为满脑子只是这种事情,反倒没有许愿。”
浅昼依旧沉默着,夜未开始觉得尴尬,曾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以为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有所缓和,但现在看来也许未必如此。这可真是令人沮丧,夜未垂着脑袋想。
“如果单靠许愿就能真的达成心愿,那活着真是一件轻松的事。”
对于浅昼突如其来的答复,夜未是完全始料未及的。就在刚刚她还在想是不是对方又更讨厌她了,而现在她又陷入如何回复对方的困扰中。
措辞良久之后,绞着自己发梢的夜未声音细如蚊讷。
“我想,活着本身就是不容易的事。”
===============================
我就是来滑垒的,不要问我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还是和设定有关……真是抱歉,看在我是准考生的份上,别打脸!
还有E站又不让我空行,我选择狗带。
目录:http://elfartworld.com/works/75828/
月光大多时候给人阴暗的感觉,不管多么皎洁,一旦被乌云遮断成断断续续的样子,就会让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心里有一些压抑,不过,一旦街道间灯火通明人声熙攘,那种压抑就自然褪去了。
通町的灯火比东町和北三丘町都要明亮很多,作为江户最繁华的町区,连店前置放的灯的尺寸似乎都比普通的灯要气派一些,行人大多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大家手执着灯笼,自在地行走在宽敞的街道上,像是只要努力正常地生活,就能驱散因长久的黑暗而笼罩在人心上的阴霾。
大部分人会特意捡光明的道路,但正有一位衣着华丽的女性,她手中的灯笼烛火摇曳着,眼看就要灭了,她也不去理会,而是执着地站在街道对面的老树下,任偶尔漏下的月光阴森地滑过她的面庞。
她身上是京鹿子的小袖和服,而宽幅的纷红染锦带绣了奢华的金线,静静站在那里就像一株藏在阴影里的海棠,而她的眼睛如同打磨锋利的宝石,在暗处也辉光熠熠。
她牢牢地盯住乌月馆此次举办书豪笔斗会的场馆二楼。
有一名穿着绿色和服的女子和坐在她对面的紫发女性笑着说着什么,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着。对方红色的长发在馆内透出的微黄光线下,显出有些妖异的美感。
“结衣,不是说好的么?百夜的时候不要随便乱跑。”有人走到她身边,有些困扰地接过她手里的灯笼,而被唤作结衣的女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任由来人牵住她的手。
“夫君。”她恭敬地对江户城最大的献残屋——鹤见屋的少爷鹤见唯人行礼,而来者呵护意味的笑容里,有稍纵即逝的担忧。
在被唯人拉着手往鹤见主宅的方向走去的时候,结衣最后抬头回望了一下,而这次,那名女子终于留意到了她。
“鹿又雪绪……”在和对方视线相交的瞬间,结衣轻声念出她早已熟悉的名字。
雪绪差点把茶水喷了出来。
她有点不解地看着鹤见家少夫人走出她的视线,一边转头就想直呼伊织的名字,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次伊织是用化名出席,于是压低了声音努力吸引“丹吹早久夜”小姐的注意。
宣布书豪笔斗会即将正式开始后,乌月馆给在场所有邀请宾客发了此次评选的书目名单,并准备了笔墨,邀请有兴趣的客人在名单上评写个人意见,这个意见没有效力也不会作为参考,只不过为了弥补普通人无法参与评选的而应激产生的替代方案。
但这种小技俩就能让伊织忘掉没能以作家的身份被邀请的不愉快。她拿到名单后,飞速地用漂亮的字体在那份名单上不断勾勾画画,口中还念念有词,她一旦停下笔就会皱起眉毛,或者说一旦皱起眉毛就会停下笔,发现坐在对面的友人在不断发出怪声之后,不耐烦地问:“干嘛。”
“你那个精明能干但是又很难搞的弟媳,刚才就在楼下用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表情盯着我看。”
雪绪在鹤见家主宅曾经见到过一次结衣,那是在身为西霖枫家小姐的结衣还未决定嫁给唯人时的事情,雪绪那晚来找伊织聊天,刚被下女引到中庭,就与正要离开的结衣撞个正着。雪绪对那次会面只剩下淡薄的印象,毕竟结衣并不是她见过的第一个衣着华丽气势逼人的女孩子。但是之后过了不到两个月,鹤见屋就宣布了与西霖枫的结姻。
回想起这件一年多以前的小事,再联系近日来与西霖枫的诸多纠葛,雪绪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你弟媳有这么讨厌你么?搞得我也被莫名讨厌了的样子。”
伊织正在细细浏览和歌俳句那个分类的书目,听到雪绪这句话,自然而然地回应道:“说什么呢,结衣跟我只是处不来,但是,她从一开始就讨厌你了。”
雪绪这次真的被茶水呛到了,她抽出纸巾克制着小声咳嗽。周遭的宾客大多是身份显赫的上层町人,有人礼貌但嫌恶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伊织对着自己手上的纸努力思考,完全没有为友人担心。
“奇怪,你不知道么?她来见我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只要提到你就会表现出深仇大恨的样子,我才是被连带讨厌的那个。”
“等等等等,我们讲点道理,我来江户才两年,在你家那次是第一次见到她,她讨厌我的理由是什么。”
“谁知道?你以前在尾张抢了西霖枫生意?哎呀无所谓啦!”伊织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又不会跟她有什么来往,被人讨厌是人生中的正常环节,与其思考这种问题不如把这个意见填了。”
伊织一旦露出不耐烦的脸,雪绪就会想伸手挠到她笑得喘不过气。不过雪绪现在疑惑重重,暂且先将注意力放到手里那张精致的书目单上。
雪绪喜欢看书的程度与伊织不相上下,但是遗憾的是她看书速度一向很慢,如果说伊织可以自信地说乌月馆列出的书目里没有她没看过的书,相比之下,雪绪只能在情爱小说和其他杂项里稍微勾选一下。
“乌月馆这次的评选质量比我想得要高。”将写好的参考意见交给了女侍之后,伊织顺便要了一份蒟蒻辛煮。之后她滔滔不绝地对着雪绪介绍起来:“情爱类的候选书目列举了四年来江户最有名的几本,像《柳桥物语》这种传统又畅销的恋爱小说自不必说,着眼点在殉情这种基调灰暗的小说《胧月花之寐》也在名单上,而表面上看起来是世情小说实际上以两家世仇背景下生死相恋的《仁吉与纱织》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严肃文学这个分类名目上很尴尬,实际上提名的大部分是介于资料书与个人随笔之间的书籍,你一定读过《豆腐百珍》这类的料理书吧,有一位隐去姓名的町人女性刊发了一本名叫《七窍百物煮事记》,表面看起来是料理书,实际上却是借着食物另行编写的随笔,介于故事和小说之间的特别产物。”
“啊还有好色小说,自从《好色一代女》之后就频繁有人尝试超越那本书,不过大多数都是只停止在浅层的行止描写,感觉并没有在前人基础上有所超越的……你在笑什么啦。”
雪绪接过女侍端过来的蒟蒻辛煮,笑着给伊织递了双筷子。
“好色一代女这种寻常町人根本不会拿给女孩子看的书,你也津津乐道,还能对近四年来出版的此类刊物一一分析,鹤见家根本不审核你看了什么书嘛。”
想起伊织因为被黛先生调侃在闺房藏了男人而气恼,对比她眼下谈论起黄皮封纸书籍时淡然自若的态度,雪绪愉快地打量起好友的脸。
伊织把炖出深红色泽的蒟蒻小心地吹凉,送进嘴巴:“因为觉得对我有亏欠吧,而且怎么说呢,我都二十一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尽管语气云淡风轻,一旦被友人特意提醒,伊织还是有些别扭地垂下了眼帘。
“还有所谓的那个杂项分类,因为包容的东西很多,所以其实不会有那个项目的大奖,而是设了四本特别奖,这点稍微有些奇怪就是……书目单上明明有《丹吹夜话》。”
确实。雪绪举起手中的书目单,上面清晰地印着丹吹和夜的名字。
“再加上刚才的态度,就好像乌月馆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被我找上门一样。”
看来今夜之后,有必要稍微调查一下才是。
另外,总觉得今晚上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月色很好,灯光明亮,通町人人欢欣鼓舞,幸福快乐,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就是让人不舒服。雪绪又喝了一口茶,靠在桌子上支起下巴,瞧向正走向包厢的乌月馆老板。老板搓着手的架势,恭敬地打开了包厢门,在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轻轻扫视着这包厢里形形色色的男女,再回想起方才结衣看过来那冷硬的眼神,雪绪突然没由来地一阵不安。
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事情……
乌月馆老板满脸笑容地站起身,手中拿起一卷长轴。
如果该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
在乌月馆老板张口说道“下面公布本次书豪笔斗会……”
就发生在这一刻。
在“会”字还没有发出声音的那个瞬间。
一个女人的惊声尖叫从这幢小楼的右侧斜街里响起。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不似人类的吼叫,之后,就如同有一阵狂风经过一般,从那处斜街开始,所有灯火顺次逐一熄灭,而后不断有人发出惊呼,就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什么可怖的东西。那东西来势很快,从听到那声尖叫到旁边那幢房间的灯火熄灭,不够人缓慢地数十声数。
雪绪敏锐地抬起头,她听到头顶有一处瓦片轻轻一响。
是顺着旁边的楼直接爬上来了么。
“……怎么回事?”
在场的所有宾客还在面面相觑,雪绪倏然站了起来。
乌月馆的灯光也全部熄灭了。
“发生了什么?”
“老板!”
“大家不要惊慌!马上重新点灯!”
“我要回去!!”
灯光骤然熄灭带给人的慌乱感是难以想象的,整幢小楼立刻被纷乱的脚步声和呼救声淹没,因为不知道刚才那声尖叫的缘由,更有着急下楼而整个失足摔下去的客人,听起来还摔得不轻。乌月馆的老板勉力安抚起在场人的情绪,却在黑暗中被惊慌的女侍撞了几个来回,差点磕到桌子上。
雪绪在黑暗中捉住伊织的袖子。骤然的黑暗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但她俩的桌子正靠窗户,屋外的月光和别处的灯光,能隐约映进楼内。雪绪能看清伊织的眼睛。
不知该说是庆幸还是,伊织的眼睛里不存在“害怕”这样的情绪。
“有东西在屋顶上。”雪绪用左手指了指头顶,“先不要急着跑,这时候一旦发生踩踏就糟糕了。”
评委的包厢里传来惨叫。
在雪绪没有察觉的时候,那个东西下来了。
这下连刚才还在努力维持秩序的乌月馆老板都感到了惊惧,能看到他小心地移动身体,试图远离那个包厢。只是,理所当然地,当那团东西撕破了推门冲进二楼的时候,老板笨拙地摔倒在地,用一种让人感到难为情的方式抱住头瑟瑟发抖。
没有人有功夫嘲笑他。
一时间连呼叫声都停止了,这空间安静得让人浑身不舒服,就像是意识到只要呼吸就会被视为攻击目标一样,某一个时候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个,什么东西呢?
在只有月光能照进的小楼里,周身散发着名为“黑暗”的可憎雾气,那是比单纯夜晚的黑还要更黑的存在,不用比较,只要看到就知道应该远离的可怕存在,第一时间让人想到百夜其间江户最大的祸端:影祸。完全看不清黑雾之下包住的是什么,是一条很大的狗?还是一只比较小的狼?它——姑且用它这个字来形容,它无目的地在二楼的环顾四望,仿佛在迷茫着什么。
身后的包厢里有哭泣声。
“念实斋老师受伤了!再不赶紧送去治疗的话……”
那东西终于起了反应,它向雪绪和伊织的方向扑来。
雪绪叹了口气。
左手流畅地探入怀里,拔出那柄七寸二分的短刀。
宁宁帮雪绪打下手做关东煮的准备工作时,曾经惊叹过雪绪的刀功。雪绪用右手可以将萝卜一刀不断地完整去皮,如果她有兴趣,甚至可以一刀不断地将整只萝卜切成一条长丝。
“但是,为什么剖鱼的时候要换成左手呢?”宁宁自己身为鱼类的一员,从不会看雪绪剖鱼,只是有一次不小心瞧到,脸都要白了一层。很久之后才想起这个事情,便拿出来问。
“肉的触感跟别的不太一样,左手要更习惯一些。”
雪绪是这样回答的。
短刀的攻击范围很狭窄,所以拔刀本身就应该成为进攻的一部分。雪绪的左手借着出刀的冲力,对着扑来的怪物划出一道凶狠的弧线,同时她已经快步欺身向前,要就势回肘横切,如无意外,应该是正对着那怪物咽喉的位置。
“我呢,身手很一般啦,大概勉强能防身的程度吧。”谈论到雪绪随身携带短刀这件事时,她这套说辞并不是谦逊,而是因为,雪绪驭使短刀的手法,是杀人的技巧。
无法致对方于死地的话,自己就死定了。
那怪物发出一声发狂的叫声,矫捷地弹跳起来,却依然被短刀划到了,它用力拍向雪绪的手腕,同时做出要撕扯的架势。
雪绪整个身体后仰以回避攻击,与此同时她右手按住地面,帮助她迅速地翻过了身,她还打算再冲近前发动第二次攻击,不知为何,她突然犹豫了一下。
“鹿又姑娘!”
有人用力用烛台砸向怪物的头,随后被那怪物猛地推开,周身携带的小件物品散了一地。怪物大概是吃痛,迅速地顺着楼梯跑到了楼下,然后又冲向了街道。
摆脱了眼前危机的雪绪忙起身去看方才施以援手的那人,这时还留在原地的人里也有人终于用炭盆重新点燃了灯笼,勉强让二楼恢复了些许光亮。
“宫阙少爷……”雪绪扶起对方,草草检查了一遍,对方应该没有受伤。她刚想道谢,便听到伊织在阳台处叫她:“鹿又,那里。”
被逼到街道上的怪物,浑身的黑气越发浓重,只是像慑于什么东西一样,不断哀嚎着向某个角落后退。站在它正前方的一个人,带着血色的修罗面具,头上生有异样的尖角,白色的和服外披着蓝色的外套,有着长至腰际的凌乱白发,以及与兽一般锐利的黑色长指甲——这样说来,大抵也不是人吧。他正手执一柄乌黑的长刀,在街灯造就的光影摇曳中,缓步走向那团黑雾。
这便是伊织扶着宫阙少爷来至窗前看到的景象。
随着那人一步一步踏向那只怪物,他手中的刀也逐渐举起。
“等一下,那是个!”雪绪忍不住喊了出来。
刀漂亮地挥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开了,那黑雾随之尽数向天空逃逸而出,慢慢现出造成这场大乱的罪魁真身:瘦小干枯的脸蛋,没有光泽的长发,紧闭的双眼——既不是小一点的狼,也不是大一点的狗,而是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原本就四肢伏地地行走着,黑雾散尽之后,便无声无息地趴倒在了地面上。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刚才那致命的一刀,乍一看上去,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在通町明亮的灯光下,她小小的身体像是一片被撕碎的白纸,突兀地横在街道上。
伊织搭住雪绪的肩膀。
“你刚才意识到了,是么?”她小声地问雪绪。
雪绪面色有点难看,她浅浅笑了一下。
“对不起,宫阙少爷,丹吹小姐麻烦您照顾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一下……”她看了一眼即将离去的那名执刀人,“我有些事情想问一下那位永暗。”
那看起来非人的执刀者,想来就是传说中的种族,永暗吧。
百夜期间,只有永暗可以庇佑人们逃脱被影祸纠缠的不幸命运,但是在此之前,雪绪并没有意识到,诛杀狂化的人类,同样是永暗的工作之一。
雪绪快速地顺着楼梯奔向街道,中途还避让了匆匆赶上来为二楼受伤的念实斋包扎的医者。周遭的行人都忌惮着那名永暗的身影,目送着他逐渐远去,而雪绪紧追其后、乱七八糟的木屐声非常清晰。
但那人突然停下了步伐。
并不是因为雪绪拦住了他,而是因为,一个男孩,苍白着脸站在了他面前。
“你,你就是永暗么……”
是来的路上想要偷雪绪钱包的那个男孩。他攥紧了拳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尸体,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我付钱给永暗神社,是让你们救她啊!!不是让你们杀了她啊!小紫她是好孩子!!跟我不一样她受了那么多苦,她不应该死的啊!!为什么!”男孩对着永暗挥出拳头,一边哭一边质问,“永暗神社,难道不是为了救人才存在的么!!不是你们说,只要听永暗的话,就可以活下来么!为什么会这样啊!你说啊!你说啊!!”
而周遭的路人则恍然大悟般地开始了小声的议论。
“小紫?哪个小紫,那个有赌瘾的渔夫家的女儿么?”
“我不敢靠近看,但是,你看那身体,那么小,肯定没错吧,这真是造孽啊……”
“原来百夜期间真的会被影响狂化啊,这孩子太可怜了。”
“不是说有征兆的时候只要去神社参拜就可以救过来么,怎么会搞成这样?她父母呢?”
“哎呀,要是她父母对她稍微有一点好,这孩子也不至于变成这样。有一个赌鬼爹,和一个天天只会喝酒的娘,听说心情不好还会打她出气……就算身上有黑斑,也会以为只是被打的结果吧。”
永暗一动不动地任由男孩用力地打他,但是十岁的小孩能有多少力气,他很快放弃了跟这个带着面具的可怖存在对话,而是跑过去抱住了小紫的尸体。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早点发现的话,我早点凑够钱的话……一定不会变成这样的……对不起……”
那名永暗像是无法忍受继续呆在原地一样,快速地穿过街巷,消失了。
雪绪看着那个方向。
左手的短刀却依然被她牢牢握在手里。
“你不想死的话,就早点学习怎么用刀吧。”
赤羽倚靠在门后,向她丢过来一把七寸二分的短刀,而正在帮雪绪梳头发的妙鉴娇声笑了起来,将那柄刀先一步握在手上。
“这孩子看不惯我呢,对我说,夫人,不要杀人了。”妙鉴用左手熟练地拔刀出鞘,用刀尖对准雪绪的咽喉,“这个世界上,有那种不愿意行杀生之事的人,即使知道是必要的,也无法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去做。”
“但我不是这种人。乖孩子,这是我的乐趣。你不是想知道‘枭’为什么要成立么?是为了我啊……”妙鉴将短刀顺着雪绪的咽喉轻轻滑动,露出妖冶的笑容。
“我不杀人,就活不下去。”
“你不想跟我们成为同类,好啊,我给你半刻时间逃跑,若逃得掉,从此你就自由了,若逃不掉,就由我斩了你,如何?”妙鉴右手温柔地抚摸着雪绪的脸颊,而左手冷得像块冰。
赤羽将门合了起来,走廊里传来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说什么想要开始新生活,雪绪,不要骗自己。”
六年后,赤羽看着紧握住那柄短刀的少女,轻描淡写地讲了临别的最后赠言。
-tbc-
字数:6371
我,不会写小说。【跪下
对不起!让大家看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无聊的冷知识:七寸二分是厚藤四郎的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