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在找画具。他并没有收拾东西的习惯,但是房间里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就只有画具,所以屋内倒也没有太凌乱。
这几乎是他每天早上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虽然他醒来的时刻并不完全能称作早上,他会把今天要用到的画具全部摆在桌上,思考着要画点什么,然后才会慢吞吞地去简单地洗漱,套上前一天晚上睡前脱下搭在椅背上的斗篷。
我执不知道自己身上为什么会长着这麻风病一样,看起来十分可怖的红斑。好在全部的症状也只有这些红斑,而且它们都集中在手臂和后背这样不会轻易袒露的位置,让我执不用面对太多的关心和问询。这么说起来,反倒是手中的拐杖更加引人注目。
病态的瘢痕。拐杖。佝偻的身形。暗红色的眼睛和头发。单讲外貌,我执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怪人。
当然,他内心也是如此。
储存着面包的纸袋里已经只剩下了面包屑。于是我执就放弃了早饭,背着画具前往了附近的公园。
玻璃之眼。很奇怪的名字。
但是我执并不在意这些。一整夜连带一个早上没有得到过食物抚慰的胃囊发出空虚的哀叫,我执将拐杖倚在一边,皱着眉头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在脚边已经滚落了第三个纸团之后,他终于略觉满意地点点头,把本子翻到了下一页。
从午前到太阳渐渐往西方沉落,我执一直坐在玻璃之眼喷泉的旁边,公园里的人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都只是悠闲地来来往往,坐下小憩,偶尔也有人行色匆匆,甚至都没有好奇地瞥上我执一眼。
当然也就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成了我执画中的风景。
公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气中隐约还能闻见远处飘来的饭菜香味,我执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满头金发的小男孩穿着看上去既调皮又乖巧的背带裤,笔直地站在我执眼前,抬起头望向天边的夕阳。
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执的存在,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亲切地出声,请让他稍微往旁边站一点,以便我执和他都能欣赏到同一轮太阳。
然而,我执从来就不是那么友好的人。无论是对女人、对孩子--或者说对所有人,他都用他冰冷坚硬的态度来应对。
“让开。”
像是被身后忽然响起的低沉声音吓了一大跳,男孩踉跄了一下,一脸抱歉地转过头:“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我挡到您了吗--你在画画?”
我执有些后悔开口了。对于他来说,带着画具换一个位置,比引起一场这样麻烦的对话要轻松许多。
但是我执的脸上很少表露什么情绪。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预备在下一页的空白上描绘绚烂的黄昏。所以面前的男孩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此刻的回避,笑着继续了话题。
“我叫作莱翁·维尔特,请问先生,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金发的男孩笑眯眯地凑过去,“我经常看见你在这里看夕阳,你也喜欢日落吗?这个公园里的玫瑰也很好看……”
真啰嗦。
我执烦躁地撕掉了速写本上的那张纸,刚刚形成一个轮廓的日落被他在手中揉成了一团,顺着垂在身侧的宽大斗篷滑落在地上,莱翁疑惑地弯下腰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纸团,小心细致地在手中展开:“很好看呀,为什么要扔掉呢?”
我执抬起头看着他,同时也看见夕阳的边缘接触到了远方的地平线。
刚才还让我执觉得聒噪不堪的莱翁·维尔特忽然变得沉默且安静了。他转过身,面朝着那大片大片暖色的余晖,发出赞叹的低语。
太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之后,我执飞快地收拾起画具拿起拐杖,想要从莱翁身边逃开,然而莱翁却飞快地跟了上来。
“我执先生明天还会来吗?”
“……如果明天还有日落可以画的话。”
“哎呀,我执先生难道不想画一画这里的玫瑰吗……”
真的太啰嗦了。
我执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让这个跟在自己身后的话痨住嘴,他忽然停下脚步,扭过身瞪着他:“你不用回家的吗?”
莱翁指了指脚下的道路:“我就是在往家里走啊。”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我执心里强烈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了,他极力否认着心里涌出的可能性,直到走到住处门前,看见莱翁掏出自己对面房子的钥匙,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执先生就住在我对面呀?真巧。”
我执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有这个一个难以应付的邻居。
仿佛被很多雙眼睛盯著似的。
蒙太古在居民樓裡四處走著的時候,突然生出了這種感覺。他抬起頭來,看向讓他有那種感覺得根源,其高高懸掛於墻上,黑色的鏡頭靈活地轉動著,如活物的眼睛般盯著他看。他矗立在那兒注視了那鏡頭一會兒,似乎是意識到他的緊張感,身旁的機械狗狂吠了起來。
“乖孩子。”他俯下身,安撫起八條腿的機器獵犬,他打開它的後背,調試它的內部,直到那條攻擊著空氣的獵犬安穩下來,像是軟泥般趴在他腳邊。
然後他敲響了門。約莫只是一時的好奇心使然,他想見見門那頭的房間究竟有個怎樣的主人。伴隨著一聲門栓鬆開的聲音,他看到門那頭走出來一個小女孩。那孩子像屏幕上的人似的,沒什麼表情,只靜靜地盯著他看了一眼。
“等……等一下,不,我是說,你好。”蒙太古向那女孩喊道,對方頓即看了他眼,一雙藍玻璃球似的眼睛在眼眶裡靜止不動,如同蒙太古房間中的電視墻裡那些沒什麼生氣的影像。
接著她開口了:“你好。今天的天氣真是雙加好。”
“天氣……什麼?”蒙太古問道,想確認自己到底聽到了什麼,“剛才在下雨。”所以他才帶著他的獵犬在公寓裡亂走。他把後一句話咽了下去。
少女的眼球轉動了一次,大概是在思考該說些什麼。
“若你是來做客的,便進來吧。我可以用勝利牌杜松子酒和巧克力招待妳。”最終,少女這麼說了,蒙太古點了點頭,他對那少女生出一種不安的情緒來,但仍踏進了對方的房間。
與寬敞的樓道不同,屋子內部顯得過於狹窄了,即使對少女來說也太小;它只有一個房間,並且昏暗,不知緣何沒有點燈,若是拉開了窗簾說不定還好些,床、椅子、書桌緊湊地擺放在一起,一面墻上鋪著電幕,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東西,比蒙太古自己的房間還要枯燥些。
他還沒見過能忍受這麼無趣生活的孩子。
黑髮少女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再將那些東西放在蒙太古面前,後者拾起一片巧克力,將其放在嘴中。那東西不像蒙太古嘗過的任何一種巧克力,融化不掉,發苦,很難說得上好吃。蒙太古盡力使自己不要表現出一絲不好的情緒來,將巧克力吞了下去。
“是個奇怪的巧克力。”他嘟囔道,掩著自己的臉輕輕地咳嗽起來。希望那孩子不要聽到,他想,可黑髮少女直勾勾地看著他,如同永遠不會移開視線的肖像。等蒙太古緩了過來,他開口道:“你叫什麼名字。”
“奧克塔維亞。”
“真長,我叫你小奧吧……我的名字是艾登,艾登•蒙太古。”
“你是為了什麼而敲門的。”
“我看到門口有攝像頭,覺得有些不舒服……不,我不是說我不舒服……我的意思是……”蒙太古揉著太陽穴,組織起語言。黑髮少女看著他,歪了歪頭。
“你對來自我的監視感感到不好嗎?這是為了安全,為了穩定,為了和平,希望你能理解,如你所見,人們應該團結,而這不過是觀察人們團結的手段——”奧克塔維亞面無表情地講著,像人偶似的,一點沒有透出被自己所講的話打動的趨向來。
蒙太古感到吃驚:“不……我只是討厭電子產品。”
奧克塔維亞看了眼蒙太古的機械獵犬,後者蹲坐在地板上,一副老實的模樣。蒙太古對這自我矛盾頭一次感到羞怯,不過這是真的,他確實不喜歡電子產品,那些廣播播放器,電視,還有網絡……
他盡力使自己保持那種不會過分羞恥的狀態:“我覺得用鄰里或是朋友的告密是最有效的,人類有那種特質,他們喜歡這麼做。”
“並非不正確,子女應當揭露父母的醜行,妻子應當告發丈夫的不義,若他們有犯罪思想的話。糾正不好是好市民的義務。”少女眨了眨青碧色的眼,為自己倒了杯杜松子酒——或別的什麼,至少蒙太古聞不到多少酒精的味道,更甚,他懷疑那僅僅是水。
他繼續說了下去。
“思想應當特異,最後匯為同流,只有這樣才不會有不必要的爭吵。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應當刪改現有的思想,壓縮,同化,讓他們變成字典上的注釋,這是為了大多數人好,他們不會去閱讀,因為這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是時代,不,是時代的節奏註定了消亡——”
“要刪改詞典,”奧克塔維亞皺了皺眉,“要讓詞語變得更為親民、讓人看了便舒適。要消除思想上的差異,因此要減去那些不必要的詞語,為了讓人的想法不走那麼多岔路,從一開始就要限制在一條狹窄小道上。”
“真棒。”蒙太古夸讚道,“這是個好思想。”
“雙加好。”若蒙太古沒看錯的話,少女的臉上頭次露出狡黠的微笑。
“人們會意識到,但是無論過了多少年,社會仍然會呈現出一個循環,正如同鳳凰的再生。他們愚蠢,每次每次都會栽在同一個坑裡。”
“社會自然而然會出現高等人、中等人、低等人,每過段時間,就會有中等人推翻高等人,然後再從那中等人裡分化出新的高等人和低等人。低等人,他們……”
“反智,享樂,像旅鳥似的徘徊在城市之間,不得停息。”
“要限制人們的出行,所有人都要,把自由(FREE)的意思理解錯了的人會思想犯罪。它應當只有免費和無的意思,民眾不應該到處亂跑。”
“要是發起了戰爭呢?”
“現代的戰爭,已與以前不同了,蒙太古同志。”少女停住了嘴,把杜松子酒的酒瓶喝了個乾淨,隨後她瞟了眼窗外,“雨停了。”
“不錯,我該走了。或許再來。”蒙太古站起身來,向著機械獵犬吹了聲口哨,無機生命點了點頭,歡快地蹦跶著走出了房門。
“這裡隨時歡迎你的到來。”那少女又恢復仿佛人偶般的客氣表情,向他道了別。
門關上了。
蒙太古抬起頭來看向房門的上方,那隻攝像頭仍在轉動著。機械狗注視著那東西,發出狂怒不止的吠叫。
【2118字】
午间小憩饮茶倒也是无味,暖风熏得宣云起很是头疼乏味,以他这般热爱逃亡的性子,不找点乐子还真是愧对光阴,端起红茶一口饮尽,甜腻的液体充斥整个喉咙,随着茶杯轻放在桌面上,人也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数分钟后宣云起站在魔族主堡外围,搓着手扯了扯狐裘,哈着热气来回走动,随后一抬眼,几个轻动作便翻进了魔族主堡,来到一个类似小花园的地方,说是小花园,却不见活生生的草木,到处都是冰棱组成的结晶丛,折射出的七彩色光都无一例外地洒在小路上,走在彩虹铺就的路上,所有彻骨的冰冷都荡然无存。
“啧,还真是精致啊——”放下驱寒的架势,他渐渐自在起来,顺着这条路向前走去,期待能遇到几个魔族来玩玩。
“哈!”
一声厉呵闯入耳膜,周围的空气都激荡了起来,宣云起加快脚步向着声源方向赶去,转过几条迂回的路,映入眼帘的是:
被挥舞着的尖枪划破一道又一道空气,冰棱的颜色在枪身流转,最耀眼的那一道光芒集聚在枪尖。它的主人长发扬起,及膝的裙子也随着她的转动飞舞,她眼神凌厉地直视前方,执枪的手因为用力显得骨节发白。被长枪刺碎的冰棱随着枪风转动,漂浮在她的四周,这样寒冷的地方,仅仅是一身单薄的英伦风格服饰,却丝毫不为寒冷所侵蚀。
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宣云起的存在……
这到底是有着怎样的执着?
于是宣云起站在几米外的冰柱旁,抱着手臂自下而上打量着她全身上下每一寸,最终集中在脸上。
尼采说:窥视深渊者,必为深渊所窥视。
当她又一个回身横扫的时候,直视前方的眼,和宣云起打量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甚至没来得及收住后力,手里的长枪就顺着离心力轨迹切线飞了出去,刺在冰丛上,一大片冰丛化为粉末消散。
“阁下你终于看到我了呢——”宣云起扬手挥一挥打了个招呼。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Rex回过神将长枪提出,拿在手上转了一圈直指着来人,“说!”
“这么想知道?那就来抓我啊——”
宣云起直视着Rex的视线向下微微移动,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笑,他歪歪头挑眉,露出一颗小虎牙,“乳量不错——”
“很好!很好!来打一架吧!”Rex因被窥视的羞愤而咬着下唇,单手用力握紧了长枪,指甲深陷肉里,血顺着长枪向下滴去,整个枪身泛起了红色血光,她一手将金发向后甩去,一手将长枪横着,却见对面不为所动,怒火自眉眼涌出。
随着她的长枪改变枪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直指自己的时候,宣云起才有了动作,迎着枪头冲刺,枪尖的锐气令他感到不舒服,在即将与枪尖接触的时候步法一转避开了枪尖向右侧移去。Rex也将长锋一转,追着他的移动轨迹扫去。
“呀——!”
宣云起扑在地上,顺势躲开了扫来的长枪,左颊在和地面摩擦的时候挂了彩。但才流出的血珠很快就被低温冻结在脸上。
Rex回身将长枪向着地面的宣云起倒刺去,后者一个翻滚避开了长枪,却不小心让长枪刺住了披风,起身的时候被弹力拉回撞到长枪上。他无奈地坐着疯狂揉着自己的头。
“不打啦!你抓到我了,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你记住!我叫宣云起——”
Rex傲气地看着他,收起了长枪,他索性就这么坐在地上,伸手挠掉了自己脸上的结晶,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原来是不死族啊?”Rex嗤笑道,“那你也记住,我的名字是Rex!”
#宣云起视角#
“驾——”真是喧嚣啊……
身后几枚子弹撕破空气,倒也不算细密,还是有空隙可逃的,宣云起跳跃到两棵树间,那一瞬还能听到子弹打进树皮,金属和木质碰撞的声音。
“……”他并没有说话,猎物只需要享受逃亡的快感就好了。
几个流程的动作连接施展,使他迅速与猎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最后侧翻跃过低矮的灌木,他停下来看着身后正下马的猎人,露出轻蔑的笑,区区一个猎人,又能拿他怎样呢?
猎人似是不死心,端起火统炮又是一枪,宣云起扶着树身,面不改色没有丝毫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这一枪这么远的距离,即使是最精明的枪手也不一定能打中呢……
所以只要站着看就是最好的回应了——
又是金属和木质摩擦的声音,这一枪不出意外地偏了,宣云起仍然站在远处看着,对方从背后抽出了附魔弓,摆出拉弓的姿势向自己这里瞄准,他转动头看了一下周身地形,在箭发之前向后跳跃几步避开了被箭射倒的树干。
“太凶残了……”宣云起背过去,侧卧在树干一旁抵住又一发附魔箭,余波颤得他眼前有点晃荡,蔓延的烟雾使周围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定了定神以后,他将手伸向背后,抽出一支涂有麻醉剂的箭,迅速搭在弓上。
“礼尚往来……”
利箭穿过烟雾,他收齐弓搭在背上飞速跑过索桥,在此岸停顿下,回头望着彼岸的猎人,抽出大腿上的匕首削断铁索,断了通路,现在他回不去了,猎人也过不来,但总会另一条路可以回去的……
“你叫什么!”彼岸,猎人撑起身子大吼道,声音浑厚,穿透薄雾,可是,猎人需要知道猎物的名字吗?只有抓住了之后有资格知道吧……
他扬了扬手,用同样响度的声音回应:“待你抓住我,我再告诉你——”
前面,就是没有后顾之忧的路了,慢慢走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