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着白色长发的孩童乖巧地坐在房间的一角逗弄着手中的麻雀,任凭窗外的阳光在他和在他手中不断扑闪着翅膀的小生物身上镀上一层鎏金。他的嘴唇翕动着,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到独属于幼童的稚嫩声音一直在低声哼唱着什么。
“……在旷野上有人声在呼喊着,要预备主的路,要在沙漠上修平主的道……”
男孩的声音轻盈而虔诚,而他手中的小鸟像是听得懂人声一般随着他的低声吟唱也发出了清脆的鸟鸣。他为这悦耳的声音弯了弯眸子,自己口中的歌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主的荣耀必将显现,凡有血气的,必一同看见……”
矮小的孩童从墙角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房间中唯一的一扇窗户下。他微微踮起脚,伸直双臂将麻雀捧到了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窗沿。有着灰褐相间羽毛的小鸟对着窗外久违的自由偏了偏脑袋,但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振翅飞离了这囚禁了它许久的地方。
“……野地里有牧羊的人,夜里按着更次看守着羊群……”
连最后的听众都失去了的男孩却好像对小鸟的离去毫不在意。他再次走回了铺着毯子的角落,嘴里也依旧天马行空地哼唱着圣歌里零落的曲段。
“……有主的使者站在他们身旁,主的荣光四面照着他们……”
小小的孩童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侧耳听着门外逐渐接近而来的脚步声。
“……而那牧羊的人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却如此惧怕。”
——
弥赛亚
——
亚伦喜欢教堂。
无论是那在穹顶之下聚拢后又发散开来的暖色光线,还是讲坛上主祭祷告时慈祥而包容的语调,都能让平时在家里吵闹得不行的年幼孩童乖乖地跪在长凳前安静地听完经文。透过彩绘玻璃所产生的光斑仿若破碎的彩虹一样炫目得令人心醉,就连最后那寡淡的面包和水也能让他吃得津津有味。不过,在这其中他尤其喜欢唱诗班——并不完全是因为那红黑相间的漂亮制服,更多的应该是在他们歌唱时所表现出的与神明之间的特殊亲密感让小小的信徒格外地羡慕,就像是在用什么特殊的语言同主在进行交流一样——对了,还有那个有着跟他一样的白发的指挥先生,他曾经拍着他的头夸奖过他唱圣歌时的卖力——亚伦掰着手指算着唱诗班的种种好处,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怎么说服爸爸妈妈在他的六岁生日后带他去报名试试。
亚伦不喜欢疼痛。
第一次的抽血是在指尖。手指被神父捏住的时候并不惊慌,可能是因为父母就陪在身边的缘故,但下一秒毫无准备的刺激性感官就那样突然地通过指端传入大脑,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白色浪潮在一瞬间将他淹没了一样,亚伦整个人都懵了过去。回过神来后便是意料之中的大哭,泪水决堤了一样地在脸上流着,比起疼痛来说更让他觉得难受的是最信任的父母居然会带给他这样的经历,就连母亲连忙递到他手里的糖都无法缓解这种被背叛感带来的委屈。
但后来,随着抽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别处。指尖、手背、手肘、手臂,最痛的还是指尖,手背相对来说最为钝感但是好像那里自己的血管很细容易扎偏……亚伦有些无趣地晃着腿,安静地在心里猜测着今天母亲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糖果,父亲又为他带来了怎样的新书。但果然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看着母亲看着他血液时那被口罩掩盖了大半的面孔上仍无法掩盖的狂热,抿了抿唇,然后在母亲深灰色眸子看向自己的时候下意识地勾起了一个漂亮的笑容。
亚伦喜欢鸟。
小巧的麻雀也好温顺的鸽子也好,就连那在一些书里被称之为不祥之兆的乌鸦也好,那在空中肆意飞舞的身姿都是同样的让人心醉。那些不同颜色的羽毛会在光线的照耀下反射出宝石一般的光泽,间隙里那细密的绒毛也隐约带着金光,华丽而耀眼得好像就算只是沐浴在那光景之下的他,如果闭上眼睛的话,也能同那些欢悦的生灵们一同飞翔一样。
在六岁的第一次全面体检后他的活动范围便被无限缩小到了实验室与教堂的两点之间,唱诗班的提议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父母眼中那执着的狂热逼了回去。再年幼一些时的记忆里还偶有出现的父母穿着常服的样子很快便被两人的白大褂所取代。“不能将珍贵的素材浪费在这些地方。”父亲这样说着,拿走了房间里一切可能会伤到他的玩具,就连桌椅和其他的家具的边角上也被套上了防护。
在那之后,每个礼拜日从研究所里出来去往教堂的路上时他所看到的那些属于天空的那些美丽生物成为了他一度最为向往的存在。他开始在书本里寻找关于它们的介绍,翻看着每一寸骨头的大小重量,计算着羽毛拂过空气时可能感受到的阻力与浮力,最后总是为那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构造惊叹不已。
于是在某天睡前在母亲念完了新的睡前故事后亚伦拽住了她的衣角说出了他的第一个请求,母亲当时惊诧的表情他记得额外清楚。虽然费了一番周折,最终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还是送到了他的手里。
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给那只被他养的胖乎乎有时还有点蠢的小东西取名字。
亚伦不喜欢童话。
从他可以记事起,父亲和母亲就会轮流在他睡前读给他不同的睡前故事,有时是画本上的寓言有时是教典上的传说。相比于单薄无趣又毫无逻辑的“公主与王子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那全知全能的存在化身为人在地上行走时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令人心生敬畏。跨越荆棘与流沙试图传播福音的使者被记录下的箴言充满了历经苦痛后的睿智与洒脱,能够与母亲的声音一同安抚着手背上火烧一般地疼着的伤口。
那美丽女性的声音是同她眼中的的疯狂所不符的柔和,甚至温暖得有些过分。她总是喜欢在读完故事后躺在亚伦身边,将个子一直不高的孩子抱在怀里一边梳理他白色的长发,一边喃喃着向他重复着她是如何地坚信他们做法所代表的正确与不容置疑。
“无论那些羊,羔羊也好黑羊也好……力量有多么强大,那些恩典……”每每说道“恩典”一词时她的语气都会变得尖利并充满了厌恶与不屑,环抱着亚伦的手臂也会收紧到让他感到疼痛的程度,“还不是要靠我们的力量才能让‘器’维持原状……”
“羊”。
在岛上出生的亚伦对这有些怪异的指代并不陌生。
每次的平安礼结束后,在父母牵着他领取面包和水时,不需要任何掩饰,神父主动会给一部分人分发除了食物以外的管状物品。而那些拿到那被称作为“药”的东西的人们无论年龄身份,看着那小小试管的眼神里都会带着一丝莫名的神色——不是单纯的不屑或憎恶,亦不是纯然的喜悦与解脱。
一定要说的话,是无法反抗后的习以为常吧。
就像是,父亲做完最后的消毒工作,举起针管时从他镜片的反光里看到的自己一样。
“但是现在我们有了你啊,亚伦。”
母亲有时还会抬起亚伦较其他同龄孩子来说也显得有些过分纤细的手腕放在自己眼前,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注视着白皙肌肤下隐约的青色血管,声音高昂得宛若呻吟。
“你是牧羊犬的‘恩典’。”
她无法控制地细细啄吻着孩童手腕幼嫩的肌肤,用唇感受够了那特殊的血液鼓动的节奏后,便会满足不已地闭上嘴来,继续用手指给亚伦梳理头发。
孩童偶尔会因为头发被猛地扯断而发出了小小的痛呼,女子那时才会稍稍将手上的力量松卸一些——但不会放开——直到在亚伦撑不住首先睡去之前。
亚伦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羊”。
在父母的描述里他们总是自大而危险,不懂得感恩又喜欢挥霍主赐予的力量。但教典里的描述与礼拜时看到的人却与他自己没有什么区别——一定要说的话,相比之下一直待在研究所的自己才更符合书中“异类”的描写一些。
平心而论,要说他对那些好像无所不能的能力没有一丝羡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尤其是当他听说有的恩典能直接让人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时,在胸腔里翻滚沸腾着的那股跃跃欲试让他都无法控制的头晕目眩了起来。
于是他在心里埋下了种子。
于是他放走了那只麻雀。
于是在门外的脚步声在门前因为不远处突然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停住然后迅速向来时的方向跑走后,他睁开了眼,从墙角站起来走到了门前,然后轻松地,推开了并没有上锁的门从房间里走了出去——从研究所里走了出去。
一路都完全没受到什么像样的阻拦——或许是因为实验室里的事故规模比想象的大的原因,少年轻轻松松地离开了他呆了差不多14年的白色建筑。唯一记得的路线是通往教堂的,亚伦歪着脑袋思考了两秒就决定还是去熟悉的地方比较靠谱。
“……我知道我的救赎依旧活着,并且将在那终末之日站立在地上……”
有温暖的海风吹拂在脸上,微热的咸腥味伴随着清晨树木散发的清香犹如海浪一样温和地拍扶着他的脸颊。赤脚的少年丝毫不管自己及地的长发沾上了尘土后会多难打理,轻快地哼着歌用着散步一样的速度前行着,时不时抬眼看一看天上盘旋的海鸟,然后在阳光刺痛眼睛前再次将目光移到眼前的路上。
“……尽管虫豸将摧毁我的身躯,我仍将在肉体之外见得神明……”
像是心里的雀跃终于挣脱了束缚,少年伸平了双臂轻飘飘地转了个圈,脚步也越发轻快了起来。教堂的十字尖顶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只要……
“主已复活,成为了……”
“——喂,那边的犬,过来。”
——
达米安不喜欢亚伦·怀特。
从看到的第一眼起,他就讨厌他。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白色的衣服,除了浅灰色的瞳孔以外整个人就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一样突兀得不行。
——没有颜色,不辨喜怒,无法控制。
无法控制。
太阳穴突突跳动着,脑袋里愈发严重地疼痛成为了他没有就此倒地的唯一原因。四周的光线犹如实质一般包围着他,想要逃跑却不知去路的感觉揪住了他的心脏。
无助,焦虑,恐惧,不安。
太多的负面情绪积攒在大脑里像是岩浆一般飞速融化着他的理智,恐慌症发作下,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挣扎地向教堂移动着,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注意力便被空气中散发着的那独属于“犬”的味道所吸引住——安定、平和、不带有任何的攻击性,仿佛其存在的本身就是包容与镇定本身一样——但达米安在看到亚伦后的下意识反应还是是对他发动能力。
“喂,那边的犬——”
精神控制。
对于任何对象的10秒绝对控制时间,是他筑建自己安全感的唯一途径。
“——过来。”
虽然早就清楚自己恩典的能力,但当那个年幼的犬向自己走来时达米安还是难以控制地因为心头涌上的那种病态满足感颤抖了一下,之前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不受控制果然是错觉,这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他舔了舔唇,为那即将到手的“药”而口中干涩了起来。
“嗯……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停了下来?
——
像是不明白眼前那人为什么在叫了他过去后又猛地愣住是什么情况,亚伦不解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问题,确定并没有什么语病后再次将注意力转回了那个带着黑色兜帽的青年身上。
在看到那人的一瞬亚伦不得不说自己是欣喜的——毕竟是第一次在没有父母的陪同下出了门,碰上的一切都带着点说不明的新奇意思。特别是眼前这人明明是白天却穿着古怪的黑色连帽斗篷的样子——不热吗?舒服吗?快步走的时候帽子会不会掉下来?入眼的瞬间一大串问题差一点点就要脱口而出。但教典里所说的“不应妄议他人”成功地让他按捺下了自己蓬勃的好奇心。
但这个奇怪的陌生人在叫他过去。亚伦歪了歪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似乎是一个让他问出问题的好理由,但没走两步从书里看来的“谨慎”二字便跳进了脑海,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秉持着“无论书里写了什么总之试试再说”的念头,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哪知道问完过后那人就呆住了……少年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不大确定自己在这时应该做些什么。隔着约莫四五步的距离,他再次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不知名的陌生人——黑色的兜帽下是同样黑色的头发,就连浅蓝色的眼睛下也有着黑色的眼圈——这人是有多喜欢黑色啊,他有些茫然地想着,然后更茫然地看着这人在愣了好几秒过后好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就倒地抽搐了起来。
啊,说起来,刚才他叫自己为“犬”来着。
亚伦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羊’,对吧。”
虽然从来没有看到或详细听说过“羊”失控时的场景,但像是有什么作为“犬”的本能在作祟一样,亚伦几乎是在达米安倒地的下一秒就感受到了他对于自己的渴求,母亲抱着自己时的小声喃喃再次响在了耳边。
需要“犬”的力量才能维持“器”的完整……
原来是这个意思。
【……看啊,那上帝的羔羊,除去了世人罪孽。】
纯白的少年伫立在原地好几秒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眨了眨眼,终于再次迈步向前,然后跪在了倒地痉挛的黑色的羊身前。
【他被藐视、被厌弃,多受苦痛,常经忧患。】
随着他的靠近青年的痛苦好像微微缓解了一些,少年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微笑,捧起了那人沾满尘土的脸颊。
【辱骂伤透了他的心,于是他充满了忧愁;他指望有人体恤,却没有回应;他指望有人安慰,却找不着一个。】
他吻上了他。
在他们身后,教堂里隐隐传来弥赛亚的曲段,男高音咏叹着,哀悼着,质问着。
【你们要观看,有像这临到他的痛苦没有?】
——
Fin.
备注:
- 文中圣歌部分全部摘改自亨德尔所做的《弥赛亚》
- 标题的“弥赛亚”一方面指的是这首清唱剧,另一方面则代表“主选中之人”
- 有设定方面的BUG请不要大意的私信_(:з」∠)_
亲爱的镇民们:
夏季已经结束,将近期公布秋季event的信息和新的企划参加者名单。
战争的痕迹就像一道伤疤,虽然不再会痛,却永远的铭刻在斯瑞大陆的身上。
距离那次神族与魔族的终战,到底过了多久,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了。
那场隐逸的大战,就如同它的开始一般悄无声息。
——什么都没有留下,不论是神魔两族,亦或维护和平的魔女,自那场战争后,全部蒸发了似的消失了。
唯一留下的只剩沙漠中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论过了多久都无法消散。
以及一纸轻薄的笔迹,落款是塞茜丽雅,上面粗略的记述了大战的进展,然后在结尾处戛然而止。
“真是恶劣啊!”无数人在博物馆对着这件珍贵的展品感叹。
流传下的说法有千千万万个版本。
没有人知道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这并不影响人们的生活。
对于人们来说那只是一个,连结局都不知晓的故事罢了。
一切事物依旧在自己的轨道上井然有序的运转着。
“神族与魔族的事,后来便再也无人知晓了,没有人知道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年合上故事书,暖金色的眸中满是无奈的笑意。
“好了亲爱的,可以睡觉了吗?”
碧眼的精灵扑朔几下眼睑,微微翘起的睫毛蹭过掌心,他轻轻抓住了青年的衣角,柔软的嘴角弯下一个委屈的弧度,“可是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呀,连无所不知的哥哥也不知道吗?”
青年微微弯下腰,无声的垂落几缕青蓝的发丝。
他揉了揉小精灵的脑袋,“吾也不曾得知啊,乖,该休息了哟。”——①
“噫,这写的都什么东西啊。”
绿色双马尾的少女抽起书敲了敲身后高出自己快一个头的白皙少年。
“你就对后人怎么YY我们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么?”
少年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别过头打了个哈欠。
一边的橙发少年不动声色的接过厚厚的书本,随意的塞进了挎包里接过话。
“别说那个了,嘛,我饿啦,再陪我去一次食堂呗?”——②
少女及地的柔顺紫发被人执起。
黑发青年纤长的手指拂过木梳上细密的花纹。
“还没看完吗?”
蓝眸的少女又翻过一页黑白。
“我还真不习惯看你长发的样子呢。”
少女依旧无言,只是垂下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落在窗外的一片明媚中。——③
高挑的异瞳少年规整起处理完的文件。
阳光斜斜的撒进会议室,像是为房间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
不过最耀眼的宝石都比不上眼前那位大人的丝毫,白发中掺杂着一撮纯黑的少年[?]用书本掩起半张脸,追随着异瞳少年的目光里尽是毫无保留的爱恋与仰慕。
转过身的异瞳少年按按眉心,抬手点了点对方手中的书。
“你没有复习历史的必要吧?全部经历过的吧?而且,书拿反了。”
一边蓝发紫眸的少女耸耸肩,一脸早就对这样的画面习以为常的表情开口打断了两人。
“会长,已经准备完的话,就把需要的资料交给我吧。”——④
啊,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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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一切,终于把文字版搞完了。
吃回意识流老本行了,解释一下……
大概就是千百年以后的大家。
千年前那场战争的最后神族和魔族,迷之和解了。
所以安安定定的转生大家和平共处啦![好敷衍啊喂
①段是埃斯特和罗利
②段是残云,弗雷艾格和米诺塔亚
③段是阿施塔特和阿伦勒
④段是艾德里斯,史丹尼和April
强行伪·全员,有OOC请告诉我,我改——
要说理所当然的话,的确也是理所当然吧。
在遭遇了‘伪影’这样的危机之后,尽管还是有些别扭,但日向到底没有再刻意躲避夜明神,而是努力将羞涩压制在角落,愈加频繁的同对方接触起来。
自己的心意就算不愿意承认,也已经明白无误了。
不知是从何时而起,亦不知将去往何处。自己这样的心情,是否能够传达给对方呢?
“要好好抓住机会啊。”
那个时候红玲这样拍着她的肩膀,虽说是说着鼓励的话,但面上的神色却有些复杂,“毕竟只有这一百天……对于我们来说……”
后面的话语更像是失落的自言自语。
当然现在也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只是在看到街市两边热热闹闹挂着灯笼的食屋时,不由自主的便想起被留在家中的那只灯笼曾经说过的一句两句来。
对于日向来说,这是个她一直回避思考的问题。
“江户的荞麦面,我认为还是这边的最好吃……不过浅见小姐,真的荞麦面就可以了吗?”
满脸愉快的在前面带路,并且介绍着自己喜欢的店家,深影偏过头看向身边个头小巧的巫女,“虽然味道不输给上流的美食,但真的也只是普通的二八荞麦面而已……”
虽然在事前其实就已经认真的确认过了,但闪电的夜明神还是忍不住强调,“以前,有带过亲戚家的小姐到这种地方的经历,结果回去后被大骂一顿,说是这种庶民的食屋和小姐的身份不符……浅见小姐真的不要紧吗?”
“我当然不要紧啦!”
日向连连摆手,“虽说家里还算宽裕,但我家还是完完全全的庶民啦……比起上等的膳食,反倒是荞麦面啦烤红薯啦,这样简单美味的东西更加合适我。”
“这样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深影神色认真的注视了巫女一会。
“那么,就这么办吧。”
在日向被盯到忍不住红着脸跑开之前,他突然眨了眨眼,心情甚好的笑了起来,“这次是荞麦面,下次有机会的话,一起吃烤红薯吧?”
“……”呆呆的望着视线柔和的等待她的回复的夜明神,巫女无声的微微开合唇瓣,最后紧紧抿起,面上克制不住的绽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
*
……虽然对于每一次和深影见面似乎都和食物有关这件事稍稍有些介意……
但是食物本身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愉快,顺便自然的约定了下一次见面这件事更是叫人开心,所以这里还是不要过多纠结了吧。
只用了眨眼的功夫就说服了自己,站在桌台边等着老板将面团捞起之后浇上汤汁,撒一把炸面屑端至身前,夹着木筷双手合十念一句开动了,日向忍不住朝身边的深影看去。
和自己的这一碗相同,朴素得连柴鱼花都没有的荞麦面。唯一不同的是,夜明神面前的案台上,还多加了一小瓶面屋自兑的梅酒。
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紫发的青年面露笑容朝她晃了晃手中的小瓶。
“如何,要尝尝看吗?”
“……”
视线在对方的笑容和酒瓶上来回游走,视野中夹杂着面汤升腾起的蒙蒙雾气,日向的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不,并不是说对饮酒有任何偏见,而是……突然间、稍稍有些……
该说是强烈的现实还是幻想好呢。
原来夜明神也会像这样人类一样被美食和美酒所捕获啊……
……对了,眼前的这个男性并非是普通的人类,而是仅仅在百夜期间才能够自由的出现在她的面前的萤者……
虽然是早已有了相当程度的认知的事情,但这一刻日向还是不由自主的这么想。
再这样下去的话,或许自己有一天会将这些事情统统忘掉也说不定。
“浅见小姐?”
略有些不解的伸手在看上去有些恍惚的巫女的面前晃了晃,深影接过方才向店家追加的小酒盏,擅自做主将黄玉般的梅酒注进了两只酒盏中。
“稍微一点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他目测了一番对方的身量,放心似的点了点头,“并不是很强劲的酒类,味道上也偏甜……浅见小姐应该不会讨厌的。来,请试试吧。”
“……诶?啊……谢谢。”
还没有来得及拒绝,酒盏已经被放在了自己面前。……不过就算有足够的时间,明知道自己不能沾酒,她大概也不会拒绝吧。
将脑中古怪的想法挥开,小声向深影道谢后,日向两手小心的捧起小酒盏,凑着边缘略略抿了抿。
“…………唔。”
这是代表着说不上好喝的声音。
虽然的确同夜明神说的一样,入口时并没有太过辛辣的感觉,但也仅仅是不太刺激而已,酒精该有的苦涩口感一点不少,其中稍稍的一点甜味,也被这种不习惯的古怪口感冲散了。
“……如何?啊果然还是不喜欢吗……?”
一直在一旁小心的观察着的深影显然看出了巫女面上神情所表达出的含义,不免有些遗憾的苦笑着自责起来,“抱歉抱歉,是我想当然了,浅见小姐不用勉强,不喜欢的话可以不——”
他的话音未落,身边那个刚刚还因为抿了一点梅酒而颦眉的小姑娘出人意料的将酒盏一扬,干脆利落的一饮而尽,随后紧抿着唇将酒盏放回了案台。
“不会。没有这样的事。”
做出了这样叫人吃惊的举动,巫女口中挥之不去的古怪涩意与酒水顺着咽喉一路从食道滑落胃部带来的内部烧伤般的灼热感,正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般,难以用言语形容。
她少见的直视着夜明神,眼眸中带着坚定,在怀疑自己是否会因此而窒息的最后一秒,语言终于突破了阻碍,将心意化作切实可靠的形式传达到了对方身边。
日向听到自己略有些不稳的声音这样说:
“没有勉强——深影先生,我很喜欢。”
*
……
…………
啊………………
为了防止误会,所以多少还是强调一下吧。
咳。她说的喜欢,当然是指梅酒的事情哦?虽然其实并不是很中意那个味道……但是总要顾及到别人的心情嘛!世上总少不了善意的谎言这种东西不是吗!
所以说……所以说!
她只是在说酒,并不是在说xi……喜、喜喜喜喜喜欢深影什么的哦?请不要误会,因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期待,所以就算对方哈哈哈的笑着回复说‘是吗喜欢就好那么再来一杯’什么的,也完全没有半点失望哦?!
……
………………总之再来一杯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比起毫不在意万分自然的略过了这个话题,让人忍不住猜测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夜明神,更加古怪的应该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才对。
简直像是傻瓜一样。
“哎……”
在回去的路上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持续了太久的长夜的缘故,日向感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变得越发敏感,身体偶尔如置冰窖般僵硬冰冷,有时又像是大病一场高烧不退……但这样的感觉来去同样迅速,让人不禁怀疑这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或许是这一阵子思虑过甚了吧……
日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坚持要送自己回神社的夜明神一眼。
从前从未有过的,有生以来首次体会的心境。如同在平静的湖水中投下碎石,最初只是一小块,落入湖中悄无声息,只引起些许颤动的波澜,就这样消失不见。……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砸向水面的石块越来越多,终于搅动着湖水翻涌,再也不复平静。
……不,不对。或许从最开始,平静什么的就已经被打破了。
只是她那时没有察觉而已。
越是思考,就越是茫然。
从那据说叫做‘伪影’的妖异身上,她看到的是身边这个人的姿容、听到的是这个人的声音……那个时候,她险些就回答了……
比对方的想法还要更加令自己烦躁的,正是‘自己的想法’。
人类和夜明神之间的关系……真的可以再这样继续下去吗?
“……”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是从手肘向上,一直延伸到胸部的皮肤,似乎是警醒似的瘙痒起来。
“浅见小姐?”
被从身边传来的唤声拉回了现实,日向偏过头,就看到深影带着一丝担忧注视着她。
似乎稍微踌躇了一下,夜明神动作微微顿了顿,在这转瞬即逝的犹豫之后,他神色认真的靠近了一步,隐隐带着些强硬的握住拉起了巫女的手。
“——???!!!”
刚刚为止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的杂念一瞬间被吹走了。
这是第二次了,之前遭遇伪影时也是这样……仅仅只是牵手这样简单的接触,就能够轻易的让她不知所措,手掌处传来温热的触感,是同自己的体温相异的另一种温度,让她无从应付。
在她红着脸茫然无措的询问之前,闪电的夜明神率先笑了起来。
“之前就有点在意了。”
紫发青年握着日向的手紧了紧,“浅见小姐的手指,之前就感觉有一些凉,现在也是这样,脸色看上去也不太好……是觉得冷吗?”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几分责备了。
“虽说就快要到五月,但是春天还是有些凉意的,浅见小姐也要注意保暖啊。”
“…………………………嗯。”
尽管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日向在略略挣扎了一下之后,还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在这种状态下,否定的话怎么可能说得出来嘛……
对于她这样坦率的回答,深影看上去满意的轻轻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在日向对此生出一丝失落之前,夜明神举起了手臂,将右手手心朝向巫女,一言不发微笑着等待着她的动作。
“……”
咬着唇看了看对方的笑容,又看了看朝向自己的手掌,视线在二者间来回数次,日向慢慢伸出手,也将掌心朝向深影,小心翼翼的在对方的掌心处印了上去。
两个不同的体温通过这样单纯的相贴,逐渐化为同样的温度。
她看到身前的夜明神满足的再次笑了起来。
和对方相比,自己的手简直小得不像话……本来就不是能够相提并论的大小,像这样放在一起更是看得清楚明了。
“浅见小姐很容易让人误会年龄。”
深影也有着相同的感慨,“不管是手还是个头,都小小的,看起来让人很不放心……”
话一出口,便收到了略显不满的瞪视,夜明神好笑的看着巫女微微鼓起脸忍耐着反驳的模样,出言解释道:“抱歉,并不是说浅见小姐不可靠,而是……嗯,该怎么说呢……”
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直以来神态都相当坦然的紫发青年,突然间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他掩唇轻咳了一声,面上隐约浮现的淡淡红晕似乎是日向的错觉,越加柔和的注视,或许也只是在灯笼的微光下一厢情愿的判断。
然而她的确听到深影语调柔和的这样对她说:
“看着浅见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自觉的就会担心起来。所以,如果浅见小姐有什么烦恼、遇到了什么困难的话,请不要一个人硬撑,请不要客气——”
“依赖我吧。”
“————”
人类和夜明神的关系,真的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吗?
这个片刻之前还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答案已经在这一刻得到了。
————————
甜得我都要犯病了……
下个月就不会每章都在吃啦,正经严肃起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