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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永恒的花,含着虔诚的泪,恭恭敬敬辞别人间。
他想到白天的事,手指点着底下的木制家具,他的父亲自厨房里端出晚餐,迷人的奶油气息让他的鼻子耸动了一下。
古老的夜晚,远方的音乐。维斯特兰,他那时候只有十岁,心里是很容易被什么东西填满的,这一刻是美食,下一刻是他父亲的手风琴。这时候还没有难懂的咒语,磨人的交际,失去甜味的自来水,而他只要一往窗口那边投去最平常的目光,一抹神秘的绿色的光像某种爬行动物盘曲在极远的广阔的天空里,地上与之相映衬的是盘旋的公路,四通八达,使人们来去无阻。
天空格外的远,路也总是很长,天气的多变是维斯特兰经历过最多的冒险。第一次坐上卡车他就见识了风风雨雨,被人打雪仗似的朝着车窗砸来的暴雪,视线里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和荒原上低饱和度的石块与矮小的植物,发动机的轰鸣,货物互相挤压碰撞,所有的感官都在向他传送着刺激而狂暴的讯息。于是年纪尚小的维斯特兰扯开了嗓子在闭塞的空间里乌拉乌拉地嚎叫起来,驾驶座上的希亚尔塔发现他唯一的儿子实在不该就这样窝在家里咿呀咿呀地玩玩具,这儿的生活太单调了。他笑着腾出一只手来拍打维斯特兰的背,感受一个纤弱的灵魂像摇摆不定的烛焰一般在他的掌中跳跃,那里凝聚着一股热量和新的希望。年轻的父亲用余光瞥了瞥维斯特兰,听着他响亮的叫喊,好像这是唯一破开坚冰、消解恐惧的办法。后来他告诉维斯特兰该如何驾驶一辆卡车,这于他身材十几倍的怪兽不仅运送货物,偶尔还能带他们感受速度和音乐合二为一的贫瘠的美好。空气永远清新,雪地里的黑黝黝的石块都在呼吸,几个月后他们在狂风暴雨中行进,副驾驶座上的维斯特兰摇头晃脑,表明这种程度的颠簸已不和三个月前是同一回事了。
每一个在这儿生活过的人总是会突然发现生命的坚韧,发现自己不过也是蓝色的漂浮的巨大冰块,是可以和恶劣的环境、无尽的孤独共处的,甚至很好地融为一体,直到这联系延伸成了一个人最终的行为方式,带点古怪与固执,不可亲近与神秘。
矛盾在于平衡爱和孤独。
父子两个面对面坐着,大口大口嚼着鳕鱼,希亚尔塔很热衷于制作各种各样的酱料,也对维斯特兰直接的夸赞感到很受用。这就是生活不单调的开始,尽管随着渔业限额的降低,他们很快就吃不到这些受保护的鱼种了,但他们总会有别的可吃的东西,只要撒上酱料就好。
他很希望来点牛奶,于是他蹭了两下从椅子上下来,希亚尔塔很快问他是不是想喝点儿什么,他笑了,许愿说希望帕克家的奶牛能够长寿。同时他又说,拿牛奶这点小事他可以自己来。因为他明白对希亚尔塔这个大高个来说,在窄小的空间里来来回回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当时他没意识到,自己也会因为基因的巨大力量长成一个酷似希亚尔塔的人。
他注定长手长脚地行走在天地间,穿比其他人更宽大的衣服,遭遇矮小的溶洞必须低头,躺在床上两只脚掌就要悬空,在拥挤的音乐节让帕克骑在他的肩膀上跟着迷幻的电子乐上下左右揪他的头发,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弯腰亲吻神秘的某人。
牛奶和维斯特兰的胃部相性极佳,这种白色的乳浊物拔高了他的身量,却在后来变成了回忆的代名词。他通常在这时还会拉手风琴,手法稚嫩;希亚尔塔一边哼着歌一边弹奏钢琴,他们相视一笑,好像这是他们的第二语言。以至后来他想起牛奶的味道,脑海中就尽是这幅画面。
啊,永恒的花,含着虔诚的泪,恭恭敬敬辞别人间。
他和希亚尔塔一同唱道。他们先把《千年颂》一同演奏了一遍,这次出奇的和谐,他没有弄错节拍,手指似乎是得到神的牵引,如此悠然自得地颂扬着每个音符。
我们真该准备好录音机。希亚尔塔说,他腼腆地笑笑,调动自己手臂的力量,把话题又重新引入另一首曲子之中。
这难道不会有第二次吗?维斯特兰低着头,手风琴挡住了他看向脚趾的视线。
他有自信做到这一点,既然能在暴风雪的天气里疾驰,在冰凉的海水中潜泳,甚至于火山口拍摄他的期末作业……
Life is too good.
这短暂的美好时刻成了永久性回忆中的一个片段,很多事情不会有第二次,第二次也不会像第一次一样令人印象深刻,或许不是第一次最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条分割线,有力划分出雷克雅未克和伦敦、父亲和母亲、乃至过去和未来的界线。他永远也无法形容离别到来时的感受,当他得知再有个三天他一觉醒来是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城市,蓝色调、冰川、帕克、极光、特调酱料、希亚尔塔的小房子、火山口、音乐节等等词语都像烟雾一样变成了难以捉摸的存在——
他想起某句话,荒原的背后仍是荒原。
☆写盖使我折寿.jpg
格罗夫纳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姓氏,它有幸在欧洲巫师社会发展史中占据适当的篇幅,并且拥有三枚梅林一级勋章为这些英勇事迹作证。这棵巨树也从未停止过伸长它的枝桠,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它与其他同样古老而伟大的家族联姻,于1984年6月17日诞生出名为盖恩·格罗夫纳的枝叶,并特准他在继承家主之位前就得以造访祖宅、亲眼目睹他自出生来就握于手中的全部究竟是如何的璀璨夺目。
眼前记录家族谱系的挂毯足足铺满整面墙壁,骄傲与虚荣将其装点得仿佛包含了整个星球,而身处其中的他又实在是过于渺小,仅仅是挤在角落的小小一行,甚至伸手抚摸上去的时候,指腹都很难感受到细线构成的纹路。与之相较,位于他视野斜上方的那个同样不大的空洞,却是留下了更为显眼且不可磨灭的痕迹。
仿佛是期望其人能如这绣线一般遭烈火焚身的怒气和恨意历经数年的沉淀却也依旧鲜活,在织物纤维间伺机诅咒每一张泄露秘密的嘴——仅仅是徒有其表的威胁,看着反倒让人心生怜悯。不允许谈论某人的名字,那就创造出外号去指代。语言、文字,肢体动作,总有一种途径能够传达出讯息。盖恩知道黑洞里埋起来的是谁,他甚至还知道米德奈特伯伯的孩子叫什么,今年几岁,在哪里上学。他的母亲身先士卒、将这些在他的耳边念叨到了他能够倒背如流的地步。
当然,比起素未谋面的堂侄的日子到底过得如何,盖恩·格罗夫纳更可能去在意瓢虫眼珠一盎司几纳特。他被所有人如此告知:她不过是一个符号、一条底线,一位生存的意义就是为了衬托他的丑角、由于不正当的出生而被剥夺所有的悲剧。这位小姐于正式登场前已经在纷杂的口舌间出演了整整十一年,以至于两人在国王十字火车站的初遇,其实并不包含那么多的惊喜。
格罗夫纳家现任家主虽然爱子心切,但也不会有闲情逸致为自己的孩子送行,盖恩入学那年以及之后的三年都是一个人去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1995年,他独自一人坐在某节车厢靠窗的位置,命运般地注意到离他二十英尺远的月台上站着一个同样独自一人的洛斯塔·格罗夫纳,便顺理成章地打量起她来。继承那个东方女人更多的外貌、不算高挑的身姿,廉价的服饰。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她身旁的行李车,上面堆放了不少东西,不像是一个人会拥有的那么多。
少女站在蒸汽与云雾中,没有人为她送行也没有人与她攀谈,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副败家犬的模样。他们好歹有着同一个姓,盖恩盘算起来,而作为格罗夫纳家下一任家主,他也许应该探出身子、和她打个招呼,或者,至少也要让她知道,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无所不有,而她本来可以拥有的,现在也全都属于他。
但是他没能得到这个机会,一个高大健壮的红发年轻人从他眼前奔过、赶到洛斯塔的身边。他把什么东西递给她,两个人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后,年轻人文质彬彬且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地推动沉重的行李车,和她一起消失在另一节车厢的车门处,留盖恩一人坐在原地,脑内一片空白,接着伴随着鸣响的汽笛声,空虚、恐惧与不安骤然爆发,让一层薄汗出现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巨大的、可能无法挽回的错误。
先不提只收纯血学生的德姆斯特朗,光霍格沃茨里就不乏古老家族的后裔,在早晨的餐桌上喊一声,能有半个学校的人回过头来;梅林一级勋章也不十分少见,有人家中有一枚,有人家中有五枚,有人家中甚至不认为魔法部授予的这个奖章算得上荣誉;翻开魔法史的课本,找到相关的历史事件,基于公平公正的理性叙述,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只有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那样的行径才会被认为是正义。
一直以来被自己的家族宣扬的、赞颂的,自豪自傲的事物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荒谬得可笑了,绿洲的海市蜃楼散去,他深陷父母与族人全心全意为他构建的流沙之中动弹不得。如同熠熠生辉的圣杯经受不住真实的考验,上面的金箔脱落下来,塑型的木块掉落下来,暴露出其核心仅仅是一个破旧的红茶杯的事实。然而,尽管这个瓷杯并不具备它所声称的价值的万分之一,但它依然是格罗夫纳家代代相传的“圣杯”,盖恩当然可以去否定它、贬低它,唾弃它,他有这个权利去处置自己的所有物,不过他也可悲且及时地反应过来,没有了格罗夫纳这个姓,他个人也就没有了任何价值。
他是被作为下一任家主培养起来的,除此之外的事情他全都不擅长,也没有勇气去尝试。他还记得那位逃离这腐朽桎梏的人是被父亲亲自从族谱上烧去了姓名,而他的族人又是如何在背后编排那人的不是、捏造众多谣言。现在他知道了,米德奈特伯伯最次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勇者,而他最伟大的成就,可能就是让他的女儿逃离了这座将倾的大厦。
于是他又怨恨起洛斯塔·格罗夫纳,他聪慧勤劳的亲堂姊,他并非本意却也移不开目光地看着她因为结识安妮雅·麦劳格而开始蜕变、因为照顾卡伊洛斯·艾利克而变得成熟,她的周围是如何聚集起众多的友人,她本人又是如何活成他艳羡的模样而不自知。是的,洛斯塔从不知道她有一个堂弟在赫奇帕奇读三年级,他没有让她知道,他大概宁愿死也不想让她知晓,有一个拥有她没有的一切的人,活得竟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然而现在洛斯塔·格罗夫纳也不在了,她先一步毕业,走出了他的视野。他乐得清静,也暗感失落,霍格沃茨从此只剩下一位格罗夫纳了,最后一位毫不知情的同伙离开了,他孤立无援。
盖恩看着眼前精美绝伦的挂毯,在心底将破旧的红茶杯攥得更紧了些,如同攥着一根可以将他从这般重担中解救出去的蛛丝。他无法为它镀金,作为补救,他要把他的快乐、幸福与爱盛进去,如此一来,尽管它的外表不尽人意,于他而言,它至少可以成为独一无二的“圣杯”——
可他又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可以装进去的东西,盖恩·格罗夫纳必须承担的责任与期待让他得拼尽全力才能活着,自然难以活得精彩。他没有交心的朋友,没有熟悉的同学,他只有一群将自己按倒在泥地里的族人,现在他们也正站在他的身后,以他的父亲为代表,死死地注视着被他们选中的牺牲品。
老先生上年纪了,巫师纵然普遍长寿,也抵不过岁月染白鬓发,近年来他也需要服用一些药物来保持精神的抖擞和身体的健康了。好一位父亲。毒害尚且年幼的儿子,让他对虚构的名声深信不疑;留一个烂摊子给他,还要装作是在授予他至高无上的荣耀;威胁他、恐吓他,让他不敢逃跑,让他永远受自己控制。好一位可敬可佩的老父亲,好一个古老而伟大的纯血家族,好一座生啖血肉的监狱——
将牢笼打破能够获得自由吗?
瓷杯底积起一些东西,又很快从裂缝处流出去。它仍旧是一个空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