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清甜又纯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赫伯特就知道自己又发梦了。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梦醒前的绝望和梦醒之后的懊悔早就已经牢牢印刻在自己的身体里了。这又是一个噩梦,赫伯特很清楚,但并不想醒来,哪怕知道继续下去会是有多么残酷的画面,他还是忍不住转过身,看着那张自己复习了一遍又一遍的小脸,拥住那小小的身躯。
“爸爸~看~”怀里的小男孩将一朵黄色的小花献宝似的举到赫伯特眼前。
“是蒲公英的花啊,很可爱呢。”千篇一律的台词。
“啊,原来是蒲公英的花啊~是可以飞很远的花呢。”男孩笑着将花朵举向空中,仿佛下一刻它就能变成洁白的绒球, 被风吹动四散开来一样。
“对啊,可以飞很远呢。”赫伯特揉着小男孩淡金色的头发,将这份美好拥进怀里。
“爸爸?”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赫伯特闭上了眼睛,静静的感受着柔软的头发在脸颊抚动的感觉。
——多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静止啊。
这个想法不知道浮现了多少次,赫伯特逐渐收紧的胳膊让自己也有了窒息感。
然而时间还是不会停留。
女性的尖叫划破了这份美好,然后忽的,戛然而止。紧接着,周围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重物落地声,木板断裂声,建筑崩塌声,脚步声……
混乱中,怀里的躯体开始了剧烈的抽搐,耳边传来破碎痛苦的声音。
“爸……啊……pa……”
赫伯特松开手臂,便看到男孩痛苦到扭曲的脸庞,鲜红的血不断地不断地嘴巴里涌出,与不断涌出的泪水混合在一起,那一张一合的口型,分明是在呼唤着什么,却再发不出声音。男孩的手剧烈颤抖着伸向赫伯特的脸,还处在痛苦的呆愣中的赫伯特回过神想要抓住那小小的手时,那只手却在一声清脆的响声中,转向了奇怪的方向。赫伯特抓了空的手顿了一下,还来不及收回,便看到怀中的小小躯体在一声声刺耳的骨折声中扭曲变形,然后四散开来。
一切都那么快,快到那小小的头颅掉落在地上时眼睛里的泪水都来不及停止,依然混着鲜血慢慢的下滑……
“杰姆!!!”赫伯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但灰暗的天花板,浑身冰冷的汗水和剧烈跳动的心脏,无一不再告诉着他,你已经回到现实了。
右脸上的伤微微有些抽痛,赫伯特偏过头去,床头的桌子上,相框里的小男孩依然笑的天真无邪。
天还没有亮,但是,已经睡不着了。
清晨的公园,薄雾还没有散去,赫伯特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将脸缩进外套里,微冷的空气并没有让那颗剧烈跳动过的心平静多少,反而是更突显出了自己与这个静谧的世界的不合拍。
赫伯特点起一支烟,看着香烟产生的白色的烟与清晨的雾纠缠在一起,有种身在虚境的不真切感。
——现在是不是还在做梦呢?
“雷纳德先生,早安!”温和的声音将思绪拉回现实,赫伯特这才发现手中的烟已经烧到烟蒂了。循声望过去,果然是那个亲切又沉稳的黑发青年。
“啊,早安,赫西亚。”
“出来散步么?不过,今天还真是早呢!”赫西亚露出诧异神情。
“只是起早了而已,”赫伯特掐灭手里的烟头,想要丢在地上,却又觉得不妥,无奈揉了揉头发,
“你也很早啊。”
“没办法,一大早就被闹起来了,”赫西亚微笑着伸出手,“不介意的话,交给我吧。”
“闹起来?”在赫伯特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烟蒂递过去,“呃………谢……”愣神的间隙,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了赫伯特的小腿,低头看去,黑色的拉布拉多正兴奋地摇着尾巴蹭着赫伯特的裤脚,像是在向老朋友问候早安一般,那撒娇的样子,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早安啊,拉伊德。”
或许是听到了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拉布拉多直接将爪子放搭在了赫伯特的腿上,站起身来,凑近赫伯特的脸贴了过去,想要与对方更亲近一些。
“养只宠物有时候还真是麻烦呢。”赫伯特一边阻止着拉伊德就要蹭到脸上的鼻子,一边抚摸着它黑色的毛皮让它放松。
“也不全是这样呢,雷纳德先生,”赫西亚将烟蒂丢进长椅旁的垃圾桶,转身在长椅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宠物有的时候也和家人一样呢。过来,拉伊德。”
听到主人的呼唤,拉伊德毫不留恋的从赫伯特身上跳下啦,奔向赫西亚。
家人么?赫伯特偏过头去,看着玩闹在一起的主人和狗。拉伊德鼻息的温热的感觉还留在手心里,赫伯特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也对,比起我这样一大早起来无所事事强多了。”
“不要这样说啊,雷纳德先生,不如去喝一杯怎样?”
“求之不得。”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畅饮呢,结果喝一杯,竟然是咖啡么。”
对于两个大男人大清早就面对面坐在咖啡厅这种事,赫伯特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一大早放纵可不太好,我看你没什么精神,还是喝杯热咖啡提提神比较好。”
赫西亚只是微笑搅动着面前的咖啡,这份自然,反倒让赫伯特对自己考虑太多的感到有些窘然。
赫伯特没接话,只是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下眼前的青年,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经知道这个男人的观察力的敏锐,对于这个人,赫伯特不喜欢伪装,也觉得伪装什么没什么用,毕竟自己对这个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不过对于赫西亚,赫伯特多少还是有些不理解的,岛上跟赫伯特和赫西亚有着类似经历的人并不少,但是极少人能像赫西亚这样做到对其他人甚至是羊们都能无差别的仁慈和善的,更多的人都会留下比较深的阴影,对其他人或者羊有着排斥,就像赫伯特这样。
“还是不要太过勉强自己啊,雷纳德先生,都已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不可放松自己呢。”
“是么……无所谓了,毕竟我也是个老大叔了,该经历过的都经历过了。”
“雷纳德先生还年轻的很呢,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还存在不少可能性。”
“可能性什么,我这样的……”
“毕竟我们都还活着不是么?”赫西亚少见的打断了赫伯特的话。
两人都沉默下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越过屋顶,透过窗过,散在了咖啡厅的桌面上。
赫伯特脑内闪过太多太多,早上的梦,过去的回忆,赫西亚的话,在脑内纠缠着,一遍遍回放……赫伯特的手指不由抽动了一下,触碰到了面前放着咖啡杯的碟子,【叮——】杯子里没有放好位置的勺子趁机移动了位置,发出了清脆了响声,赫伯特感觉自己的脑内瞬间空空如也。
“对啊,我们都还活着……”赫伯特喃喃道。
“要回去了么?”
“不,一个人也无事,我再去转转。”
在咖啡厅门口跟赫西亚告了别,赫伯特觉得这个早晨,自己脑袋里思考东西的实在太多,着实需要冷静一下。
赫伯特掏出一支烟,低头点火的瞬间,一个少年的身影飞奔着擦肩而过,淡金色的头发在空中甩出一种活泼的弧度,赫伯特的眼神不由追了过去。
“赫西亚~~等等我~~”少年追上了不远处的黑发青年,黑色的拉布拉多兴奋的围着少年打转。
“拉伊德~~拉伊德你今天怎么也那么可爱呢~~”
晨曦的微光中,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感。
——要是杰姆还活着的话,也该这么大了吧?
呵,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灰发男人脸上闪过一丝自嘲表情,转身离去。
只留下淡淡的烟丝在空中缓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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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赫西亚先生和拉伊德先生的支持~摸摸莱安
希望没有OOC 望不要嫌弃文渣
在【公元1758年11月1日】(企划所在时间点)之前发生的一些事的时间轴。
公元1754年4月3日神族为了在A世界立足,对魔族宣战,侵占其土地,同时侵占人族西部土地作为后方援助。
公元1754年4月5日人族衍种金沭出兵。次日伦汾响应。神族与人族在伦汾回南河畔交战,人族死伤四百余人,神族死伤九十余人,近二十名神族被俘,其中有一名神族贵族。为人族和神族交战的首次胜利。
公元1754年5月1日神族攻占魔族傲慢区,傲慢区的所有魔族被俘,不过被俘的魔法者违反魔族领域的禁制使用魔法,使大部分的人都逃了出来。神族也因为对魔族力量的估计错误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公元1754年5月12日“大帝”萨默菲尔德因病逝世,流言四起,神族见形势大好,便发表了《魔族和神族和平相处的条例》,矛头直指萨默菲尔德生前的所作所为,并刻意抹黑许多魔族上层管理人员,提出“让魔族和神族的魔法者自由地生活在法加莫尔岛”的设想。
公元1754年5月15日新的魔族领导者确立,一切都遵循以前的法则,之前从傲慢区逃离的魔族无论是否为魔法者全部以“私通神族”的罪名处死,并派出军队管制其他的区域,任何魔族无法离开半步,同样的在外学习研究的魔族也没有办法回来,只能继续滞留在人族和自然族的领地上。
公元1754年5月16日魔族生产生活基本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加强了军队的管理力度,神族失去了最佳的突击时间。神族和魔族就这样在在法加莫尔岛的西侧和东侧对峙。
公元1754年6月彰蒙跨过白海攻打正在与神族交战的金沭的后方,占领金沭王都。
公元1754年6月6日废墟城邦再次宣布独立。不同的是这次除彰蒙外所有的人族衍种都响应了,同样响应的还有魔族和自然族。自此人族内战爆发,彰蒙和谷宁开始对废墟城邦进行疯狂的打击。
公元1754年6月7日彰蒙在金沭抓捕能力者。
公元1754年6月8日晚十一点被彰蒙成功抓捕的能力者共三十名集体自爆,死伤百余人,是一次恶劣的能力者伤人事件。
公元1754年6月10日伦汾拒绝了金沭的求援。
公元1754年6月10日西邳派能力者炸毁彰蒙和谷宁与西邳接壤的要塞,死伤上千。
公元1754年6月中旬西邳跨过白海攻占谷宁的大部分土地,谷宁执政官和其党羽被抓,全部斩首挂在旗杆顶部示众。谷宁全线崩溃。
公元1754年6月底神族被金沭击溃,退守傲慢区。
公元1754年年底金沭解体,其军队和土地划归废墟城邦和西邳。
公元1755年3月有魔族贵族提出应撤销妒忌区、懒惰区、饕餮区的军事管制,因为这些区域不与傲慢区接壤也不临海,以工农业为主,并没有受到威胁,反而军事管制降低了他们的生产效率。但被驳回,魔族领导者明确表示不能因为一些现象而松懈防备,也不能轻易的选择撤销军事管制。
公元1755年5月4日兽族和自然族签署《十三年和平协定》,自然族与兽族的第一次战争以自然族的胜利告终。兽族割让古吉诺河流域。这次战争兽族损伤惨重。
公元1755年12月24日人族吴上发生大规模能力者伤人事件,引爆了魔力反应堆,四个城市化作废墟,无人生还。经调查,与此事相关的能力者当时都处在无意识状态,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发现这与发生在1693年12月24日的一场无意识伤人事故很是类似。
公元1756年1月占领魔族傲慢区的神族忽然全员撤退回到公共领域。魔族领导者怀疑与无则界有关,加强了“柱子”的看护。
公元1756年2月1日变异兽如浪潮般涌入法加莫尔岛,尽管早有准备,但关于法加莫尔岛上石柱的事还是暴露了。自然族介入要求接管“柱子”,认为现在的魔族没有办法承受石柱带来的重压,崩溃是迟早的事情。魔族领导者拒绝了自然族的提议,也拒绝了流落在外的魔族回魔族领地的申请。和魔族关系紧密的西邳皇室也失去了和魔族的联系,自此之后谁也不知道法加莫尔岛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公元1756年9月20日彰蒙执政王遇刺,当场死亡。其子继位。
公元1756年9月25日废墟城邦请求停战,因为无则界对秩序界的影响越来越大,当务之急是解决无则界的威胁。
公元1757年2月15日废墟城邦和西邳派出能力者部队前往公共领域,还没有深入到其中心就与人族失去了联系。后又陆续派出了几只能力者部队前往,全部失联。
公元1757年3月魔族偷袭神族在公共领域的驻地,俘获近百神族。
公元1757年6月彰蒙撕毁停战协议,烧毁西邳停泊在白海的千余船只,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黑烟蒙蔽了太阳。
公元1757年6月18日西邳与废墟城邦失去联系。由于没有船只,西邳只好派能跨越白海的能力者前去探查,但却无法穿越蒙蔽在白海上空的烟云。
公元1757年7月靖南船队企图跨越白海,被不知名力量击沉。彰蒙没有任何动静。在此期间西邳做过许多努力,但却联系不上白海北岸的任何一个衍种。整个人类领地笼罩着不安的气息。
公元1758年8月伦汾拥立新的金沭王,金沭复国。要求西邳归还金沭的土地,但西邳并不承认此金沭即彼金沭。
公元1758年10月1日自然族一分支种族的领导者失踪,随后不断有自然族分支种族的人失踪。自然族议会人员再次做出变动。
- 忙到吐血【物理意味
- 死线战士并没有什么质量
- BUG和手癌请多见谅
- 吉吉并不会轻易地狗带
——
樱花在夜间绽放了。
花苞绽放时那无法形容的微小声音汇聚在了一起猛地震动了整个江户城。不知影祸之年存在的人们纷纷来到街头带着些许惊喜和不解注视着眼前诡谲却无比壮丽的错季美景,淡粉的花瓣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发着光,随着风颤动着,飞舞着,在人类的惊叹下尽情舒展着自己的身姿。
而另一些听说过那百年一次的影祸之祟传说的人们则开始惶恐地跪伏在了地上,对于未知且无法掌控的事物——那些即将出现的被称为“萤者”的存在们——的恐惧与期待从这一刻开始积攒,只待那百日的常夜来临才会真正的爆发出来。
在江户城的一个角落,一座不知名的宅邸里银发的女子正靠坐在廊边翻阅着手中的竹简,在她身边,两名身着狩衣的男子正举杯对着庭院里大得有些夸张的樱树小酌。明亮的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却没有在他们身后留下任何影子,不过好在这对常人来说略显诡异的现象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女子耸了耸小巧的鼻尖抖下了一瓣花瓣,将手中的竹简又展开了一些。
有着红色长发的男子饮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口酒,低声开了口。
“听说藤原家的那位被送来江户了。”
他身边的阴阳师恍若未闻一般地将视线从酒杯中移开,看向了樱树后亮得刺眼的月亮,有些恍惚地叹了口气。
“看。”
いざよい[十六夜]
——
散发着苦涩香味的滚烫茶杯被放在了鬼月面前的木几上,矮小茶桌的另一边坐着一位有着纯黑长发与淡金眼眸的女性。鬼月双手捧起了杯子,微微敛眸深吸了一口茶香,然后将唇小心地凑在了杯边抿了一下,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抖,随即尽可能自然地将杯子放回了桌上。
“不喜欢这味道吗,鬼月。”对面女性悦耳的声音中隐约带着笑意,鬼月努力压下口中那苦到了极致连舌根都隐隐麻痹住了的诡异味道,勾起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会呢,祝女大人。”他对于她这带着点调笑的腔调早已习惯,回话里的措辞圆滑得无懈可击。“这已经是在下第五次的拜访了……对于您在茶道方面的技术当然不会有什么质疑。”
女子听着他这有些讨巧的回答有些无趣地哼了一声,低头小口地喝了两口茶权当是润了润嗓子,复又抬头看向了他。
“你也知道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是想要知道那个答案吗。”
“啊啊。”阴阳师垂眼看着杯中自己敛下了笑容后显得无悲无喜的倒影,声音平静而淡漠。
“还请务必告诉我……”
“……彻底杀死萤者的方法。”
——
早春料峭,极远处隐约传来了时之钟被撞响的回音告示着深夜的降临,但略显凌冽的晚风刮在身上造成的些微切割感却完全比不上身边那人口中吐出的词句来得伤人。
“左大臣家的公主殿下,同一个笼中的同一只鸟……这故事听起来真是熟悉得有些无趣。”火焰的夜明神金色的竖瞳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刻意压低的声音如同掺了蜜的毒药,绵绵绕绕地渗入鬼月的耳中。
“去看看那双你亲手毁去的眼睛如何?”
“——闭嘴。”
平日里好像永远都是一副笑脸永远不知恼怒为何物的阴阳师罕见地阴沉下了脸,身周幽兰色的火焰警告般地一闪即逝。“不要插手,朝裕。”
微微仰头避开了冰冷的火浪,红发的夜明神看着眼前之人难得的模样喉间翻滚着低沉的笑,对于他这算得上是失态一般的爆发很是满意。“我可没那心情去管这事,小千和我这段时间另有安排了。这句话应该送回给你——我们这边你可别来插手。”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银发女子抬起头对向自己投来了询问目光的鬼月点了点头后再次将注意力放回了手上,朝裕也笑嘻嘻地再次往杯中满上了酒。鬼月对着这明显不打算对自己再说些什么的两人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之前猛地涌上头的恼怒也逐渐平息了下来。他再次抬眼看了看今夜明亮得有些过分的月亮,心中感叹了一下这几天后就要消失百日的景色后起身向宅邸的门口走了过去。被留在身后的一男一女默契地在阴阳师的身影被黑暗吞噬后抬头相互对视了一眼,星化身的夜明神卷起了竹简收入了袖中,一旁的朝裕也一口喝干了杯中醇香的酒液。两人随即一前一后地起身离开了庭院,这里很快便再次安静了下来,只留带着花香的风声还在轻缓地吹着。
——
“从朝裕第一次带你来时到现在,你想要求得的便只有这一个答案。”黑发的祝女大人轻缓地叹着气,莹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下的深色木几,哒哒哒哒惹人心烦。“成为萤者是如此让人痛苦之事吗。”
“痛苦?”被那声音搞得有些心烦意乱的鬼月下意识地又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再次被那诡异的味道刺激得皱了皱眉眉,“倒也不算是痛苦吧。”
“只不过是对于永生不死这个概念有些过于疲惫了。”
他有些怔忪地喃喃。
我都快要忘记最后见到那人时听到的声音是上扬还是平缓了。
——
回过神来后鬼月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处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偏门前——同朝裕所想的不同,早在藤原家家主刚刚放下那将自家姬君送来江户的消息一行人马还未出发时,阴阳寮就已经将这件事通报到了他这里。在了解到那位殿下是处于对阴阳寮对自己家莫名其妙的专注产生的不安才做出这决定时,那有些哭笑不得的心境直至今日都还清晰得很。自己想见那位公主吗?这问题的答案应该是肯定的——至少鬼月自己这么觉得。但当他真的站在了这扇门前,心知走过门后不到百步的距离便能再次看到那人之时,心中翻腾着的些许恐惧总能制止住他的脚步——而这次朝裕的话终是让他下定了决心。
举足不前又患得患失。
太难看了,自己。
他自嘲地一笑,走进了门中。
——
“请问,是谁在那边呢?”
才刚刚绕过了庭院中的大树视线落在了廊前,一声轻软的呼喊便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是谁在那边呢?”
目盲的公主精准地“看”向了鬼月所在的方向,口中再次吐出的虽是问句,语气却无比笃定。
鬼月在心中轻叹一声,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释然,好像对目盲之人能够发现自己行踪一事早有预料一般。
“这可真是……”被叫破后鬼月反而断了离去的心思。他摸了摸鼻子后向跪坐在廊边的少女走了过去——为了让她能够更加清楚地定位自己还特地加重了步子,直到了距离少女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后停下了步子。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少女对他微微笑着,无声地催促着他开口。
“叨扰了——在下鬼月。”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少女对这名字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并没有。“只是一位路过的……萤者罢了。”
天真的公主好似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深夜路过别人庭院”一事有多不合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她嘴角的笑容又拉大了一些,无神却依旧美丽的茶色眸子也弯了弯。
“这是第一次呢……遇见真正的萤者。”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雀跃与不可思议,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竟然失礼到现在还没做自我介绍一般,面颊染上了一丝微粉,“失礼了,萤者大人称呼我为雅即可。”
“みやび……”鬼月轻声重复了一遍,对自己再次露出了微笑的公主放柔了声音。“很高兴认识你……雅殿下。”
——
“等等——我并没有加殿下这个称呼。”像是突然从小憩中惊醒一样,鬼月猛地意识到了某种违和感的存在。对面的女子看到他这模样小小地咂了下舌,却也没有否定他这说法——而这默认的态度则肯定了鬼月的猜测。
“果然……这是这次的初梦吧。”
鬼月再次拿起了杯子,盯着杯中片刻后满意地看到原本泛着诡异的浓褐色光泽的液体变得澄澈,浓郁的茶香顺着突然冒起的热气萦绕在了鼻尖。对面黑发的女子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耸着肩承认了他的话。
“这么快就发现了真没意思——好歹把我的茶喝完啊。”
阴阳师斜睨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伸手在两人之间的木几上敲了敲召出了一盘点心。“在别人的梦里还这么肆无忌惮……祝女大人,您这脾气也真是该改一改了。”
“既然知道这里是你的梦境了,就别在称呼我为祝女大人了如何?”女子毫不在意地扯开了话题,伸手拈起了一个小巧的糯米团子放在了手中,“自我卸去家主之位过后都已经又轮换了两轮啦,祝女这名头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
鬼月摇了摇头,看着女子伸手来回折腾他特地召出来的食物也不恼,“称呼什么的毋需放太多心思,我更在意倒是现在眼前的您是我记忆中的投影还是真正的访客啊……”
“不能说,不能说哟。”女子轻巧地摆了摆头,像是终于玩腻了手中的团子一般将它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啊,好吃。”
鬼月低声笑了笑,“您能够喜欢真是太好了……不过就算是在我的梦中,您的味觉也不会恢复吧——毕竟是……”
“嗯,不会。”女子满足咬着团子,丝毫看不出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味觉这一事实。“已经献给了大主的祭品怎么可能在你一个小小的萤者梦中就回来呢。”三两下解决了手中的点心,曾经的祝女有些意犹未尽地眯了眯眼。
“大主的决定必有其道理——这点看来你是已经明白了。”
“找到了吧——你的‘结’。”
——
“鬼月大人。”
【鬼月殿下。】
“请问……以后,还能再见吗?”
略显稚嫩的颤音带着十二分的忐忑与期盼传到了阴阳师的耳中。之前算得上愉快的交谈很快就被宅邸中女官低声的询问声打断,鬼月也随即做出了就此离去的告别——却没想到居然会听到这样的回应。阴阳师屏住了呼吸,转头时目光措不及防地掉进了目盲的公主那没有焦距却仿佛发着光一般的眼中。那神情太过熟悉,鬼月的心脏和大脑几乎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活动,耳边轰鸣着血液奔腾的嘈杂声响。
“ひ……”某个音节无法控制地从他口中漏了出去,如此之轻以至于声带没有开始震动便结束了动作,只有短而急促的一个气音被雅捕捉在了耳中。年幼的公主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因为空气中突然降临的沉默。她有些不安地左右摆了摆头试图在突然刮起的风声中分辨出那位大人离去时的声音,直到她感觉到自己的发梢有了一丝被掠过的感觉。
但是太轻,太轻了,轻得仿若幻觉有好似梦境——虽然目不能视,但她不知怎的就是能在脑中绘出那位大人微微曲着手指极度小心地拂过她发间的景象,他指尖的冰冷像是要穿透过无神经的发丝灌注入她的血液中一样清晰而痛苦。猛地,一种酸涩苦闷到了极点的感觉攫住了她的心脏,过于复杂的感情如同没顶的水体一样包裹住了她,雅有些慌张地攥住了手下的华服——喉间快要将她屏堵窒息的压抑感,快要压制不住了。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到几近粘稠的空气,想要伸手拉住鬼月时,面前的阴阳师飞快地抿紧了唇慢慢后撤离开了她伸手能够触及到的范围。
“夜深了——”
【请大人早些歇息吧。】
他眼中掠过了一丝他竭尽全力想要掩饰好的迷茫,狠狠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让自己从过去破碎而痛苦的闪回中挣脱出来,直到口中充满了血腥味后才继续开了口。
“早些歇息吧。”
——
“在我所见的千万磷火所化的萤者中,像你一般从未忘记前世为人之时情形的可谓屈指可数,更无谓是经历了众多影祸之年的存在。”女子饮下了杯中最后一口滚烫却无味的液体,“你早已清楚那问题的答案,犹豫的只不过是自己动手与否一事罢了。”
“能够彻底杀死萤者的存在只有影祸。”
【能够彻底杀死萤者的存在只有影祸。】
“回答我,鬼月。”黑发的女性缓缓起身向后退去,注视着阴阳师的金眸中带着自两人相识起便从未变过的平静与包容。“毁灭或是转生这一选择困扰了你千年……但你真的明白这两者之间的不同吗。”
女子背后巨大的月亮微妙地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圆,但这残缺却反而映衬得她的面孔带上了不属于人世一般的遥远与沉静。鬼月沉默地注视着这妖异的一幕,多年之前自己第一次踏入永暗神社时所感受到的敬畏与渺小再次浮现在了心头。他张开了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干涩得吓人。
“你因为执念而停留人间,这执念为何,你真的还记得吗。”
女子的身影已经缩小成了明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但她的声音还是如同她就附在他耳边一般清晰而无法逃避。
“醒来吧,鬼月。”她仿若叹息般地喃喃,“你已经看到了将你禁锢在人世的结。”
“就此挣脱还是将其保留,一直是,也只能是你的决定。”
阴阳师睁开了眼。
——
Fin.
注:
いざよい:意为[十六夜],语源是「犹豫」之意(猶予ふ=いさよふ),意在比之十五,十六的月出时间更迟。训读读起来有种犹豫彷徨的感觉。而且日本有「満月よりも少し欠けた十六夜こそ風流」的说法,有种不完满的美感。——摘自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