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2423字。是手写转文本,因此可能会有错字漏字等情况。)
落槐镇的广场上,落日帝国的鹰旗缓缓升空,猎猎作响。
内阁大臣弥赛亚就站在旗下,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差错,正如安抚演讲所需要的那样。
安分作为散在广场跟随保护的帝国军之一,守着西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个位置对于她来说相当合适,既不会有军官的目光钉在脊梁上,也不会在突发状况里首当其冲,正好适合打个瞌睡。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
她在国家灭亡后就没怎么见过公主殿下的画像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在落日帝国烧毁潘诺尼亚旧物的火堆里。昨天在废墟的墙上,在黄沙漫漫中又见到一次。
那是在风沙里颤巍巍挂着的半张画报,发黄的纸在风中颤动着,倔强地留在墙上。画中女子侧着脸,线条柔和又坚毅。然而与对弥赛尔的欢迎仪式下依旧显得灰暗破败,如同帝国统治下的11区一样不值一提。
作为潘诺尼亚旧民,安自然早已习惯了亡国的惆怅与不甘外。但是当于倒塌的建筑间再次看到祖国最后的挣扎,她仍然不想就这样遗忘,就这样让它消散在梦境中。
天上的灰云压下来,连着空气中煤窑的粉尘与腥气。低气压与空旷的声调的加持下,广场愈发沉寂,随着内阁大臣和缓而平淡的讲述而昏昏欲睡,连镇民的警觉的眼神都渐渐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平和。
曾经,我们听公主殿下的演讲时,也是这样吗?只是并不如此麻木,而是敬重,狂热的。安想,“狂热”这一词倒是相当符合落满尼在王室有“疯狂血脉”这层的印象。
只是兴许天还是太厚重,以至于周围的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破败的灰,如教堂鸣钟一样的回声中,一种危机感反而冒了出来,如同藏有水生奇美拉的湖中,平静水面下上浮的气泡,盘旋着上升,在水面突然碎裂。
安的左耳突然跳了一下。作为羔羊,她的感官自然较普通人更灵敏,但这灵敏太过于均衡,于是最后揉成了令人搞不清楚的直觉,时好时坏,分不出真假。
她只得拉扯自己的思绪,尽力打起精神,同时用余光观察一旁坐着的其他士兵是否有所察觉。
然而并没有,其他人的神态依旧,或笔直或松散。
看来这次的直觉是错的了……吧?万一别人也是我这样偷偷观察呢?有军纪,不敢说话也是正常的吧?但是那些A级,S级的呢,总不可能都去找叛党头目了吧。不对,万一就是没事呢,只是她还改不了战争时的老毛病——希望目睹帝国出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事比较好吧。不过其实帝国绝对会有所预料吧……?
矛盾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紧张,思绪就越飘。她差点就把那点不安抛到脑后。
所以,真的会发生吗?会有人袭击广场吗?
“帝国的走狗!”怒吼炸响,沿着侧边的小巷逼近,脚步声混合着枪声紧跟着撞过来。几个身影闪出,穿进人群,如同船冲入湖面。一时间,湖面翻起,群众奔跑逃窜,军人们因害怕伤到群众而不敢开枪,只能徒手去拦,但闯入者们过于疯狂,哪怕手中的枪械已经发烫,在他们手中也能在空气带出一道道血痕。
军人被压迫到两侧,闯入者中最前面的一个已经探出手去,将要触到高台的边缘了,那枪口已经对准了弥赛尔。
高台上,枪响了。
安没有看到是谁开的枪,身陷混乱的人群中,谁还能时时注意着高台?
但是在人群的间隙里,她还是看到了——澄黄色金属光泽的子弹自枪口喷出,旋转着,像蘸了红墨水的钢笔穿透纸张一样,穿透了那个闯入者的头骨,带出点点的红与白。
安才发现那人身材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他面肤有明显的凹陷,整张脸如同在煤窑里放了不知多久的苹果一样,干瘪而呈现黄黑色,头发斑驳。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破旧,与面孔一样的颜色,带着碳粉与油斑。
然后他倒了下去,如同大火中天上落下的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风一吹,就会消散。
人群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沉默,又坍缩成一片惊叫与脚步。
安没有动,她就在人群中站着,还是那个角度,听周围枪声密起来。
实际上,安的能力并不适用于两个任务,“抑郁辐射”对于别人是无差别攻击,完全无法运用了团体作战。而作为刚实战一年的小兵,尽管单独出任务提升了她的实战能力和枪法,但到底不太能打。
更合况,安并不想伤害这些人。就算有军纪,就算那些人也伤害了无辜的11区平民,她也没有勇气出手,伤害这些来自自己的祖国的人。
11区与帝国的矛盾自它出现就存在了,安作为驻11区的帝国军,在任务中有时会遇到极端的人,也常见识他们的扭曲与矛盾。像变质的牛奶,很难说那是否归因于对诺德尼亚的思念与忠诚,也许只是“为了如此而如此”,也许只是个人欲望的借口。安猜不到,她并不擅长猜别人的思想,但有时也能感知到,有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思乡。
无论如何,在他们没有伤害到自己之前,她无法伤害他们。这是肯定的,她不是什么“狂热的爱国分子”,也无论从保护帝国中不昧良心地得到什么巨大利益。足够了,这足以成为不主动伤害的理由。
更何况……安如同许久未动的机器一样僵硬地低下头,合上眼,她对于“重伤”以及“非正常死亡”的场景有着生理性的不适,尽管想很多人一样,安有的时候会忍不住撕开伤口的痂,看血流出来,可如果是别人,如果是大量鲜血与死亡的话,安还是会感到不适。
刚刚,她看到子弹穿过闯入者的头颅,这让她胃部发紧,被套住了一样,同时头部幻痛,如同自己是那个死者,眼前发黑。
深吸几口气,平复胃部的恐慌,安取下帽子,夹在几个高而壮实的镇民间,逃出了广场。
半日后,镇上静下来,只是卫生所热闹起来,人多得几乎要发生踩踏事故。
身体没有大碍的帝国军人大多回了住处或闲在街上,其余则被安排去看临时监牢。
安属于前者,她回到临时宿舍,发现自己并没有休息睡觉的情绪,而闷在屋子里,眼前的景致没有丝毫波动,推得她又回想起那一幕,那一颗澄黄的子弹……安猛然惊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枪从枪袋里拿了出来,取出子弹。它们滑落在一边,闪着金属光泽,刺得安眼睛发疼。她小幅度摆了几下头,又收起枪放回枪袋中,看看四周,布置简单顺眼,没什么可供打发时间的,于是还是出门,在街上走。
外面,云已经散了,晴空上点着几朵白云,预期中的雨没有来,也许已经死在广场谁的枪口下。
安走着,数着街边一幢楼叠着几层砖,只要有事情做,有能让人输入信息的事情做,她就不会再在空闲时翻弄自己的记忆。
后面过来两个帝国军人,走路比安快一点,渐渐到前面去了。
“那群暴民真是愚蠢啊,就那点装备也敢往军队里闯,更何况我听说他们实际上根本没钱也没人,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就这还想成功?!”
“是啊,这是环境艰苦,说起来也是挺惨的,但这也太不聪明了吧。”
“总得有点准备……算了算了,反正都得进矿洞里去。这辈子就再也不可能出来啦……”
声音渐渐远去,安站住,抬头看着天空。
有什么办法呢?那群所谓暴民刚刚才骂我们“走狗”,现在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愚蠢”。白云浮动,衬得广场上的斑点,矿洞里的人生轻若无物。
一切的人都只不过是背着命运的牛。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任由命运决定着我们。在人的思想与欲望下,每个人只有一条路可走,无法抉择,毫无办法。
用尽全力活着,或寻死,只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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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桌案边抬起头,安娜·麦克唐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算算时间,“报告会”应该要开始了。自念军校起,她就从未缺席任何一场会议——这场小型报告会注定将留下一个擦不掉的小污点,正如“牧羊人在任务途中险些对羔羊下手”一样,不会留在档案里,却会留在她心里。这件事既已在那晚引发了关注,事后她自然无法逃脱上司和茧室的质询。塞梅尔维娅·艾什博恩没有为难她,走流程似的问了两句就放她离开了;倒是茧室还更刨根问底一点,似乎对牧羊人和羔羊之间的争执十分上心,她和那人并非配对,如此关心只会让她心生烦躁。
不过万幸的是,自己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塞梅尔维娅只让她写一份检讨,“记得写工整点儿,不然我不好向上交代,”上司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是不担心你啦。”
因此,目前她正在和检讨书搏斗。
写了删,删了写,本是格式化的语句却怎么都写不顺手,这下倒不如真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真人搏斗了……难道她的上司是乌鸦嘴吗?!
划掉“今后本人将引以为戒,努力做到与羔羊和谐沟通”,安娜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她决定出去走走。
前两天的任务明显是个“大工程”,宿舍楼里几乎没有穿军服的人在。出了单元门,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只好愣在原地思索。
“目的”“目的”……是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被一份检讨书逼出门是否有些过于狼狈了?但写不出就是写不出啊。总不能把真心话都写出来吧,比如“我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继续磨练自己的反侦察能力,争取做到下次不再犯同类过失”?这跟犯人一时嘴贱自爆身份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思维不知不觉已经绕了九曲十八弯。
是的。她依然认为自己没有错。无论把场景换到哪里,她相信自己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一边原地转圈踱步,一边思考该如何在检讨书上“撒谎”,安娜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朝自己走来,直到视线前方出现一双陌生的鞋尖,她不自觉抬头,一个“不好意思”还没说出来,就拐了个弯,变作一声极其走调的“咦”。
“是你,葛兰特·沙克!”
“……啊?”
和茧室的沟通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让她知道了那晚拦住自己的人究竟姓甚名谁。尽管只知道了他是“羔羊”,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不过这些信息就足够了,她不需要和劈头盖脸就否定她想法的人有过多交集。
几步拦住他的去路,安娜昂首看他,气势汹汹地说:
“喂,我说你知不知道上次那样是在平添麻烦?!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想出办法做到,而且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把同事都干掉’——你就不能选择隐秘一点的非暴力手段吗?再说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才不会当什么‘圣女’‘英雄’,你就因为我说的那两句话骂了我那么多句不觉得很没礼貌吗?好歹了解一下我的想法再评——呃,你……”
“你好吵。”
在她一口气不停的长篇大论中,白发黑肤的少年抬手捂住了前额。仿佛真的受不了她再说下去,他紧紧皱着眉头,面色难掩痛苦。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欸——”
想说的自然还有很多,堆积数天的牢骚不可能在短短数分钟内就解决。可是,她忽然在满腹牢骚里发现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于是脚跟一转,再次拦住他,紧盯他那张黝黑的脸。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去茧室看看吗?”
“……别管,和你没关系。”
“那哪能没关系?万一你突然‘过载’了我还得——”
“我没‘过载’。”
“啊?哦,那,那就好……”安娜·麦克唐纳还是忍不住端详他的脸。深沉的肤色藏不住关键的信号,面部的轻微抽动与明显不耐烦的表情都意味着他应该在忍耐什么,而这个宾语——她很自然地排除了自己——或许正是他用手捂住的额头。“头很疼吗?”她缓声问。
“还好。”
“具体是哪里疼?”
“不知道。”
“那就是整体都在疼?”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抓住他的手腕,半强硬地拽着他向前走,她记得不远处的路边设置了一排排长椅,“人在头疼的时候是没办法仔细思考的。也就是说,无论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认真对待。”
“……那又怎么了?”
分神忍耐不适令少年无法及时抽身。他被安娜按住肩膀,半强迫地坐在椅子上,“喂”字还没出口,女孩就一改刚才盛怒的模样,平心静气地说:
“因为我希望你能听我说话。至少,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想法。”
葛兰特叹了口气。“你直接说更快。”
“你又听不进去,说了有用吗?”安娜撇撇嘴,随即亮出一双未戴手套的手,见少年上半身微微后撤,故意反问道,“不是没有‘过载’吗?躲我做什么?”
“……你好烦。”
“好好,我烦我烦。”
牧羊人的接触并非一切都是为了安抚。况且,她也并不喜欢强制踏入陌生人的内心。轻轻拨开他蓬乱的刘海,安娜用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明显感受到葛兰特的僵硬,她一边控制力道,一边用说话分散他对疼痛的关注程度:“我的父亲经常犯偏头痛,止痛药都不管用的时候,母亲就会像这样为他按揉。听说是从东方古国传来的……什么穴位?当上牧羊人后,我也会接触到‘过载’平息后偶发头疼的羔羊,大概就是这么有样学样……怎么样?好点了吗?”
少年垂着眼,发出一声不知是“嗯”还是“唔”的模糊回应。
“自己学着记住这附近,平时用自己的手应该更容易控制力道,就算不能‘治本’,相信也能起到一定的舒缓作用。”不禁联想到他那晚对她的“否定”,安娜有些想笑。是无奈?是自嘲?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我也不是你说的那样见人就帮。我知道他们犯了法,只不过——刚才提到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其实都是军人。一想到他们上战场时杀的人里可能就有‘被保护民’的家人,我的确没办法轻易忽视。”
“搞‘父债子偿’那套吗?”
“没有那么深明大义。况且,每个人都是基于各自的立场,”顿了顿,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只是,我同样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矿场劳作到死,有人却能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一切好处。划分人与人的究竟是什么?权力?金钱?力量?谁来定义?”
葛兰特·沙克抬眼看她。
“那你应该当个革命家。”
她笑了笑。
“我更愿意当军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既要服从军令,又忍不住怀疑,换我要累死了。”
“是吗?说不定我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折中方案呢。”
他不掩轻蔑,“天真。”
“随你怎么说。”松开双手,不知不觉间,刚才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安娜将手背在身后,保持着微微俯视他的姿态,“不过,我还是得谢谢你,没有把那晚的详情向茧室告发。”
“……说不定我是捏着你的把柄,哪天要挟你干更肮脏的活。”
“那我可要提心吊胆一番了。”
安娜忍不住轻笑起来,换来他半恼的瞪视。观察得久了,她发现葛兰特·沙克其实眼袋挺重,面色也不健康,与其说是个懂得如何管理健康状况的军人,更像是……
尚未琢磨出结论,少年便站起身来,依旧顶着那张对所有人都不耐烦的脸,头也不回地说:
“没事了吧?走了。”
“啊,”安娜忽地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她明明根本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告诉你。”
“……喂!”
真不可爱,早知道就不告诉他怎么治头疼了!
树荫筛落星点阳光,拂过她干净的皮鞋鞋面。安娜·麦克唐纳目送少年走远,决定暂时忘记那份检讨,并不知道紧接着自己将遇到伊奥,更不知道从“报告会”归来的伊奥会散漫地告诉她,乱民头目将在明日被处死。
她难得地享受了片刻清静。
与棠溪相遇不久后,二人再次碰见了沈浸月。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找到白玖的,她只是拧着眉头说,自己的居所并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因此再三思索还是觉得该和他一道走。白玖自然没问题,棠溪也没什么意见,三人便慢慢地向北方走去。
棠溪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白玖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概的位置,等到了,还得慢慢地找去。到时,如果和你们的想法不同,我们就分开行动,可以吗?”
沈浸月无所谓。她已把白玖当做朋友,朋友去哪里,她便去哪里,不存在什么冲突。当然,应山的话还是需要考虑一下……
棠溪更是无所容心,她只不过想要游山玩水,多个人,在身边多份乐趣,仅此而已。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便顺其自然好了。
白玖的身体不怎么好,很怕冷,越往北走,他穿厚衣服的时间越多。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这是棠溪与沈浸月始料未及的。
——有两个妖族在身边,他还是一直没有觉醒,那么觉醒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两人商讨很久也完全没有找到规律。
白玖对这些都浑然不觉。
他过得很快乐,一路走,一路看。只是那股莫名的饥饿感一直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熟识的老板或新交到的朋友会问他:“你吃饱了吗?”
白玖不知道如何回答。
“饱”这个感受,只存在于久远到有些模糊的记忆中。这么长的日子里,他开始逐渐怀疑自己:也许是自己记错了,现在的这种感觉才该是“饱”。
不然,怎么解释自己吃了这么多却还是这样的感觉?
除非自己一开始就不饿。
后来,他开始这样回答问他吃不吃东西的人:“我不饿。”
那些人总是追问:“可是你一直没吃东西,你不饿吗?”
是的,应该是不饿的。
他坚信不疑,甚至有时忽略进食的时间,几天都不吃。
棠溪不以为意,认为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反正我们不吃也不会死,人的食物吃了也没用啊。”她这样说。
沈浸月则有些担忧:“他这样,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吧。”
“没事,真有什么事,我们两个还带不走一个吗?”棠溪望向不远处跟猫傻乐的白玖。
对于白玖来说,他只是觉得同路的两人有些奇怪,偶尔会避开他说话,不过毕竟是异性,可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不过,有时他半夜醒来,无法再入睡,起来在走廊里透风的时候,会听到棠溪房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微,如果不是他耳朵好,大概是不会听到的。等他去敲门,门内又会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棠溪和沈浸月便会含糊地说自没什么事,只不过是他们在屋里玩跳棋,玩得忘情,没留神把床板晃响了。
既然没事,白玖不方便再问,每每带着一肚子问题回去躺着,怎会料到两位同行的朋友躲在房内大快朵颐?
“这个地方好吃,你尝尝!”沈浸月掰下一块心脏,满手粘腻的血,两腮鼓鼓囊囊的,如果忽略她嘴角的血迹,确实算得上可爱。
相比之下,棠溪更优雅一些,利落地用刀将内脏削成小块叉着吃。
“谢谢。”她接过那块心脏,一口吞下,拿着沾水的手帕细细擦拭手指。
一切的变故始于他们到达应山附近。
白玖日渐憔悴,他说自己总做很多的梦,梦里有很多没见过的人。如此,睡着和醒着没有区别,因此他感到疲惫,十分的疲惫。
当日阳光很好,五月暑气正盛,店小二搁在桌上的酸梅汤还荡漾着细碎的光。白玖趴在桌上,眼下青黑,语气里带了十足的歉意:“白吃你们好几顿,真是对不住……我有些力气了立刻去赚钱。”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鼻尖抽动几下。然后,他扶着有些晕眩的脑袋,手臂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朝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
不好!棠溪想要拉住他,可是迟了,白玖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个应山弟子的袖子:“叨扰了,郎君,可认识……楚湘月?”
沈浸月瞪大了眼睛,想问棠溪该咋办却被酸梅汤呛得直咳嗽,一边捂着喉咙一边晃着棠溪的胳膊。
“没事,要是有问题我们马上拉着他跑,相信我。”棠溪只觉得自己那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心脏咚咚地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紧盯着白玖和那个应山弟子,不敢有一丝懈怠。
随后,她们听见那个年轻人和缓而又疑惑的声音:“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老天。要上演什么恨海情天的戏码了吗?
白玖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寻人是他的执念,他从来没想过真的找到了该怎么办。而楚湘月上下打量他一番,视线最终落在白玖那双白蒙蒙的眼睛上:“……小安?”
“小月哥……”白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丝毫没注意到楚湘月腰间亮起微光的符箓和他按在剑柄上的右手。
“我,我……可算找到你了……”半晌,白玖憋出这么一句。
母亲病逝,自己无所凭依,一路上的辛苦,这些都太沉重了,楚湘月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些和他没关系。而且,这么近的距离,他看得清他的装束,是应山的人。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分别。
“坐吧。”楚湘月说着,往旁边挪出一个身位,接着推过一盘枣泥酥,叫小二拿来一个杯子,给他倒茶:“没到饭点,我没要其他的,你先吃两口垫垫吧。”
沈浸月拉拉棠溪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开溜——楚湘月对白玖没有敌意,对她俩可就不一定了,等下白玖说漏嘴或者招呼她俩过去,还能有好果子吃?两个人一拍即合,很快跑得无影无踪。
楚湘月在试探。
妖族不爱吃人类的食物,或者说没必要吃。
装出来的?
感觉不像。
这家伙……好像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妖物。
……倒霉的小安。
“小安,你怎么认出我的?”
“香味。”白玖腼腆地笑着,“你最喜欢用这个味道。”他捧起自己腰间的一个香囊,里头的气味差不多都散干净了,楚湘月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残留。“你喜欢桂花香,再加一点菖蒲。我很少见到别人将这两者混用。”
原来是这样。自上次意外重伤后,楚湘月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也明白当时那个离奇的梦境中和他交谈的是故人。如今本尊站在面前,絮絮叨叨地讲他们小时候的事,可是他大多都没有印象,绞尽脑汁地应付着。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楚湘月温和地笑着,拍拍一脸幸福的白玖,“你住哪里,我送你吧。”
“还有,尽量别去应山。周围不太平,我怕伤到你。”
白玖当然不会去找他。
当夜,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身为妖物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梓说:“抬起头来。”
白玖感到灵魂的震颤,发自内心的震颤。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看样子,棠溪没有。
他是妖怪,他不是人。
他是会害人的东西。
连日的噩梦让他心力交瘁,他宁可自己没有做过这些梦,没有想起来自己的真身。
不过现在,他能够明白地选择。
“……我不想回去。”他开口,在梓面前说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棠溪还没有做选择,她想再观察一下。
对于未知的命运来说,已知更让他安心。
后果是可以预见的。
他不想对应山动手。一则他确实没什么强悍的能力,二则……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会哭、会笑、会生病、会死。
喜,怒,哀,乐,怨憎。
他们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情感。
曾经他没法选择,现在他有了自主的意愿。
“归乡”之后会有意识吗?谁也不知道。至少,现在的他有思考的能力。
白玖的神情逐渐平静。他想维持现状。
“那么,这个给你。”梓抬起手,白玖双手并拢,接住一叠帛书。
“缚妖符”。
梓告知他这东西的用途。
白玖在模糊的视野中仔细端详着这卷符文。
他要去找楚湘月。
他是自己目前唯一可以信赖的人选。
白玖跪倒在地。
落叶和树根硌着他的膝盖,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
“对不起。”这是他对楚湘月说的第一句话。
“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声音很冷静,“你看不清,大概不知道,我们身上都佩有辨别人形妖物的符咒。”
白玖惊出一身冷汗。
难怪棠溪和沈浸月总是不让他靠近那些弟子……
他张了张口,眼泪不知怎的下来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我唯一要说的,就是我并没有杀他。”白玖指指自己,“他是被狼咬死的。我真的、真的没有害他。”
“这是可以管制我的东西,只要注入灵力,我便不能再伤人……现在,请你凭借你的意愿来行事吧。小……月……哥。”白玖举起那卷帛书。他从未跪过这么久,内心的恐惧让他全身发抖——楚湘月会同意吗?还是会一剑劈了他?
算了,即使死了,也和回家差不离吧……
“这东西,对你的身体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白玖被问得一愣。
样本太少,应山还没研究出缚妖符对于妖物是否有伤害,而白玖自己也不清楚。所以他不知如何作答。
楚湘月见状叹了口气。他没有拔剑,而是上前一步,抬手一指,一道金光自指尖飞出,融入那团缠绕蜿蜒的丝帛。只见那条帛书分为数股,裹上白玖的脖颈和四肢,迸发出耀眼的金芒。
白玖尖叫一声倒在林间松软的泥土上,泪流满面,抖如糠筛。
楚湘月吓了一跳,蹲下去问他:“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白玖已经无暇回答他的话了。他只觉一把熊熊烈火在体内点燃,又如惊雷万道劈过他的骨头,浑身上下仿佛裂开一般疼痛。他向来怕火、怕痛,哪里受得了这些?又是六月,暑气正盛,汗水一道道从他额头发间滚落,原本红润的嘴唇褪成白纸一样的颜色。
“疼……”他顺着那一丝暖意箍住楚湘月的手腕,那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小时候。他出汗的掌心握住邻家哥哥的手腕:“小月哥,好疼,好疼……”
他像一尾搁浅的鱼一般在地上滑稽地扑腾,一边抽搐一边哭泣。那些符文的金色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鲜红的印记,就如同烙铁烫过一样。
“疼……”他大口喘着气哭诉。其实疼痛已经歇止了,但他的肌肉仍然在痉挛。
楚湘月以拥抱回应他。在这一刻,两个人和孩提时代一样,楚湘月变回了邻家阿弟的仰慕和依靠。
他摸着白玖的发顶:“不怕,不怕,我在。”
他不觉得白玖变了。
楚湘月从来是一个重情分的人,对他来说,既然这个玩伴的面容、声音、性格乃至行为逻辑都没有改变,那他就还是他,只不过多了一段记忆而已。这无关种族。
所以他任由白玖倚靠他的肩膀。
“你预备去哪里?”楚湘月问。从今往后,你算不得真正的妖,却也不是完全的人,你要去什么地方来安放你自己?
白玖不知道。其实他对未来并没有详细的规划,自三年前起他就在赴一场飞蛾扑火的旅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有些茫然失措。
“或许……还是做一个流浪的伶人吧。”他泄气地说。他不知道自己要度过多长的岁月,妖族的一生太长太长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整个世界,可是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空虚和孤独。
——以及,一丝恐惧。
楚湘月哑声道:“应山弟子是能长期在外的,如果你想,我们就寻一个僻静的地方。你不想见人,我们就不见,就我们两个人。我定期回一趟应山也就便了。”
白玖轻轻地笑了:“小月哥,我还是想去外面看看。不过要是你愿意陪我一道走,我很开心。”
注:小沈找来是因为房子被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