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谬误:阿卡什·耶勒
“嗯,他是这么个意思。”斯林特尔腾不出手来,只好耸了耸肩:“没有天赋。”
她眼睛下有着深深的阴影,像是被彻夜烛火下的阅读熏黑了似的。诗人把满是字迹的稿纸用力一揉,那些花了好几个夜晚做的笔记就这样如同诸多细碎的翅膀从她的掌心腾空而起,柔柔弱弱的在空气中闪动,远看便是片浓墨的星河,没过一会儿,就幻象似的飘落下来了。
德鲁伊托着腮看着那些纸片降落在他的膝盖上,吹了口气:“顺其自然罢。”他搔了搔花栗鼠鼓起的颊囊,害的它不断地朝外吐着草籽,“你看上去……也不是很介意。”
“有什么用。”女孩儿窝在老橡树盘虬的筋节上,“把失落挂在脸上,也学不会德鲁伊们的技艺。”
“或许我可以试试看教你……?”德鲁伊不太确定的说,“也许只是老师的问题。”
斯林特尔悲伤的看着他。夜鸦耀武扬威的在她的头顶上扑闪了一下翅膀。
“萨米尔。”她缓慢的说道,好似在宣读什么法律条文,“你能理解在纸上书写就如同刻印入脑的感觉吗?”
“噢。”萨米尔不说话了。他们各怀着心事,在老橡树温柔的阴影中沉默着。
“你们都在这里发霉。”盗贼悄无声息的自阴影里现出身形来,萨米尔朝他丢了一把黏糊糊的草籽,被敏捷的躲开了。
“其他人呢?”德鲁伊看着球像块肥皂似的从手里挣脱了,冲着散落的草籽滑去。
“陆仁脸上盖着书就睡着了,我生怕他的书上写着‘泡妹三十六计’之类的玩意儿,就没仔细看;吉泽尔说她刚刚染了指甲,正在研究不碰坏它们并打开房门走出来的方法。”盗贼朝着天空呼了个响哨,“至于克鲁鲁,他和他的——”
他模糊的挥了一下手,其余几人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顺便一问,我何时变成队友监控器了?”
“自此时此刻。”德鲁伊肃然,“陆仁这是改性了还是发病了?”
“发春了。”盗贼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书中自有那啥呗。”
“那什么是哪什么!为什么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嘲讽呢?”
“是不是有颜如玉我是不知道。但最近几日,他倒是总在翻那些书,不像是正经的读。”盗贼忽而接收到了德鲁伊的目光,炸了毛似的嚷嚷起来,“干什么干什么!陆仁是我兄弟!关注一下不行吗!”
“你想怎么关注就怎么关注。”德鲁伊不怀好意的咧了咧嘴,“我也没说你什么。”
盗贼噎了半天,投降似的摆了摆手:“随你。”他把手一抄,做出副无所谓的样子:“就算是我和陆仁有些什么,你也就只能祝我们百年好合。”
“不,我还可以选择和你抢他。”德鲁伊用他此生最庄严的声音回答道,然后花了整整三十秒朝着无人的方向大声爆笑。
而诗人手中长长的信卷儿垂了下来,夜鸦将脑袋埋在翅下,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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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推诿:奥莉薇·卡拉德许
“所以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布鲁诺,或是陆仁?”
“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而我向来只会为了自己。”诗人很好的隐藏了自己话里些微的愠怒,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奥莉薇·卡拉德许重新将钓线投入水中,注视着灰色绒毛制成的浮标。诗人的目光则落在相对广阔的湖面之上,直到她的眼睛再也经受不住粼粼的湖光。
“你没有成为骑士的资质。”未着戎装的骑士看了一眼斯林特尔,在她挽起袖子捏着自己细弱手腕的时候补充,“不仅仅是体格的原因。”
“是的。”女孩儿细细的回答道,然后把双手又藏了回去,“我知道……”
“听说你拔走了布鲁诺不少毛。”
“抱歉,为了某位脾气古怪的老师。”斯林特尔明白自己那么做也算不得光明正大,骑士对于这种事情看不过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那片寒冷土地上的战役中,奥莉薇与她几乎没有碰面——诗人被留在安全的后方,独自一人去收集故事,而同伴和友军进行着几乎残酷的战斗。这些都算是斯林特尔淡薄到无的集体观念最好的注释。
“你的老师不会又来要些皮毛吧?”骑士挑了挑她浅色的利眉,“或者说这次换做要些牙齿、利爪或是眼睛?”
“什么都不会要的。”女孩儿辩解的努力像是想空手撬开一枚榛子,“我只想……说说话之类的,听取他人的智慧。”
“……嗯。”奥莉薇看着手中磨损严重的钓竿,还有在湖边濡湿土地上行走的鸟类,“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还会做梦吗?”
“会的。”骑士脚边的草丛沙沙的响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坐在这里看着永不封冻的湖泊,是很容易忘记苔原和暴雪。”
“所以你的梦境都是为了记住以前的事情吗?”
眉眼锐利的女性看着女孩儿蓬乱蜷曲的灰发,感觉到不祥的悲切像辐射一样扎着她的皮肤。“对,梦里有风雪、狼群和群山,还有一些颇为私人的内容,我不认为自己想告诉你。”
“那么,你杀死过谁吗?”
“骑士不仅仅是一种道德倾向,本质上来说是战士的一种。就像经过锻造、在冰雪中淬火的铁,在它的诸多特质之外,首先会是一柄可靠的兵刃。”奥莉薇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鱼线在水面上拖出小小的涟漪,“直接或者间接,残疾的狼崽、敌人以及……很多,都不是你这样年纪的姑娘需要担心的的事情。”
“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年龄已经不是正当的借口了。”斯林特尔顿了一下,将乱糟糟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别到耳后。她没有戴以前那个由回忆和收藏品组成的头饰,也没有戴陆仁送给她的那个奇怪的兵器——作为女孩儿,她看上去已经长大了一点:白色的亚麻衬衫下柔软的曲线、缓慢但确实在增长的身高,以及洗去了苍白和营养不良之后风发的意气。
骑士的鼻子里发出半声不赞同的轻哼。诗人也赞同在这种时候说自己已经长大了,无疑只是像个小孩子总是会半途而废的逞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别着的花朵,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您的钓饵——可以收起来给我看一下吗?”
在游移不定的湖面、濡湿的灰色浮标之下,空荡荡的鱼线在水中悬浮着。
解离天赋:斯林特尔
“叫我斯林特尔就好,没有姓。”
“一个人是不会没有姓的。”黑发的少女把在脚边走来走去的猫抱回膝上,露出一个类似宠溺的笑容,“你有故事,只是不愿意说。”
诗人沉默的看着这与记忆中相似面容——她能够回想起所有的细节:眉眼、唇角、发旋,手指上淡白色的伤疤,微笑时候左右唇线不对称的扬起。她自己的一部分模模糊糊的思索着这里会不会也有另外某个脏兮兮的灰毛的小怪物,另一部分就在这永恒又虚伪的宁静里沉沦。
“抱歉?”
斯林特尔这才发觉自己把阿梓的名字就这么念了出来。
“我和你认识的人长得很像,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诗人发现有一根花色的猫毛就这样沾在她的脸上。
像我记住的那样爱笑,诗人想。
那提耶尔、那提耶尔,如此相似。
这也算是奇迹的一种。在这个可怕、混乱,种族之间互相倾轧的城市里,诗人想起了家乡永无止境的海风和涛声,想起了那些遥远到或许不止相隔了一个世界的过去,就像是眼前的少女和她怀中的猫咪,是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的现实。
就算是虚妄的。
诗人伸出了手。
风中的海洋被血的气味点燃了。所有的易燃物飞速的燃烧着,与之燃烧的还有疯子一样的守卫和反叛军,尸体和建筑不分彼此的在火焰中狂乱的交融着,组成了这个炼狱。
斯林特尔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有抓到。勉强发出的歌声在此刻无形的消逝了。她读过那么多传记,聆听、撰写过那么多叙事的长诗,但她没有读过现实,不知道现实是如此的……
少女年轻柔软的身体有那么一时半刻,如同要追随着无数向上的火光一般悬浮着——然而就像梦总是会醒来一般,快的让人无法细想发生了一些什么。她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剑,脸上还带着某种极其悲伤的表情。她坠落的地方离诗人的所在有些距离,但就如有什么悲痛的神灵在诗人的耳边呢喃一般,这段燃烧的回忆被刺进了脑中。
……如此的现实。
应当是狂喜的神灵才是。
怀中的猫化为了在心口洇出的暗色,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皮肤在温暖跳动的光下的质感,以及所有细微的内容。少女在坠落之前就已经死去,她已经用自己余下的所有生命为整个世界哀悼。
诗人的手中什么也没有。
自我重建:斯林特尔
她想把自己的眼镜压碎,把碎片从自己的眼眶里扎进大脑,搅乱里面记住的所有一切,只要留下和血一样咸腥的海。
斯林特尔在她的临时居所中醒来,身边满是装饰着银龙的家具。她的眼睛和肺像是着了火一样剧烈的疼痛着,大脑像是立志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在她的头颅里横冲直撞着,随着窗外银龙祭上热闹的乐曲和人声起舞。
诗人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做过梦了,也好久没有写过新的词句了。说也奇怪,细数起来,也只是相当短的一段时间。
昨天半夜,陆仁像傻子和笨蛋的复数集合体一样冲进火场里。那些火焰就像是冲进她记忆阁楼里的怪物,把一切抽屉都咆哮着扯开,再把那些事情贴在她的眼前,重复不断的放映。吉泽尔不在,她就和小队的其他人分住两间房间,但这不意味着可以放纵自己的感情——即便窗外也是如此热闹,但是被发现的话——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麻烦——
人群欢乐的混响,似乎永不熄灭的灯光和活力在她的窗外闪耀着。
斯林特尔放声大哭起来。
余波:凯尔派提神剂
诗人站在门廊上,手里提着五人份的早餐,皆是些具有当地特色的小食。夜鸦抓着她的肩头,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2137字,肮脏的项链交易【x
波澜散尽,水面重归平静。
奇迹的到来使得镜像之主的消亡始终成为无法逃脱的既定命运,得救的幸存冒险者们如释重负般欢呼、瘫坐、甚至是将无法战胜的力气使劲践踏于无法再次掀起波澜的水面之上。
“好像……收拾一下街道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加一。”
过于平静的街道甚至连建筑物最终都没有损坏多少,区域胜利的成就感流失让黑德爱尔的随口吐槽瞬即得到了奥诺的瞬间认同。
自己与自己的对决,本来就不存在外人大规模插手的豪迈可能,甚至于连死去的冒险者也悄无声息,仿佛从未降临于无名之城般的悄然飞逝。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被莉芙抱在背上的伊格眼皮不住地打架。一反常态的舍身进攻对于体能的消耗显而易见,即使接受过处于可靠状态的莉芙的治疗,自身体神经敲响的警钟也依然在催促着她的尽早休眠。这份催促,让她一时也不再计较在他人面前被莉芙背于后背上的面子问题,任由脑袋安心靠上可靠的柔软温度。
“反了。”
“加一。”
看惯了两人昔日相处模式的两汪汪,再次以整齐的眼神同步进入我就看看模式。目睹过那场兄妹撕逼的她们也料不到这短短的时间竟能将相处模式逆转得如此顺理成章,除非犹如灰姑娘一般的时钟敲响——
“为什么只炸我……”
偏偏只有轮到自己的时候遭遇弱智小魔仙的爆炸意外,揉着仍旧在发疼的屁股,皱着眉的帕克十分不满地跟上了众人前行的步伐。
“因为你该炸。”
“加一。”
异口同声的一刻再次决定了此刻走于队尾的帕克的食物链最低端的悲惨命运。
为什么莉芙一来就能让秘隼的三人毫无抗拒地跟上,这或许是一条没有道理的世纪难题。相信着她,或许就能找到开辟未来的希望之路,这样的念想不曾于三人心中浮现,却无声化为安心的萌芽种子,悄然植根于不存在疑惑与恐惧的前行脚步。
“大家先去亡者聚集的区域看看吧,那里可能需要我们的帮忙哦。”
背着熟睡者的安心声音带着微笑和煦回首。逐渐残缺破败的前路终于是在脚下渐显激战过后的横尸遍野,却始终未能动摇带头者似乎不知迷惘为何物的安心笑意。
“这里真的有活人吗?”
随便一瞥都是血染的残破砖墙,毫不掩饰地裸露在空气中的血肉味道却始终引不来懂得趋吉避凶的腐肉猎人——这样的绝境,让捂着鼻子的黑德爱尔不住地轻挥厌恶的手。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反正……”
“不要——”
打断话语事小,莉芙突然切换回来的活泼声音事大。心里瞬间凉上一截的帕克,就这么和无奈地看戏以及从容地看戏的奥诺一路看着莉芙的脚步加快,全然不似是有着背上一个熟睡者的负担,
“其他勇者就在前面了哦——!”
并未为脚踏过亡者尸骸而放缓脚步,活力和懵懂都彻底恢复的莉芙,终于是在一处适应驻守的城墙底下抬头瞥见了曾经见过的冒险者身影——深海旅社的诗人,如今正全然不似是昔日的诗人般握着弓,执行着警戒任务的奇诺娅。
“这是……莉芙?怎么穿得那么成熟呢……?”
“奇诺娅好像也变得很厉害啦——”
果然还是那个心灵与身体的成长完全不一致的笨蛋女孩。浅笑着似是难得得到放松机会的奇诺娅,瞬即放下了警戒的挽弓。随后的秘隼三人,也和莉芙伊格一起被接待上这处临时搭建的营地,一起享用上温暖的篝火与饱足的食物。
“镜像?听起来相当有意思呢,想必比这里要轻松不少吧?”
“一点都不轻松,你想想好不容易打完还要被队友炸上天的绝望与恐怖吧。”
“那是你活该。”
“加一。”
自然地和三人搭话起来的奇诺娅,彻底放下了警戒的任务,开心地围起了闲聊的篝火,需要睡眠的伊格也在此刻得到了温暖的睡眠枕毯,安心地继续起不再有背上颠簸的安稳熟睡。
只有那一个不知道何时溜达去了未知地方的活泼存在。
寒风萧瑟,冰蓝色的满月依旧在顶上君临着无名之城的万物。
战争的残酷乐章尚未迎来希望或是绝望的终结组曲,被冰柱覆盖的中央广场依然在呼唤着命运勇者的最终到来。
独自伫立于高墙之巅,仅余下单目的唐宵漠然地俯视上脚下曾经完整破败的废墟。本应刺骨的迎面寒风,竟于此刻默然地勾起了俯视者仿佛带上些许唏嘘的散漫笑意。
“找到你啦——!”
自背后传出的响亮声音,打破了几乎是彻底融为一体的安静画面。那个曾经因与弗雷亚的恶作剧游戏而认识的智障牧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还活着吗?对对方的印象只停留在自己并不感冒的被监护着的超龄孩童,唐宵的表情终于是在莉芙掏出某件项链时有了骤然的定睛变化。
“它说想要回到你的身边哦——”
并没有说出得到它的因缘际会,莉芙自顾地将项链塞进了唐宵手中,
“是这样吗?”
换来的却仅是并未有丝毫遮掩的冷嘲笑意。
“它也想切断与这个世界一切的联系吗,愚蠢的……”
“那不是它的命运,也不是你的命运。”
打断唐宵话语的,却是同一道、不同的声音。
“相信着那只能是悲伤的结局,相信着最后迎接自己的只会是无尽的凄凉,”
坚定得仿佛连神色都彻底换了一个人似的同一道声音。
“那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选择了绝望的相信哦?”
“所以,你想说只要相信就会迎接希望?”
“是的!”
那是坚定得充满希望,甚至是让唐宵隐隐厌恶的炽热目光。
“相信就是奇迹的魔法,实现奇迹的魔法。”
映照入彼此单眸的,是背道而驰的相反颜色。
“小女孩的过家家游戏,你喜欢就好。”
直至漠然浅笑的淡淡勾起。
冰蓝色的满月,依旧在君临着无名之城的肃杀大地。
“我会让你看到的,奇迹实现的那一刻。”
盛开在眼罩上的洁白花蕊,始终是散发着无形的刺眼暖光。
在黯淡的冷色眼罩前,不存在着信的灰暗之下。
上接: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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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有人要重刷存檔,關心姐姐幸福的弟弟只好挺身站出來踢他電源線了。有種就推我下樓啊寶貝兒。
ファルス……仏語のfarce。笑劇。道化芝居とも訳される。観客を楽しませることを目的とした、喜劇の1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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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很喜欢很喜欢。”
他们是被双方家长安排见面的,她一开始就对他这样说。
“他跟大人坐船去很远的城市做生意,最后回来的只有他的日记本,每一页都是给我的信。我不会扔掉和他有关的东西,也绝对不会忘记他。大概……也不会喜欢上你。对不起。”
她是时下越来越常见的那种新潮女性。她绷着脸生硬地对他说出那些话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某种正在威吓敌人的幼兽,交迭在膝上的纤细十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关系。”
他笑着这样回答她。从他们落座开始也不过10分钟,但足够他决定用一生的时间保护她了。
“一见钟情是很奇妙的东西。”
他对结识不久的朋友这样说,换来了朋友的一个白眼和“不要在单身汉面前秀恩爱啊”的愤怒大喊。朋友跟着上洛的剧团来到帝都,之后剧团留在了帝国剧场,而朋友就帮剧团处理演出日程之类的杂务。朋友是出生在帝都的人,却始终不肯告诉他为什么会去了外地又为什么会甘心在剧团里当一个毫不起眼的庶务。越来越好奇的他拖着朋友去喝酒,酒量不太好的朋友禁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终于断断续续说出了以前的事情。
比如说朋友是个孤儿。有一个可爱的青梅竹马。两个人是在孤儿院里认识的。约好了以后要结婚。他被推荐去远洋的商团做见习,出发的时候听说女孩子被大学教授的家庭收养了。帝都早就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他回来只是想找到那个女孩子。
“就是这么老套啦!怎样啊,白痴!呜嗝……我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超难为情的耶!”
朋友的酒品好像跟酒量一样让人不敢恭维。满脸通红的朋友伏在桌上对他自暴自弃地大喊大叫,叫到最后把自己整个脑袋埋在了手臂里。
“所以说啦……你那位可爱得不得了的夫人不也是教授家庭的女儿吗,她的朋友里会不会有叫抚子的女孩子啊?”
他一边给朋友顺背一边拼命思考了很久,最后认真地摇了摇头。
“茉莉家教很严,她的朋友我几乎都认识。我回去会问问她,不过据我所知是没有啦。”
那时他和茉莉结婚已经三年了。茉莉还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不肯服输,家里明明有司机,她却总喜欢自己开车去接喝醉的他。不管他再怎么苦笑着辩解自己没有喝多,茉莉还是不肯让出方向盘,他只好扶着朋友坐到后座去。朋友是真的喝到烂醉了,直到上车都几乎没抬起过头。等到车子慢慢发动,朋友才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不过也就是从低着头变成直勾勾地盯着茉莉看罢了。
“再看要收钱喔。”
他开玩笑地对朋友这样说。
朋友没有回答。
朋友死了。在剧团分给他的小房间里,紧闭了门窗,用煤气自杀。遗书仔细地折了四折,放在朋友床头的小桌上,内容是请求剧团烧掉他的所有遗物。事情的发生就像小说里的上一页和下一页一样突然,他昨天才跟朋友一起喝过酒。他呆呆地看着剧团的人把朋友的遗物投入火里,但没能看到最后。喉咙里像是坠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他无法可想只得提着酒去找了曾经是大学教授的岳父。
“最近的潮流就是这样的呀。虽然我也还不想服老,但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活得太过虚幻了。你的那个朋友还是搞戏剧的对吧?那样就更加危险啊,我见过很多这种人了,前一天好端端的,回家读了个什么悲观文学,砰,就自杀了。”
被岳母大人严令禁酒,只有在他拜访的时候才能喝个痛快的岳父满脸通红地长篇大论的样子,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朋友。
“……我不知道。他那时看起来……那么正常。”
“这也是时代变迁的一部分啊,诚士郎。不管是好是坏,时代总是在前进,影响着整个世界的运转方式。比如说我们家茉莉,对吧?她的名字是我改的,大和抚子那种逆来顺受的名字,实在不适合她这么好胜又好学习的小姑娘呀。以后是女性也会进入社会、跟男人平起平坐的时代……诚士郎,你怎么了?诚士郎!?”
他无法控制地突然弯下身子剧烈呕吐起来。舶来的水晶酒杯落到地上摔得粉碎,暗红的液体淌得到处都是,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你为什么要骗我?
朦胧之中,他听到了这样的幻觉。那个幻觉从最开始的模糊不清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不分昼夜地切削着他的神经。茉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久后的一个晚上神情严肃地把他叫到了露台,他却始终无法正面跟她对视。
“诚士郎。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大可以不必瞒着我。如果是有了其它喜欢的人,那么现在离婚也变得很常见了,你不必……”
茉莉的声音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生硬。她的声音像是在水中不断下沉一般变得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愈发清晰的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没有……”
“什么?”
“我没有……骗你……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视野中的一切都像是阳炎一样开始摇摆不定,他看见朋友出现在茉莉的身边。他从来没有见过朋友那么难过的表情,朋友的嘴唇是鲜艳的樱桃红色,是那种煤气中毒的人才会有的红。
茉莉看着丈夫像是着了魔一样不断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她讶异地上前想要拉他一把。丈夫却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带着极度惊惶的表情猛然向后退了几步。
他就这样翻出了露台。建在二楼的露台,下面是园丁每天整修的石板路。他摔出栏杆时的姿势十分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出去的一样。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仰卧着的地方汨汨流淌开去。
“明明三个人都没有做错什么呢,这个故事。”
“的确如您所说。但人心并不是用简单的对错就可以分类的,感情、利益、欲望……所有这些要素混在一起,所以事情的走向才不可预期,所以才会留下那么多的故事和传说。”
“您说话的口气像是小说家或者诗人。”
“我的确偶尔会在杂志上发表一些拙作……”
听到苍海的回答,客人不知为何微笑了起来。这位客人似乎是在闲逛的时候偶然走进这家古董店的,苍海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进门时用手杖探路的动作,然后才发现他的双眼之中没有光芒。店里杂乱无章地堆放着许多种类不同的商品,所以客人似乎并不敢妄动,只是放松地倚在门边,耐心地听他讲那些故事。不知从店内哪里传来风铃的声音和古董时钟摆动的声音,夏日的熏风混杂在客人平和的声音之中。这位客人看来是个性情平和的人。
“将这个八音盒拿到我这里来的夫人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故事的真伪已经不可考,男主人究竟看到了什么也已经无从得知了。因为茉莉夫人烧掉了他的日记本和有关他的所有东西。”
她毁掉了和他有关的所有东西,却只有他最初送给她的八音盒无法处置,最后只好送到熟人介绍的古董店。
“不过突然听我说了这么多,希望客人没有厌烦才好。”
“不会,这是个好故事,您的声音也很让人舒心。不过说到八音盒……”
盲眼的客人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朝苍海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
“您的店里经常有这类商品流动吗?其实我想找一个八音盒。可能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设计,找不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如果有相同或者相似的东西……”
客人取得苍海的同意之后,有些迟疑地放下手杖,用双手稍微比划了一下。
“大概是这么大的……用金属制成的八音盒,整体是圆形的,表面有浮雕的装饰……”
苍海记录的笔突然停了下来。
“……我记得表面有一些磨损,或者说擦痕。底部有可以转动的把手,正面是……嗯……我记得她说过是时钟。实在对不起,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只能记住这些特征。请问您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苍海有一会儿发不出任何声音。听不到回答的客人疑惑不解地偏了偏头,他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我会尽力找找看的。——先生找这样的八音盒,是要送人的吗?”
“啊,是的。”
年轻的绅士突然展颜而笑,表情里没有一丝阴霾。
“是非常重要的人。”
——那样的八音盒。
只凭触感和模糊记忆作出的描述不一定完全准确,那样的八音盒也不是就真的那么罕见的。可能只是类似的东西,甚至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年轻绅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只在很小的时候摸过一次那个八音盒,当时听到的旋律也几乎忘记了,只记得八音盒的主人将它视若珍宝,轻易不肯拿给别人看。
“后来再遇到她的时候,我真的很吃惊……算起来和她成为家人也已经六年了,说来惭愧,我还连她是不是真的习惯了新的姓氏都问不出口。”
年轻男人说话时的口气温和如水,感觉不到一点矫揉造作的影子。那种想起重要的人才会露出的幸福笑容,并不是装出来的。
苍海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啊,实在对不起,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家长里短,店主先生也不耐烦了吧。我就先告辞了,那个……虽然像是大海捞针一样的请求,但如果店主先生碰巧遇到类似的东西,还请务必知会我一声,我一定会尽力准备能让先生满意的报酬。”
面对辞行的客人,店主应该说些什么才是。脑子里这样想着,身体的每一处却都使不上力。
“这张卡片上有敝舍的地址,我就先放在这里了……安昙野宅,我想应该很好找。拜托您了。”
客人对苍海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出去。店门关上的声音和笔掉在地上的声音重迭在一起。他终究没听到苍海低声的自语。
“……真的是,明明三个人都没有做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