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的厢门大约用了三秒钟才彻底闭合。
在这期间,宁静屈指狠狠敲击了三次关门键,反复确认了五次时间。在她忍不住要跺脚前,电梯门这才不慌不忙地动起来,在她眼前悠悠闭合。
两扇金属门扉相碰,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代表机械正确嵌合的细小音声。
“咔哒”
宁静缓缓放开手下的关门键,终于微微松下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按亮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现在的时刻。
距离她大步铲入商场的时分又过了两分钟,而买了票要看的那场电影已经开场有十来分钟。
——问题不大。
女高中生腾出手扒拉了两下沾上了水汽、以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方式半粘在额头上的刘海,默默在心中判断。
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反复就迟到问题向朋友道歉,并承诺晚上会请吃烤肉了。
最重的罪这样就已经算赎清。
至于电影本身,从上电梯到入场,用时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分钟,也许到她入场的时候,前面的广告才刚放完呢,没准还能赶上开场。
等电梯一开门,她就立刻冲去检票。
等电梯一开门,她就……
等电梯……
?
仅有思绪在不断运转的沉默之中,湿漉漉的雨伞毫不留情地将冰冷雨水滴在她的鞋面上。
察觉到些许异样,宁静骤然从思绪中惊醒,抬头去看电梯的显示屏。
那里显示的数字纹丝不动。
长发女生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焦躁,再次按了两下楼层按键。然而明明眼见面板上的数字已经被按亮,电梯却固执地沉默在原地,分毫没有执行这一指令。
时间又跳过一分钟,潜藏在胸口的怒火倏然间被点燃。
宁静憋着气用力敲了一下自己要去的楼层按键,又在键盘上胡乱按了一圈,电梯仍然毫无反应。
她烦躁地狠跺了一下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这种发泄无济于事,于现状毫无益处,她只能自认倒霉,满腹怒气地又去按开门键。
然而面前的金属门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动静细微潦草得好像某种错觉。
“……”
女高中生保持沉默,握紧拳头,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
……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被困在电梯中的倒霉鬼一边忙着生气,一边多方向地展开自救。
按下应急呼叫按钮。
电话联系维修人员。
网上联系朋友救援。
朝电梯外大声呼救。
使蛮力硬掰电梯门……不对,最后这个去掉。
不论怎么想,这都应该是一套极为行之有效的方案,奈何不知从哪个时间点起,在电梯中本就微弱的手机信号彻底阵亡。
应急按钮按下后毫无反馈,朝电梯外呼救也未得回音。宁静捏紧手机,开始胡乱思索是否应该顺应胸中的怒火,直接给这破机器来上一拳——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古怪刺耳的电流声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
“喂。喂。现在是紧急通知——”*
贴在耳畔的手机里再次传出代表拨号失败的忙音,宁静放下手机,抬头向上看去。
电梯上方的角落里安装着一台监控摄像机。
她在乘上电梯时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东西的存在。这也正常。除非作奸犯科,日常中大约没人会在意公共场合存在的一些监控设备。
直到此刻,这台机器忽然说起“人话”,它的存在感才陡然飙升,一下子就叫人无法忽视了。
宁静抬起头,视线正好与垂下的摄像头相触,一种被凝视的不快缓慢爬上背脊,监控的圆形镜头折射着灯光,前所未有的形似一只眼睛。
“电梯故障了。”
女高中生盯着摄像头,尝试扬起声音与监控的另一头沟通,“现在一直停在原地,就在一楼,没法启动。门也打不开,我出不去。……那边是维修人员吗?能听见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应。
电流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响亮了一些。与此同时,摄像头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从其中再次传出刚刚那个在电流中失真、辨别不出男女的声音。
“——由于安保系统的更新,需要重新录入……”*
后面的一长串语音相当机械化。
宁静在这段播报中第三次深呼吸。她的眉头不自觉地下压,双眼露出警惕,嘴唇也抿紧了,显露出直白的不愉快来。
总结来说,对面不仅无视了她对现状的汇报,还反过来要求她给出更多个人信息。
再心宽的人,也不会认为这是正常的求助步骤。更何况宁静自认还不算很蠢。
她生长在这个技术发达的数字化社会,见过太多套取个人信息的电信诈骗。人脸识别密码会遭盗用,声音能被合成为虚假音频,换头视频更能直接诈骗亲属钱财……谁知道自己的一段录像会被用来做什么糟心事情。
傻子才按对方要求乖乖自报家门。
宁静心中打定主意,不仅不理会疑似被电诈份子篡取的监控,反而低下头,避免进一步被镜头捕捉到面部。
她将手机背在身后,面无表情,丝滑按下紧急通话键。
法治社会,一键报警。
反正电影估计是赶不上了。
不管是诈骗还是故障,都交给警察来解决算了。
……
一个坏消息。
报警电话没信号也能拨通这点好像是骗人的。
一个也许更坏的消息。
疑似故障的电梯忽然有了一些古怪的动静。
报警失败,正气恼地跺脚的人并未留意,自己身后的那块电子广告屏忽然无声地闪烁起来。直到自己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女高中生才猛然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背后的广告屏。
“我是宁静。十七岁,高二。来自S市……”
原本投放在其中的饮食广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俯角的监控录像。录像中的自己面朝着镜头的方向,神色僵硬地念着她根本没有做过的自我介绍。
自己惨白的正脸一闪而过。
下一秒,广告屏上出现大片雪花般的噪点,幕布一点点被噪点吞没,屏幕渐暗,画面与音声一齐终断。
宁静呆站在原地,暗下去的广告屏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那个女生一脸惊讶,同样也看着她。
对方眨了一下眼睛,唇角似有笑意。
宁静像是被火烫伤一样迅速抬手摸上自己的眼睑,一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屏幕中的女生自作主张,还是自己真的眨了眼。
直到此刻,她才想起出门之前友人的忠告。
在模糊的记忆中,友人当时似乎是这样说的:
“最近A市电梯有点邪门的,听说电梯闹鬼会吃人!总之静静你尽量别坐电梯就好啦。”
是选择遭遇诈骗被卖到缅北,还是选遭遇灵异事件勇闯吃人电梯?
广告屏里的女生大笑起来。
屏幕外的宁静面无表情。她不再努力地深呼吸了,而是默默抬起手,同时握紧了手中雨伞的伞柄,手臂绷紧猛然使力,将广告屏里的那张脸砸得粉碎。
定格着笑容的碎片落在脚边。
长发女生看也不看,狠狠一脚踩了上去。
自动人形会产生情绪吗?抑或仅是程序漏洞所致?又或是长时间模拟人类情感引发的负面影响?离开临时落脚点后,自动人形持续推演,试图解析执行该激进方案的核心动机。
然而无论如何推演,她都认为其中存在逻辑悖论。这种不计后果、将自身与人类均置于高危情境的冲动行为,本不应出现在自动人形的行为逻辑中——唯有人类才会做出此类抉择。
唯有建立起强烈情感纽带的人类,才会采取这般奋不顾身的行动。
后续需寻找契机,对自身心智模块展开全方位检测;或许其他自动人形可提供数据参考,或许心智模块的设计者能解答这些疑问,或许自己……
她迅速否定了这一荒诞猜测,终止推演并将注意力聚焦于手头的工作。
此前她已派遣机械狗外出侦察撤退路线,趁着侦察间隙,她快速拆解一辆废弃车辆,手中的电子零件与废弃金属被迅速重塑形态,逐一完成组装。
片刻后,四架全新的小型四轴无人机便已制作完成。紧接着,她着手打造一台电动平板车,撤离时机械狗可借助该车运送李槐。
组装工作收尾后,自动人形抬首环顾四周。天气预报显示今夜本应晴空万里、皓月当空,此刻却雾气弥漫,灰蒙蒙的月光洒落,废弃车辆与楼宇皆隐匿于雾色之中。四下寂静无声,但她的听觉模块仍精准捕捉到不远处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声响持续向远方蔓延。
看来今日的蠕虫异常活跃,此事颇为蹊跷。
不久后,侦察数据传回。初步数据印证了她的预判:迷雾中已出现大量蠕虫,它们密集潜伏于城市街巷各处,伺机扑杀幸存者。
局势颇具棘手之处:这些蠕虫数量庞大,且会被电器设备散发的电磁辐射吸引。届时撤离行动启动,她与机械狗所释放的电磁辐射,必然引发蠕虫围追堵截。尽管蠕虫惧怕光线,普通灯光即可有效驱散,但光线同时会吸引迷雾中的蚀骨。
一如李槐的同伴,许多幸存者时常陷入此类绝境:先是被蠕虫锁定目标,继而遭到围困,因寡不敌众被迫开启灯光驱散,固守临时驻点等待迷雾消散,最终却引来蚀骨,陷入被赶尽杀绝的境地。
而更多幸存者,甚至未能撑到固守阶段——要么迅速死于蠕虫围攻,要么在迷雾中不慎遭遇蚀骨,最终惨遭屠戮。
深邃的天穹再度飘落尘埃,微弱的月光被浓雾阻隔,能见度骤然下降。两三米外的车辆残骸渐渐隐入黑暗,与周遭残骸交融成漂浮不定的黑影,令人不寒而栗。
自动人形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着手制作弹药。若想避免在迷雾中盲目穿行,雷达定位与探测必不可少,但雷达波散发的辐射会吸引更多蠕虫;即便蠕虫形成大规模围堵,亦必定会引起蚀骨的注意,更遑论遭遇战中产生的声响与燃烧释放的热能。
机械狗完成侦察任务,开始返程。自动人形依据现有情报拟定撤离方案,同时马不停蹄地制作新型小型装置——一种可释放电磁辐射的诱饵,该装置既可单独使用,亦能与无人机协同运作。
但诱饵耗能极高,自动人形毫不犹豫地调用自身能源为其充能。待诱饵充能完毕,她的电能储备已不足30%。
一切准备就绪,自动人形返回临时据点,将李槐抱出。此刻的李槐满脸惊恐与抗拒,哽咽着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我们能不能回去?”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拥有近700小时的作战经验。”自动人形对她报以微笑。
“我害怕,就不能有更稳妥的方法吗?”
“迷雾将持续约七天,你无法进食,横穿迷雾是让你尽快接受医疗的最优方案——难道你打算再忍耐七天?”自动人形将李槐轻轻放置在平板车上,“根据我的推算,我们需耗时40分钟左右穿越迷雾。”说罢,她取来毛毯盖在李槐身上,又拿起平板车上的皮带,将其稳妥固定。
“求你了,让我回去吧。”李槐几乎哭出声来。
“没事的,出去之后我给你做好吃的。”自动人形轻抚李槐的额头,“别怕。”她抬起另一只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自动人形转身离开,将平板车与机械狗扣合,随即指令机械狗随行前进。
月光渐渐被浓雾吞噬,黑暗如幕布般笼罩而下,挤压着这座废弃的城市。无数沙沙声在阴影中掠过,顷刻间街道又重归寂静,幽邃之处似有千万双眼睛窥视,又似有不可名状之物悄然尾随,令人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四下张望。
一行人沿公路向南行进,穿过高架桥后来到一家快餐店外。自动人形令机械狗带着李槐隐匿于收银台后方,自己则携带无人机与诱饵来到大街上。
启动诱饵的同时,自动人形开启雷达对四周进行快速扫描。诱饵释放的电磁辐射成功掩盖了雷达波,她很快确认了地形、方位及蠕虫的动向。随后,她操控搭载诱饵的无人机悬停在快餐店外,自身则轻盈地躲进店内。按照计划,接下来需关机静默,静待诱饵吸引走被惊动的蠕虫。
她悄然来到李槐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等会儿,我和机械狗都会短暂关机。不要害怕,保持安静,我一直都在你身边。”说着,自动人形握住李槐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唇上。
李槐点点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漆黑之中,她察觉到自动人形不再动弹,仿佛陷入沉寂,心绪也随之跌落谷底。
街道上悬停的无人机突然如离弦之箭般飞向远方,周遭再度归于寂静。
黑暗里,李槐瞪大双眼,仔细聆听店外动静。一股恶寒悄然爬上脊背,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沙沙声,声响与恶寒交织,宛如一双大手猛攥住她的心脏。
李槐险些尖叫出声,残存的理智让她死死捂住嘴,不自觉地抽泣起来,攥着自动人形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店外的沙沙声逐渐变得刺耳,仿佛有庞然大物持着巨大、坚硬、湿滑且油腻的刷子,将街道细细刷洗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街道重归死寂。李槐长舒一口气,浑身瘫软下来,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大汗淋漓。此刻,她感觉到自动人形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后者已然重新启动。李槐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迅速拉过毛毯蒙住头,心中积压的种种情绪终究化作泪水,肆意宣泄而出。
她小声啜泣着,自动人形默默抚慰着她。机械狗随即启动,牵引着平板车,与自动人形一同护送李槐离开快餐店。
一行人继续向南行进,顺利穿过医院与警察局。途中,她们在一家荒废的服装店开启雷达探测,并用诱饵成功引诱走大批蠕虫。就这样,她们有惊无险地抵达地铁站。
依旧是开启诱饵、隐蔽待命、关机静默,耐心等待蠕虫离去。经过前两次的历练,李槐的情绪稳定了许多,自动人形轻抚她的肩头,竖起拇指以示肯定与鼓励。
自动人形本想再说些鼓励的话语,动态感应器的报警声却骤然打破了这份平静。她仔细查看数据,发现此次蠕虫并未被诱饵吸引——无人机携诱饵飞走后,蠕虫依旧包围着地铁站,且数量持续增加,正缓慢向站内逼近。
自动人形即刻启动高速推演,随后从机械狗的侧包中取出一副降噪耳机,为李槐戴上。
“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计划有变。这副耳机将保护你的听力不受损伤。”
随后,她拆下无人机上的诱饵,换装探照灯,再抽出手枪与重型爆弹枪,仔细检查了一番。
自动人形打开头灯,坚定地向地铁站外走去,留下一句安抚:“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能穿越迷雾了,只需再走四个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