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当年的事让人印象过于深刻,所以她才迟迟无法忘怀。
当马德琳清醒时,天边才刚蒙蒙亮起,看着稀疏的云层为蓝天染上熹微的鱼肚白,她脑中的思绪一片空白。
一夜无梦,照理说该是一觉好眠。
可她在坐起身时,一阵晕眩感使她微微往后头的床头柜一靠。闭上眼,彷佛又听见黑暗中,谁在与她反复诉说,那段被家人,被自己亲手毁去的时光。
“总有人得去做那么一件事,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那是一道略带低沉的青年嗓音,带着无奈,和遗憾。
“只要生物存在,纷争就不曾消失过。”
这是来自她父亲的话,那个总是温和待人的男子,最终却选择了最偏激的方式离开人世。
父母死于与里政府的争斗之后,换她接手了父母的工作。从工作开始到上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梦到过家人了。
也不知是忘记了对方的长相,还是不希望再回忆。
马德琳睁开眼,窗外太阳已然升起,早晨的阳光将暖意送入房内,她垂眸看向因阳光而微微发亮的木质地面,默默略过了刚才的问题。
等到她走到餐厅,桌边已经坐着一抹身穿浅蓝色的身影,桌上放着的是温牛奶和刚煎好的培根鸡蛋松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早安,艾维斯。”马德琳绕过桌子,在走进厨房前和对方打了声招呼。
不知为何,他们两人总是很容易在厨房或餐厅之类的地方碰见。
艾维斯抬起头看向她,也道了声早安,顺便问:“今天起得很早,需要帮妳弄早餐吗?”
她摆手,表示自己来就可以了。
观星社的据点是一座古堡样式的建筑,附近有一片湖泊,几乎覆盖了周遭所有环境,另一侧则是满目林茵,若是今天的状况没有太糟,本来马德琳是想去那边晃晃的。
事与愿违,她只好放弃去附近转悠的打算,下午还有其他任务,得在那之前养好精神才行。
早上那会的思绪空白似乎没有影响到她泡茶的手法,从茶壶倒出的茶汤颜色仍然清亮润泽,除却了空气中飘散着夹杂了肉桂味的绿茶香气,没有什么异常。
又打了颗蛋,将两片吐司两面都沾上蛋液后一一放进锅里,煎到两面金黄边缘焦脆时关火,装盘。
马德琳有些时日没开过火做料理了,看着这份简单的早餐,内心暗自幸好道最后成品还过得去,不然还得麻烦艾维斯帮自己再多做一份。
略带满足的马德琳端着早餐走出厨房,发现艾维斯还在用早餐,于是也在不远处放下早餐,再将放着茶具的托盘拿了过来,其中一杯茶放在艾维斯面前。
“谢谢。”艾维斯也闻到了茶中的肉桂香气,不由愣了会。
马德琳也注意到她这位搭挡的动作停顿,朝他一笑,“肉桂能养神,前一晚没睡好所以换了一种茶。”
原来如此。艾维斯露出了然的表情,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绿茶与肉桂融合后茶中的苦涩被肉桂带出一抹甘甜,温热的茶为身体带来暖意,于口齿之间遗留清香。
早餐的时候喝这么一杯茶确实能让人舒缓。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静静享用完早餐并收拾好,再次回到餐厅前艾维斯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玻璃罐,里头装着一颗颗水滴状的白色饼干。
他从中倒出几颗放在靛蓝色的瓷盘上,彷佛落在湖面上映照着的云朵,看上去小巧可口,接着他拿着这盘小点心回到了座位上。
跟在他后头的马德琳手上的茶杯也换了个样式,是两个玻璃制的六方杯,大小适中,棱角分明,放在桌上后內里的茶水从玻璃透出一种晶莹的琥珀色。
无论外面这些日子怎样热闹,回到这里,常年不变的安宁和下午茶总会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之后我可能会上前线了。”马德琳的发言总是出人意料的唐突,从她对面那人甚至不小心将茶抖出的行为就能看出。
“⋯⋯是吗?”虽是疑问,但艾维斯知道对方做出决定之后就不会轻易改变,只是心中还是有些难以言喻。
可能是出于对队友安危的担心,不过更多的应该是不希望有更多的牺牲产生,马德琳自认对这位搭挡还是有几分了解。
并不想让对方与自己产生尴尬,马德琳直接了当的问:“艾维斯这是,不希望我上前线?”
艾维斯微微垂着头,“算是吧,”,他手上慢慢转着桌上的琉璃杯,将目光从马德琳脸上移开,“毕竟这只是个愚蠢的和平主义者的想法,不用太在意也没关系。”
马德琳从他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神情,这句话让她想起了昨晚梦中的低语。
父亲当时不只说了那一句。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她随着父亲远望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母亲在花园里练武的身影。
“但世上一定有一样事物,会让你希望能够避免纷争。”
他看着母亲时眼中的温柔,与在对著作为女儿的她不同,那是一种,更加纯粹而热烈的情感。
可能也是这种情感,让他在最后目睹母亲死去后,以自爆结束了那场战斗。
虽然她是从他人口中得知当时战况,但却也让她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有人出声询问她是否需要先去休息才回过神。
她拒绝了。
一个人回到房间拿出父亲交予她的信和家徽,细细反覆读了好几遍,信纸几乎要被揉坏也难以平息眼中的酸涩。
艾维斯话语中浅藏的无奈,勾起了她很多回忆。也许是昨晚梦里的声音对自己影响太深了,竟然让她在这时候走神。
“⋯⋯你不希望有更多的牺牲,”彷佛是在嘲笑自己的脆弱,马德琳对着他露出一抹苦笑,“但以约克家的立场我迟早都得上前线的。”
父母亲的家族皆是很早就加入了观星社,前者大多负责战场医疗和辅助,后者则是以优秀的近战技巧长期在前线拼搏。
马德琳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也许以前有过。
“总有人得去做那么一件事,不是我,也会有别人。”那段话又突然从脑海里蹦出,她不由呼吸急促。
曾经最信赖的其中一个兄长,在最后却杀死了另一个情同手足的兄弟,成了与自己刀剑相向的敌人。
当时的情况下,她若无法将对方击毙,死的就会是她。
她没有选择,也没得选择的向曾经的兄长刺下刀。
然后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慢慢向死神走去,死在了那栋他们过去避暑时最常去的屋子。
她从那个地方只带走了一张照片,其余的,都留在了那里。
随着启动父亲留下的咒语,美好的,悲伤的,全都化作尘土,灰飞烟灭。
冲天的烈焰于身后为她冠上名为家族荣耀的枷锁。
晓勇的战士战死沙场,悲观的医师自爆而亡,忠诚的骑士死于手足,冷静的谋士背叛家族。
每一个人,都因为立场各异而以不同方式纷纷离去。
被剩下来的姑娘,只有再次捡起战士的武器,继承从医师那习得的魔法,在安葬了骑士后,回忆中仍存在谋士眼中最后的认同和赞许下继续前行。
主战派是条不归路,与初衷只是为了自保的艾维斯不同,哪怕原本她也可以像他一样,单纯的在后方支援前线,在家人的庇荫下不需要直面那些残忍。
但马德琳深知自己无法回头,只能在这条路上杀出一个结局。
所以她可以理解艾维斯的想法。
也因此她很高兴,能有人能替自己完成这个无法实现的理想。
她也乐于去守护这份美好的念想。
这时候马德琳想起了过去出任务时,眼前的这个搭挡每每杀死一个任务对象,就会陷入一段茫然无措的无力感。脸上没有丝毫完成任务的喜悦,只有不知如何是好的痛苦。
她的搭挡,是个清醒的在现实跟理想之间挣扎的人。
正因为清醒,才会以自身道德感约束自己,可是迫于现实他又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底线,所以事后又会暗骂自己,怨恨自己。
在这即将乱世的时代,有人维持着过往的生活,有人被迫转移阵地,也有人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并为此付出代价。
对马德琳而言,可怕的不是明明不想却又必须下手的无奈,而是动手了之后却已经习以为常的淡然。
和眼前的人眼中的茫然无措相对,她的义无反顾却是决绝的踏入了现实。
于此,马德琳轻声唤了对方的名字,见他犹豫一会才缓缓转向自己的视线,微微一笑。
这时,艾维斯从这个大他一岁的红发少女眼中看见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悲哀,那抹看着他时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将墨绿的眼眸染上一层灰暗。
她的声音有些模糊,似乎是故意说的低缓,却仍能够听清,
“无法摆脱负罪感是正常的,艾维斯,愿你一直温柔善良。”
要是一直迷茫下去,也许就不用踏入现实了吧。
1
何为“挣扎”
现在的生活状态算是吗?
不明白自己是否能再度被称作“人类”,不明不白的生活着,这算是“挣扎”吗?
抑或是,已经放弃之人无可奈何的选择呢?
就算因为抑制装置的存在,他的身体条件和旧时的“普通人类”无异,却仍不能自居为人。
只是习惯了饥饿与干渴的恶兽罢了。
大家都一样,只有心照不宣地欺瞒自己,和明明无能为力却想要做出些许改变,这样的区别而已。
“挣扎”着的不是“人们”,而是这个世界。
2
食物和水,若仅仅是想要活下去的话,这些也是最基本的东西,但也是“伊甸”这个规模不大的组织所缺少的东西。旧教和新教,究竟哪个才是这个世界所选择的正轨呢?或许没有人能给出正确答案,大家都仅仅是选择了自己认同的生存方式,并且为之付出罢了。
约修亚也是如此。在这新教的根据地,灵视之城发生预计三天三夜的停电的时候,他所在的旧教组织发出了搜集物资的指令,小规模,不许引起注意,不许制造骚乱,换句话说,只要逃的够快,这项任务的危险性并不高。
当然,旧教不足的不仅是物质,几乎是所有资源,包括人力。这次任务约修亚被安排为一个人执行。
“就算像我这么弱的家伙也可以做到,是这个意思吗?”
他这么想着,暗地里咬了咬牙,表情上却没多少变化——将心理所想全部表露在外是不成熟的表现,他是这么认为的。
约修亚举起枪,瞄准镜中透出了一个白发少年的身影——他坐在树上,似乎无所事事的样子,大概是在发呆吧,而至于瞄准他的原因,则是因为那家伙身着新教的制服。
新教徒,一个人,周围没有其他同伴,在灵视之城城外的旷野上,怎么看都是极好的偷袭机会——尽管这次的任务不包括减少敌方数量这一项,但长期以来积累的战斗经验,足以让约修亚面对新教徒时条件反射一般直接做出动作。
约修亚的手搭上了板机,与此同时,白发少年转过头来,冲着这边笑了笑。这样诡异的行为让约修亚原地一惊,他无法确认自己是被对方发现了,还是仅仅是单纯的巧合——这样的距离,如果对方能准确的发现自己的话,那绝对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只是有一点无疑,白发少年那样的笑容让约修亚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抱着转移位置的目的,亦或者是别的什么情感,约修亚试图靠近那个白发少年——新教人多势众,更何况存在着搭档配对的机制,因此单独行动的教徒并不常见,这种情况,要么是有阴谋,要么是有隐情。
他绕到了树的另外一侧,隐蔽在附近的草丛里,隔着姑且算是能听到喊话的距离,重新端起枪指向那个白发的家伙。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约修亚用质问的语气向他喊道,然而对方没有丝毫回应,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或许是真的没有听见,毕竟约修亚的声音太小了。他并不擅长与他人交流,甚至到了简简单单的对话对他来说都很困难的程度。
“你是新教的人吗!独自一人有何企图!”
约修亚试图提高了声音,然而对于听者而言似乎是徒劳的努力。约修亚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表情变得有点难堪。
“好想死啊……”
他感叹道,声音小得没人听得到。顿了顿,他清清嗓子,提高声音,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
“姓名及所属!”
对方有反应了,约修亚心里一惊,却发现只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似乎在宣告自己刚刚睡得很香。正当约修亚恼火的时候,白发少年笑着发话了,很玩世不恭的语气。
“嗯?知道又干嘛?帮我立个碑吗?”
听到这话约修亚想立刻扣下板机,但当手指触碰到时,却又放下了枪。
“啊……或许吧。”他咬着牙回应道,音量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大小,而后,重新端起枪,瞄准,对方也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你是在小瞧我吗…!”这样想着,他的手指重新凑上了板机,却迟迟没有扣下,他发现自己在微微颤抖,这是因为愤怒——他不想承认自己畏惧着。
不是畏惧对方,而是畏惧鲜血,畏惧“杀人”,畏惧“死亡”本身——这些“人类”应有的情感还存留在约修亚心里,他自己也无法判明这是好是坏。
“你这家伙是不是新教的…!”
“你猜猜!”
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无法开枪的事实,约修亚重新向他喊话,然而白发少年却径直从树上跳了下来,望向约修亚的方向。难掩的惊愕瞬间变成了不知所措,而后一直以来的恼羞成怒浮现于表情之上,自己却又无可奈何,一丝尴尬闪过,很快表情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平静状态——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白发少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手刀毫不犹豫地袭向了约修亚的喉咙。
血花四溅。
尽管约修亚确实向后闪避了,但白发少年的手掌仍然被他的鲜血染红了半边,毕竟,旧教的成员都配有抑制装置——不使用增幅药剂,他们的身体状况就与普通人类没多少区别,自然无法完全躲过新教成员带着杀意的攻击。
“小哥怎么了?只会望着吗?”
白发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约修亚表情的变化,由震惊错愕到自省悔恨,大概是在反思为什么错失了刚刚的狙击机会吧,白发少年舔了舔沾在手上还有温度的鲜血。
然后啐了一口。
“难吃。”
约修亚一只手捂住颈部的伤口,虽然新伤让他觉得生疼,但比起转化时期的黑暗,这样的伤势也并非无法忍受,他的另一只手伸向口袋里,捏住了旧教配给的增幅药剂——只要使用这个,平日里被抑制的受到诅咒的力量就能短暂觉醒,触发战斗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胜算。
“你这家伙是渴疯了吗……”
约修亚缓缓向后退去,对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随时准备着一触即发的战斗,然而他无法理解白发少年试图食用自己血液的行为——非向导的血液对他们而言是完全无效的,少年应该很清楚这件事情。
“你…”
白发少年看上去没有这个方面的特殊癖好,如此看来,对方应该是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受新教的配给了——因为极度的干涸感而感到难以忍受,所以做出了这样的行为吗?
“你不怕死的吗…!”
新教徒只要服从组织的安排,守在岗位上就可以活得好好的,然而眼前这位少年实在不属于这个范围,约修亚想表达“你这种时候不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反而在这里,被新教其他人知道的话肯定有不得了的后果”,但是最终蹦出来的话却与此有千里之差。
“怕死?你才是吧?”白发少年笑着说出这句话,然而很快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我…”
约修亚试图抢白,然而“我”字出口之后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一直念叨着“好想死”的人会怕死吗?真的可笑,他这么想着,却隐约有一丝紧张感。
“你…不杀了我吗。”
心想了很多辩解的话,然而最后出口的,却又是大相径庭的言辞。
“你又不好吃~”
少年没有回头,转身走了,背影冲着他,挥了挥手。
“等一下!”
约修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他想着人不能吃,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饿到心智出问题了,想着对方或许是在开玩笑,逐渐自己陷入了混乱,他心里的想法太多了,一时间反而不知道哪个占上风。
“…今天主城停电。”
“如果想要食物的话,尽快。”
叹了口气,约修亚为自己最终说出了想表达的意思而感到十分庆幸。
少年停下了脚步,慢慢回头,约修亚看到了他的眼睛,闪着凶光。
“我不会回去的。”
大概有半分钟,少年像是刚刚想起来了一样,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3
“…树上有吃的吗?”
约修亚再次见到这家伙已经是从灵视之城返回的数日后了,白发少年仍然在树上,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这次半死不活的样子,整个人差不多是以吊在树上的姿势趴着。
约修亚向他问话,没有丝毫反应,比起约修亚声音太小,更有可能是已经没有说话的余力了。
“想活吗。”
仍然没有反应,约莫半分钟后,约修亚感到自己的头上被两颗不太硬的东西砸中了,捡起来一看,是白发少年扔过来的耳塞。
约修亚理解到了——不光是少年仍然想“挣扎”下去的愿望,还有他的身份,他不跟随新教成员修复电站,而在这鲜有巡逻人手的郊外消磨时间的原因。
“……要来旧教吗?”
约修亚的话一如既往地没有被对方听到,于是他直接爬上树把少年抱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根从城中窃取的玉米,掰下来一把玉米粒,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然后他被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