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呢?”笙误笑起来,利索地拒绝了卡叶的请求,跟刚才几乎判若两人。
“诶、诶?不不可以吗……”卡叶一下子有些没反应。
“对啊,所以我说啊,凭什么呢?”笙误说着慢慢走近卡叶,“而且你打断我的悼念,也是你错在先吧?”
“唔啊啊我、我无意冒犯的!”卡叶急忙说道,恐惧地一步一步后退,“我、我只是……”
“哈哈哈哈哈!你还真信啊!”笙误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充斥着嘲讽和鄙夷,“我不过是钓个鱼罢了!还真有人信啊哈哈哈哈!!”
“是吧?”他突然盯着卡叶,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是,纯白色的瞳孔呢。
卡叶呆呆地看着笙误,他看着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倒影,同样也看着自己。
【啊呀?这是谁啊?】
嬉笑声从心中响起来,卡叶却动弹不得。
【打扰我……是想死吗?】
“喵啊!?”卡叶猛地回过神,随即大口喘起气来,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一下子冷得他开始瑟瑟发抖。
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尾巴从红褪成了绿色。
“你可真是有趣呢……”打趣声响起吓了卡叶一跳,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笙误已经走远了。
“等、等一下!菲、菲利克斯先生不是笙误先生的伙……”
“别提什么伙伴不伙伴的了,他啊,不过是个工具罢了。”笙误头也不回地说道,顺带着挥了挥手消失在了树林中,“保好自己的命吧,小猫,别死了哦~~”
卡叶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最后颓丧地坐到地上。“果、果然还是不行吗…我还是太…”,“呼,兽君那家伙走了?”另一道声音在空地上响起来,卡叶转过头,一个正挠着头的红发青年走了过来,“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诶、诶?您是?”卡叶迷茫地说道,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我是马尔斯马提克!叫我马提克就好!”马提克笑着走过去,“这么晚了是出来干什么呀?”
马提克是在锻炼的时候听到有响动才出来看的,他看见卡叶慌忙地追过去,自己也就跟着过去了。在知道兽君也在的时候,他就躲在树后面没出声,一直等兽君走了才出来。
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
“我、我只是想去找菲利克斯的花……但、但是请求兽君失败了……”卡叶站起来,有些灰心丧气地想要回去,“马、马提克先生的话……会愿意带我去吗……”他说着,早已做好了失败的打算。
“好啊,那我们走吧,这里也离那里不远。”马提克笑着答应了下来,“这样吗……诶、诶?!”卡叶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还以为自己又被拒绝了。
“走吧!我也很想再见见灵君呢。”马提克说着走过去,拍了拍卡叶的头,“而且只要叫我马提克就好啦。”
两人一路赶到两军交战的地方,能看到龙帝已经驻扎在了那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巡逻的身影。
“啊,在、在那里。”卡叶四处张望着,终于在枯败的牧草间看到了那些蓝色的花瓣,幸好这几天没什么风,还没有吹走。
不过花瓣的位置有些微妙,它既在逃跑范围之内,也在容易被发现的范围之内。
“嗯……那我陪你过去,我在周围巡视。”马提克想了想说道,“咱们要快一点儿,不要拖太久,五分钟的话够吗?”他看着卡叶说道。
“啊……”,“放心啦,不够的话我也能给你拖出来的。”不等卡叶回答,马提克又补充说道,带着一个极矮自信的笑容。
“够啦,谢谢马提克先…马提克啦。”卡叶忍不住地笑了出来,莫名地感到了安心。
“OK,那我们就行动吧!”马提克说着,两人开始朝着花瓣慢慢行进过去。
到了目的地之后,马提克小心地在周围巡逻起来,卡叶则迅速地收集起花瓣。
“菲利克斯先生……”卡叶触碰到那些柔软的花瓣,痛苦又在心中蔓延滋生,“啊啊不行……得、得赶紧才行……”他摇了摇头提醒自己要抓紧时间,把花瓣一片一片的撞进瓶子里。“呼呼……再差一点儿就…噫!?”卡叶正准备去拿最后一片花瓣,尖锐的冰锥突然毫无征兆地斜插在他面前,离自己的手指不过半厘米,微微的寒气散露出来,让卡叶浑身发毛。
“走啦!别愣在那里!!”马提克着急的叫声终于把卡叶从恐惧中拉了回来,他迅速跑过来俯身抄起最后一片花瓣,强行转身一脚跺在冰锥上把卡叶横搂在腰间就跑。“嚓嚓嚓!!”几乎就在马提克转身的一瞬间,大小不一的冰锥接二连三地从空中射过来紧追着他的脚步,每次都几乎擦边就能击中,像是形成了一条冰刺的道路。“可恶啊!别欺负人啊!还是小孩子啊!”马提克不满地叫起来,侧身挥剑砍碎了些射过来的冰锥。
“抱、抱歉唔啊啊啊!!”卡叶几乎要哭出来,“我、我搞砸了唔啊啊啊!”
“没事儿不是你的错!”马提克急忙安慰道,“咱总之先回去!”
“跑了啊。”看着逐渐消失的两人,有着红色短发的女子微笑起来,指尖飘动着的冰晶一下子消失不见,
“怎么了乔尔因!?有入侵吗!”听到了不太对劲的响动,一只灰犬兽人急忙赶了过来问道,“……没事儿烟晶石,别那么紧张,来了只小猫,我招待了一下下。”乔尔因半含笑着摆了摆手,“顺便也招代了只龙。”
“要追吗。”烟晶石沉声问道,握紧了手里的剑。
“好啊,追。”
四、射杀孔雀
法尼奥在凌晨时分醒来,看来这里的薄暮和黄昏一样久。他坐在昨晚小队集合的地方,难民所的门口,可以看到屋顶间隙的长天。这里没有月亮。意大利也有这样的长天,由九几年的漆了颜色的砖瓦堆砌出来的,楼下有咖啡厅,服务员往泡沫上挤好时巧克力酱,画哄人的笑脸或心形,他目睹那番景象时还没有到喝咖啡的年纪。纽约也有这样的长天,四十五号公路的W出口直到长岛的停车场,长天、长岛,几千对情侣在两者之间结账、接吻。他和一些朋友蜷缩着腿在SUV的前座里呼呼大睡,女孩们在后座。它们到底是同一片天空,现在却不是。他很快发觉这个想法是怀念过去的一种迹象,便暗暗等待有人过来,聊一些事情,好盖过地底陌生的轰鸣。对陌生的恐惧总会浮上水面的。现在还没有,他隐隐感到即将到来的阶段,却又无可奈何。适应环境与受伤几乎一样,现在他们正处于身体的应激反应导致的一种兴奋状态,思维迅捷且高效,冷漠,不受伤感的影响。接下来是恐惧、疼痛、呕吐、保持清醒。每人的策略都不同,直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否能从这次受伤中存活下来。
卢娜醒的很早,她说要去整理军械设备。格拉醒的也很早,但显然他的早起是源于习惯、孩子的精力,而不是因为巨变的不适所导致的。从来到队伍的第一天他就曾问小男孩是不是基督徒,格拉回答了,是的。
刚到纽约的那一段时间,他究竟是否选择了投靠宗教,并伴随罗曼蒂克式的想法,为事物的存在与缺席找一些解释,哪怕它们违背怀疑者的灵魂。他当时既没有社交目的,没有压力,没有和世界的连接,为什么有人死在街角的群架,为什么有人死在少管所,那会让他的死更宝贵吗,为什么通感会发生,英文单词有五克重,为什么器材室玻璃房外的日落令人如此不安,物质之上是否有精神层面的存在,这些问题的答案究竟是否重要,他的知识与现实脱节了。为了填补那段巨大的缝隙,即便他选择了宗教这一种方法,端坐在学校的基督徒圆桌的一角时,他会从未感到期望能感到的满足,或宗教性的狂喜。信仰的悬停持续了很久,直到来到这里,黄昏变成刀下的血液,刀下的上帝的血,流向他的脚边,染红了裤腿,指明他这份悬停早已转化成下一段虚无主义的征程的开端。
素食者与基督徒有时让人感觉到一种相似性,二者动机却完全不同,前者为行为,后者为精神。意大利姑姑也许是游荡的基督徒,他从来都不太清楚。她也没有遵循传统的意大利风范,不留尼采的书籍在书架上,陪着邻家小孩周日去主日学学校。纽约高中的许多同学也是,数量要比想象得多(假设包括一些受家人影响本是基督徒,却不参与每周基督聚会的人)。去康乃狄格州后,姑姑与纽约的基督团体断了联系。假设他再坚定一点,再说服自己去更相信上帝一点,理解信仰的沉重、神秘主义的绝望的孤注一掷,同时理解“不信的激情”,二者矛盾的碰撞。至少这样能让死亡更有意义。假设他曾有幸瞥过过齐奥朗的挣扎,推测出自己多半相似、又更犹疑、更轻浮、更无足轻重的路途。多年之后,在承认生命一毛九分的价值的同时,他是否会坦然一些,这已经是有回答的问题了。
法尼奥同时又意识到战争于他即为宗教的代替品。本身有些难以理解,但如果拿一件小事来作类比,就很好看清了。曼哈顿每周五晚有一个名叫会进行一些小众音乐会,演出者是现场自荐,质量不好,有时候一场能有三十多个演出者。观众按到来的早晚入座,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地上。法尼奥有一次去打发时间,在中途进入,找了一个靠门的座位,正想听一会儿就离开。整场下来总有人开门进入、离开或去门外的厕所,走廊的强光和保龄球馆的大灯以五分钟一次的频率照在他脊背上和余光里,他因此感到烦躁,正准备起身之际,他发现侧前方坐了一位金色直短发的女孩,穿吊带背心、拖鞋和短裤,漫不经心地把脚放在凳子上,一直玩着手机,不论台上表演的好坏,她不曾鼓一次掌。他本来如此烦闷开门的亮光毁掉了演出的体验,现在却爱上了它,因为每次亮光照在他背后的同时,也照到了女孩的背后,使其脊背与发丝能被看见。如果战争不曾发生,他要么会直接选择离开生活的演出,因为不满于它的规划者的混乱和即兴性,就在来到康乃狄格州的几年之内;要么会睡着,自我意识不再有任何机会出现,为了避免在演出这个公共场所睡着,着了感冒,他也会提前在睡着前离开。但是战争,以其独特的苦痛,一明一暗的恼人的亮光(它本不属于演出的一部分,而是人悉悉索索造出来的东西),和其映照出的阴影中的某种美丽与价值恰如其分地留住了观众。
在这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的凌晨,法尼奥小臂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又一次问他是否还信奉上帝。格拉十三岁,可以用孩童无辜的沉默来挡过成人的莽撞而刺痛的提问,他却很快地以一种实用的口气肯定了。远处教堂的圆顶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比其他基督教堂更漂亮的天空装饰吧。他们之间因此形成了一个滑稽的反差,信仰宗教的孩子更真实,更不留恋于梦幻。格拉没有尝过好、善、乐,因此也不会把自己战争的苦解释为为了上帝所受的苦、荆棘冠下宝贵的疼痛,他也不奢望神迹,也不高尚化自己的行为,不撒旦化对他举起的枪口。可以想象,每当一天结束,他回到布拉格某一个不知名的教堂时,神父如何抚摸他的额头,告诉他上帝又降下眷顾,收走了许多灵魂去天堂,作为大天使翅膀下依偎的小鸟。并坐在一隅的饭桌前,为虚幻的信仰所祷告两分钟,在这两分钟内又有成百的小孩死去。他作为人,同时也作为宗教上最大的悖论,亲吻自己的十字架时哪一片嘴唇是忠诚的呢?
“那说说你的小朋友们都去哪儿了?”
法尼奥此刻尚不知世界之大,为傲慢所掌控,这是旁观者的傲慢,说得出任何愚蠢而尖锐的话,而非选择改变自己。这时对于他,世界只有一个颜色,即是自我的颜色。格拉的真实无法侵入他的梦幻。他意识不到那是梦幻,是基于缺失,而非基于现实残酷的一击。
格拉首先确认了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小朋友?”法尼奥选择了一个具有普适性的意象,回答:“那些和你一起吃饭的小孩儿,在每次上战场之前你们可能还曾互相鼓励对方,你们打架,不过你不对他们开枪。如果你在教堂长大,你们也可能一起唱过诗。”
他接着说,几乎有循循善诱的味道,他把语速放慢,单词像夜晚海上的波纹一样停滞:“有些调去了别的部队,我没在指那些。我指另一些,他们永远地留在了布拉格,你明白永远什么意思吗?他们没可能被调走了。你这次被调走,有一些下次会被调走,而那一拨人不会。”
“他叫什么?亚当?杰卡布?都不是?他现在在那片云后面看着你吗?这样的孩子上帝会怎么补偿他?书里怎么说的?”
格拉没花一秒,直白地承认了,回答说:“不,他们死了。他们的死和其他的死一样。”他停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第一次使用了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他说英文时以简洁为习惯:“上帝和他们的死没关系。上帝在遥远的地方。”
“当你要死时上帝也在遥远的地方吗?”
捷克小孩儿慢慢意识到法尼奥想问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想这个问题。但世上其他的任何一个圣徒都会穷其一生来证明它,即在生命的结束,是否会有一双洁白的双手将他们的灵魂托起;他们的上帝是否能实现诺言。每个圣徒同时都相信自己是上帝的爱人中独特的一位,或是世人中独特的一位,必定落入这两个分类其中之一。而他不相信自己是独特的,和其他基督徒、无神论者、怀疑论者一样普通,如果他们有罪,那他也必然有罪,即使他不该有罪。对他来说,死后的世界并无区分。一个实用主义的基督徒。格拉平静地点了点头:是的。
“我不在乎。”他轻轻地说。
创世纪第三天是海洋的形成,生命的开端,自然元素巨变的结束。第三天也是人们认识到不会再有任何基本的变动了,不会再出现洪水将他们带回战场。卢娜不再整理军用设备了,紧绷绷的手掌掐着很多团空虚的空气。她先其他人一步,飞快地进入了疼痛的阶段,流露出女性的弱点。法尼奥走遍街区,有时候莫里斯也在,他们去寻找能做的事情,发现这里人们不互相对视。这里也有舞厅,酒吧,像陈列宝藏的玻璃盒。彼时人类以缭乱的光线刺激自己,驱逐生活的平淡和愚钝;这里却以平静为稀有,如同封闭的球体,它们酒吧的灯光只有黄色,还有一种黑色的光,没有音乐。每一个酒吧装载着一小片黄昏的第三阶段,给予顾客绝对的孤寂,产生精神上的出神。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每人与每人的模样都不近相似,创造出生活中愈来愈大的不同。连浮于表面的肤色都曾将掀起人类社会从底部到顶部的革命,形态与触感皆有不同的居民又经历过多少次怒目相对呢?多少次陌生人欲言又止的脸?只有寂静能将一切统一。怪不得使用拉丁文。他们的对话如此精简,必须要使用根本的词源才不会引申出歧义。他们的艺术会是多么单薄呢?极简主义的盛行。艺术的另一面即是战争,他们的武力又多么发达呢?
第三天结束后,沉默像疾病一样蔓延了。它并不是真正的沉默,而是因对话的空洞而导致的意义上的沉默。卢娜每天都确认认识的几个人的安全,每天重复着相似的话,摸摸格拉冰凉的额头;她讲道,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情况……却希望如果自己没那么快适应就好了。法尼奥回答道,他在四零零玖时一直有这样的感觉,但至少还有子弹告诉他们:不是的,这是战场。卢娜安静地看向他,问道我们是否已经说过这个话题了。法尼奥说你装作没有吧,再多说几句吧。卢娜说,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同样的情况在莫里斯与他的对话也发生了,但是他们都不点明,含糊着努力推动着沟通的发展。他们去了一家小酒吧,有几位年纪大点面容姣好的女性请了他们两杯东西,他们俩都不认识那个酒的名字,坐在不流通的黑暗的光线中努力辨别着酒杯的边缘,试图做出一个完美的碰杯。失败了很多次之后终于成功,他们赶紧把味道奇妙的酒喝下去。法尼奥对其作出评论:太难喝了。莫里斯说,对。法尼奥说,你该拒绝她们的,还不如以前的廉价的酒。莫里斯说,那不礼貌。但确实不如以前的酒。法尼奥笑了,说,好的,好的,你的国家很在乎礼貌;我的国家不那么在乎。莫里斯想了一会儿,说,你的国家……
直到最后,法尼奥对重复了无数遍的谈话内容忍无可忍后站起来,失望而反。莫里斯看起来不怎么在乎这件事。在进入四零零玖的第一天,他们按顺序就报了一遍自己的国籍:法国、冰岛、德国、中国、捷克、美国……我一直想去那个国家。是吗,为什么?听说以礼貌和绅士为道德。那你的国家……
沟通变成了一件没有目的的行为。没有新信息了,一切都滞留在距离现在千万年的战场上。他曾在纽约感受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空洞,像一个死后褪色的孔雀。那时候还有药物能赋予它迷幻中的宝蓝色。第三天晚上,法尼奥看到终于拿出项链、凝视着它的卢娜,问她其中有没有出现过图像。她说没有,她不会期盼它有。但是每次打开,就能在窗外看到家乡的天空。这就是孔雀尾巴上的宝蓝色。他面对着像纸一样空白的大鸟,尝试过用未曾去过的环境和海洋去填满,还不知道成功或失败(会失败),几公里以外的子弹横空打进它的肚子,它像破纸袋似的漏出里面装的东西,被血和泥土上了色。如果上帝一直开枪,它会一直流血。现在子弹用光了,他又要面对褪了色的孔雀。交流没有用,超乎感官的酒的味道更没有用,物质是没有帮助的……法尼奥心想。要不就在以自然为基础的文化环境长大,孔雀活蹦乱跳,永远不用死去,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就有永久的伙伴;他来到了纽约,失去那个选项,现在只有人与人的联系才有用,仇恨或关心。
第四天白天,电视上播报了卢娜被通缉的信息。格拉的脚步声风一样从走廊略过。当时他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看到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坐了回去。
心虚地跟烨尔希道了别,卡叶几次试图唤起那个声音,却再没人搭理他。“到、到底是谁呢……”卡叶有些不安,对于把自己的叶片放进去的行为越来越感到怀疑,“会不会是……坏人啊……”他心想着,不由得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如往常一样,莱特瞑跟莱恩过来帮卡叶换药,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似乎是近日一直在哭泣。“这些就够了,辛苦了。”莱特瞑简单地吩咐完就出了房间,只言片语却涌出了无限的悲哀。
“莱、莱恩先生……“卡叶轻轻说道,”你、你觉得会会有什么办法让莱特瞑小姐重新振奋起来吗?“
“会很难吧,虽然莱特瞑能缓过来,也许会花很长时间。“莱恩扯断绷带,在卡叶的胳膊上简单地打了个结儿,”毕竟是相处了那么久的伙伴。“
卡叶点了点头,确实如莱恩所说,从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中是很难缓过来的,不过要是再见到那个人一面呢?
卡叶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臆想,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他应该记得的事情,“好啦,再好好休息这一晚上,你的伤就应该好得差不多了。”莱恩摸了摸卡叶的头,“早点睡吧卡叶,晚安。”
“嗯嗯,晚安啊莱恩先生。”卡叶挥了挥手,躺下思索起来。
要是…………能拿到菲利克斯先生的花呢?
“唔!?”卡叶突然惊醒,刚才似乎是怀着这样的念头睡着了,他坐起来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卡叶披了件外衣走出去,准备看看自己的计划能否实行。
在他撩开帘子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抹湖蓝温柔地绽放在空中。
“菲、菲利克斯先生!?”卡叶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眼花了。他仔细地看过去,那蓝色的长发,确实是菲利克斯没错。
莫非菲利克斯先生没死!?
“请、请等一下!”卡叶急忙追了过去,对方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立刻向远处跑去。卡叶拨开枯黄的牧草,发出“嚓嚓”的声响,“菲利克斯先生——请、请停一下!”卡叶强迫自己跟上对方的步伐,寒冷的风扑面而来,剐蹭着他每一寸皮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风击碎成泪珠。卡叶跟着一路一直跑到了森林里,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干枯的树干,在月光之下张牙舞爪地挥舞着。
灵君不见了,跟丢了。
“菲、菲利克斯先生?”卡叶有些胆怯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好像正处在一片空地中,周围是挡得严严实实的树木,根本看不见其他人,“不、不见了吗……”他有些慌张,想回去又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回去的路,周围的景象又大致一样,自己算是被困在这里了。
“你是谁?”正当卡叶试图寻找归路的时候,有些冷漠的质问声响起来,卡叶急忙回过头,发现菲利克斯正站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单片眼镜在月光下散出淡淡的光辉。卡叶呆呆地看着他,干张着嘴发说不出话来,在那里“啊呜”了半天。
“菲、菲利克斯先生……”过了好久卡叶才平复下心情,他结结巴巴地说到,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
“我不是菲利克斯。”对方轻轻叹了口气,丢下这么一句,卡叶正感到迷惑的同时,淡淡的光球从菲利克斯身上浮出来,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有着白色长发的男子,“抱歉啊骗了你,我刚才只是在通过我的方法来悼念灵君,没想到撞见你了呢。”他说着边挠了挠头,“我叫笙误,你好啊。”
“你、你好……”尚未从震惊之中解脱出来,卡叶无意识地喃喃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不是菲利克斯?”卡叶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到,“对啊,刚才那只是魔粒子的简单易容罢了。”笙误耸了耸肩,“这是属于我的能力。”他的语气里透出几分自豪。
“这样啊……”卡叶低声念道,还说去找灵君的花来着,那这样不就完全失败了…
诶?
“那、那个,笙误先生?”
“怎么了吗?”
“这、这里离菲菲利克斯先生作战的地方……有有多远,您知道吗?”
“不太远啊,不过一会儿就能到的。”笙误有些好奇,“怎么?你想去看看吗?”
恋爱是辩驳
LOVE ARGUE
#短打
#基本上是无意义的碎碎念和调情
#能接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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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7th 斯凯弗勒。
如果说森特利亚的秋季和切瑞诺布尔一样,为工厂温柔的热气包围,斯凯弗勒的秋季就像是回归了自然原本的面目,变得冷清,南方而来的冷空气营造出使人不安的凉意,与水域的湿气扑面而来,一时间有种即将入冬的怅然。
而就在不久前,在里昂,在白泉城,春日的欢愉刚刚激荡起西大陆的热情,再之前一些…短短几日,便走遍了四季,好像是时间的概念变得恍惚,这便是旅行的欢乐,若是蜷居在切瑞诺布尔,便难以体会这种奇妙的穿梭。
但是这一切都不能打消怀特现在的紧张情绪。他们今日安排的游览车是一辆四排座的无顶客车,看起来像是淘汰的旧巴士改装而成的,这种车的座位总是排得很紧凑。他感觉随着巴士摇晃的节奏,身旁那自己心爱少女的肩膀也时不时撞上自己的肩膀。若这是在别的地方发生的事情,怀特现在必然是幸福而激动的,但是……那个男人,那爱护妹妹近乎疯狂的男人,正坐在他背后,他似乎能感受到那种凶煞的眼神将自己肢解。这让他想起自己的事务所,那栋老公寓,楼下的那只猎犬,每次他经过那里,也会用那种狠恶的眼神瞪着他。
如果他敢再做什么,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再变成谋杀案的主角——当然,这次侦探就不会是他了。
相比之下,坐在一旁的丽就显得轻松很多。离到达斯凯弗勒盐沼还有一些时间,这个时刻是阅读的最佳时机,她今天的主角是一本《达斯克罗的粉红火烈鸟》——很显然,她总是喜欢依照情景来选择自己的读物。既然今天能见到那活物火烈鸟,那途中的预习读物也必须是以火烈鸟为主角的。而她今天的心思又不全在书上,现在这样的座位安排必然是丽一手策划的,当然也没有任何特殊原因,只是因为有趣,这像是她从未磨灭的充满恶作剧的精神在作祟。看那两个人互相躲避对方,不也是一种乐趣吗?
于是她将书盖上,转过头去问起她坐在后排的好哥哥:
“听说,这种西大陆的汽车也是用魔石驱动的?”
“是有这个说法。”泰点了点头。
“这和内燃机车有什么区别吗?”
“不知道,我感觉没有。也许可以用更长时间,也许更安全,总之我感觉不出来。”
“据说魔石能源要更加清洁,呃,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就是符合环保主义需求……这也是为什么森特利亚的天空总是更晴朗。”怀特也加入到话题中,但是看到泰对于他插嘴(而且还是他并不了解的东西)很不满的样子,又立刻闭嘴了。
丽摆出若有所思的样子。顿了些许,她又说道:“……但是魔石开采更困难,高纯度魔石也更稀有,从产能回报率来看,也许未必会比内燃机更加环保。”
“是这样也没错,”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又瞟了怀特一眼,“丽,这也是你在书里看到的吗?”
“这是哥哥你告诉我的,你忘了吗?”当然这确实是《魔石地质学》中的内容,但如果那么回答显然不够有趣。果真她看到怀特有一瞬间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也确实不懂他为何会感到胜利。
而泰当然知道妹妹的小心思,便摆了摆手,也不再说话。突然有水滴滴在他的鼻尖,他抬头看,零星的小雨不知何时就已经下了起来。他想,应该为妹妹撑伞,但是他忘了带——这确实不是他一贯的作风。而他看向怀特,也果然不能指望那个随性的笨蛋会看天气预报。眼看着雨下,丽自然也不能读书了。于是便戴上帽子,趴在窗口朝远处眺望。
倏然地从前方闪烁了一片明亮的颜色,在雨中闪现出奇异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广阔,成了一片辽阔无垠的明镜。于是众人的眼睛也明亮了起来——那便是阿加特高原的宝石——斯凯弗勒盐沼。
————
丽第一次听说斯凯弗勒是在大学里。她同系的同学激动地告诉她,如果将来要结婚,一定要去斯凯弗勒。丽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结婚,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来到斯凯弗勒,但无论如何,她现在就在这里。小雨已停,天然白色的盐原向远处延展,消失在远方,与纯色的天空衔接在一起。“天空之境”,果然不是虚名。如果丽是诗人,她将会作诗,她是画家,将会作画,就是如此激发人类伟大艺术构想欲望的景色。
“是确实很美。对吧?”回过神来的时候,怀特已经站在丽的身边,南风把他本来就糟乱的头发吹得更加蓬松,显得有些滑稽。
“你就这么自然地过来搭话,不怕我兄长把你撵到一边吗?”丽这一句话,也不知道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唉,没事,他不见了,我想他短时间是不会回来了……那个,我想他对这附近的锂矿会很有兴趣,就是那个什么,生意人的眼光……也许他会去看了,也或许没有。”
“而你就要赌这不知道几分钟的空白时间吗?”丽问道。她不会告诉怀特,她知道泰的去向,在服务中心有公用的电话亭,他一定是到那里去打电话。
“是的。常人总以为侦探相信自己的推论,不会赌…而我就是喜欢赌运气的侦探。”
“这是荒谬的诡辩,也是你们这些侦探最擅长的事。”丽毫不客气地批评道,她也不知道这是有哪里值得自豪,然后她就看到了怀特手中拿着的一个方盒,她问:“这是什么?”
“你,你说这个?”怀特举起那手工包装的纸盒,看起来是不轻不重的东西,“是盐。”
“你跨越东西大陆,奔波劳走,费劲功夫,在这遥远的天空之境,买一包盐?”丽觉得好笑。
“丽,你说话总是很有诗的兴致。斯凯弗勒的盐,是和蓝晶盐岩一样珍贵的盐,如果有这盐,再有一块小牛排,别的什么都不用,这世界将焕然一新。”
“…我可不记得你是这样多话的人,三流。”丽对牛排和盐没什么兴趣,“你应该总是慌张脸红,不是吗?还是和在雪山那时一样,你又被这风景刺激得来了勇气呢?”
“哈哈,也许是吧。”怀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想她不会想知道他喝了多少杯威士忌才鼓起勇气来跟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也许我也应该和之前一样,提醒你那一个深吻。”
丽眼看着怀特的脸变得红了起来,也见他的动作变得不自然了起来。他着实是个简单好懂的人,丽不由得这么想。
怀特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他的头发。他与其说不好意思,不如说是…唉,还有什么词能描述这个感受呢?
两个人便不约而同都没有再开口,而平静地望着远处。怀特悄悄地瞥向丽,便看到她松散的长发在风中飘摇,时而遮住那精致的侧脸,时而又展现出来,水色的眼睛在朦胧中忽闪。一瞬他似乎回到了几年前,回到他第一次见到丽的时候,她站在一片野草中,那双难测的眼睛,让他难以移开视线。怀特似乎是忘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喜欢上了丽,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留在他的回忆里,只有浓烈的情感似乎占据了那之后他的生活——这有些反常,但又符合他的情况。
“怀特,”丽突然开口将他拉回了斯凯弗勒,他知道,当丽好好用这个名字叫他,就意味着她有什么特别的话说,“你看到那一片粉色了吗?”
怀特眯起他那一只眼睛。“是的,很大一片粉色,那是火烈鸟吧。”
“应该吧,也可能是幻觉…这让我想起来了,那是四年前在贝蒙的时候,我带着你去的那片草地,有很多粉色的薰衣草,看起来也是这个感觉。”丽出神地看着远方浮动跳跃的粉色波浪,如此说道。
怀特有些晃神。他未曾想过丽会鲜明地记住一个她讨厌的人与自己的初遇,也没能想起贝蒙到底有没有粉色的薰衣草——到底是他忘了,还是丽记错了什么,也无从可知了。
“真漂亮。”他不知是对谁感叹道。
突然地鸟群发出惊惶的叫声,那一排粉色的波浪朝着北面快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