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死亡本身并不会让人感到恐惧。人们害怕的是无边的孤独,和自己所拥有之物的清零。不管是金银财宝还是父母情人,一旦失去生命,所有的一切便会重启。如你所见,世间之物不可能永远长存,我却会永恒存在——害怕死亡的话,就到我这边来吧。我会为你温柔地扫清所有障碍。”
平凡学者 “……那是一个永远不需要思考的世界,对吗?”
死神 “是的。你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痛苦。这片死之国度正是为此而存在的。身处同样的环境,抛开高低贵贱之分,人们站在同样的血池当中,忘却忧愁。这不是很棒吗?”
平凡学者 “失去自我意志,这是幸福吗?”
死神 “思考才会让人感到痛苦,不是吗?抛去多余的思虑,单纯只注目于眼下的环境,会让人好过很多哦。”
平凡学者 “不……这样的‘幸福’,我不需要!哪怕痛苦,那也是我的嘶吼、我的呐喊!我只剩这些东西了!不要将它们……从我身边夺走啊!”
“滋滋滋……”
场边的摄像机发出几不可察的电流声,摄像头里深藏的红光微微颤动,舞台上的一切都被“她”收入眼中。“她”的声音穿透舞台幕布,用轻快的语气开始报幕。
“Q.E.D.的REVUE。出演者,霜浦千隼、赤穗纯。那么,请观众们享受这场表演!”
两道身影自舞台边出现。黑发少女用力一蹬地面,握紧长枪对准那团祖母绿色的光晕。
“霜浦千隼同学……我会努力打败你。”
“既然你选择挑战我,我自然会全力以赴。”霜浦千隼竖起自己手中的迅捷剑,金属色泽被聚光灯一照,晃得刺眼。
“浩瀚苍穹之下,无数鸿鹄振翅翱翔,挽星而舞。刹那辉煌倾万顷,何顾永恒寂寥晨。171期生,霜浦千隼。就此献上我的光与尘——一等星,寄于此身!”
“于平凡无际的雪原中折射出的才能之心,紧紧握住跨跃的流星,凛然立于舞台之上。171期生,赤穗纯——我会于此找到真实的自己!”
两道宝石光辉一绿一红,交叉闪烁跳跃着。她们的动作极快,若是现在台下有观众的话,是绝对无法用肉眼看清的。
“我敬佩你,霜浦同学。”
在枪剑相撞的几个瞬间,从那翻飞的黑发间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拥有才能,又会努力。我也想成为霜浦同学这样的人。”
“是吗?我觉得很普通哦。”
那自信的微笑刺痛了平凡者的双眼。无论多么努力,自己都无法碰到“才能”的门槛。从专业角度来说,自己的身体不够柔软,要拉伸开也需要比他人更多的热身时间。有人不费吹灰之力能做到的动作,自己却需要练习许久,还有失败的可能性。报考演员育成科,究竟是对未来而言的神之一手,还是一步坏棋呢?
“普通……”
舞台布景在言语交错间不停更换,沉黑色的幕布之上升起了绿色的星辰。和那剑上的宝石同色,璀璨又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赤穗纯咬着牙,紧紧攥着枪柄,顶着霜浦千隼的攻击。
“我想证明。证明这一切。”
“我要证明,我也有成功和幸福的资格。”
“我要证明,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之下,我仍旧有存活于舞台之上的必要!”
死神 “你真笨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思考也一样。你看,那边的人儿多么幸福啊。不用思考高深的哲学悖论,也不用推理难解的复杂公式。智者和愚者再无区分,富人和穷人失去贵贱之别。这是一个真正平等的世界,所有人都能拥有最平凡不过的幸福。不需要争抢,不再会开战。不需要追求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用再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社会价值。这里才是真正的理想国。接受这份博爱,并在这里永远地生活下去吧。”
平凡学者 “不、不,不……我那仅有的智慧是我最后拥有的武器。若是失去了这最后一点的小聪明,我的存在意义便也一同消除了。你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地狱固然可怕,但没有智慧的地狱更是令人胆寒。那样的死之国度,我不相信里面的人是幸福的。”
死神 “真是愚蠢。你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你的公主,却非要探索什么所谓的才能之路。你本就不是天才,还要不停苛责自己。与其不停自责,还不如到我这里来。这里平等,包容,只要做自己就好,不需要伸手向上抓些什么。”
平凡学者 “我拒绝。”
死神 “是吗,那我们走着看好了。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三十四十五十年后,你是不是还会这么想。我会一直来见你,直到你认清现实为止。”
一卷卷绸布顺着高高的舞台阶梯滚落,如漫溢开来的鲜血。金属碰撞的声音当然,正被那台摄像机全数记录着。黑发少女气喘吁吁地在绿色的星空之下闪躲,但她不知道的是,对成熟的猎手来说,奔逃的猎物并不会增加狩猎的难度——
这只是,在被捕获之前最后的苟延残喘。
“小游戏到此结束了哦,赤穗同学。”
霜浦千隼轻盈地拽着一条长布料落地,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赤穗纯面前。后者拼命向后一仰,勉强躲开了刺过来的剑尖。但霜浦千隼的攻势还在逐渐加强,很快赤穗纯就只能一味躲避,无法找到合适的反击时机。她用那柄枪反复抵抗着攻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后牙槽。
“我要证明……证明这一切……”
“你错了。”
“什么?”
“我是说,源头就错了。胜利是不需要证明的,‘自我’也是。只要你想,‘自我’就会存在。就像我说,我会取得这场revue的胜利,结果就必然会如此。”
“什——”
不知何时,剑尖已经划开了连接披风的那根绳。纯白的雪风在闪烁着碧色星辰的天穹之下飘然落地,被踩进泥里,露出内里漆黑的本色。对了,雪本身就是以灰尘为核心而产生的东西,所以显露出黑色也是正常的。
“Position Zero。”
嵌着绿色宝石的剑立于地面的T字之上。
死神站在奄奄一息的学者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死神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你穷尽一生也没能进步分毫,这还不够成为证据吗?还是放弃吧,放弃那不必要的自尊,投身于我的怀抱吧。在这里,你能够安心地入眠……”
平凡学者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仍想以最后的生命证明一件事。”
死神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平凡学者 “即使是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依我看,如果我依然不同意的话,哪怕你绞尽脑汁,也是无法将我……迎入你那所谓的死亡国度的。你说对吗?”
死神 “……”
平凡学者 “看来我说的很对。哈哈……即使我死去,我也会在人间徘徊,直到我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为止……”
死神 “真是蠢货……”
“我输了呢。”
“是的,你输了。”
“……果然,没有‘那个’,就无法获得胜利……”
霜浦千隼没有听清这句话。她拔起地上的剑,离开了舞台。
赤穗纯跪坐在舞台之上,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滑落。引领她完成这舞台的,并不是多么高远的志向,也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所以为什么,自己要做到这个份上呢?就这样蒙住双眼一直走下去,又有何不可?那些大人们,不都是这样成为大人的吗?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痛苦地折磨自己呢?
不,我不要和那些大人一样——
是啊。这是最朴实的执念。自己想成为特别的人,想被人看见,想被人所铭记。那么自己就必须赢。下一个舞台,一定要——
幕布缓慢合拢。
Q.E.D.的REVUE,就此闭幕。
当赤穗纯哈着白气出现在番茄田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按照学号划分的地块论理来说离得不近,那抹身影却如此清晰地显现在了白色的晨雾中。穿着校服裹着围巾的少女头上的蝴蝶结被大棚掀开时刮过的风吹得飘动,像兔子的耳朵一样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山彦……同学?”
蹲在那里的女同学一下子回过头来。“啊,赤穗同学!”
赤穗纯这才注意到她胸口绑了个布兜,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近视让赤穗纯眯了眯眼,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布兜里的东西,才有些不太确定地开口。
“……这是你的,呃,玩偶?挺可爱的——”
不对。普通情况下的玩偶不会蠕动……那这到底是……
“这是我的宠物。”山彦莉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它叫基基肯,是一只三花豚鼠。”
“嗯,它看上去被你养得很好,很……很丰满。”
“我其实有在给它减肥了,但它还是会趁我不注意吃什么东西。”
就在山彦莉衣说着这话的时候,赤穗纯又眯起眼看着这只豚鼠。它的头正在逐渐靠近山彦莉衣另一只手拿着的……番茄苗?
“山彦同学,它好像饿了。”
“什么?我出门之前才喂过它。我看看……基基肯,你在干什么!!!”莉衣发出一声扭曲的惨叫,赶紧高高地举起了拿番茄苗的那只手:“你不能吃这个,除非你不想让我毕业了。另外你不是才吃过饭吗?!怎么又饿了?你不能再吃了!”
看着山彦莉衣想训斥豚鼠却又只是软绵绵地和豚鼠讲道理的样子,赤穗纯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豚鼠装在胸前的口袋里固然方便,但万一宠物真的咬了计入学分的培育番茄,那就非常不好解决了。这么一比较起来,还是养毛绒玩偶比较省心。
“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那我可以摸摸它吗?”
“哦,可以的。就是基基肯有些怕生,可能需要你先让它闻闻你的手。”
山彦莉衣示意赤穗纯可以摸摸豚鼠的脑袋。赤穗纯走过去,把手轻轻地放到豚鼠面前。那只三花豚鼠在布兜里扭了扭身子,闻了闻伸过来的手,突然伸出舌头忘我地舔舐起来。突然被温热的舌头一碰,赤穗纯惊了一下。
莉衣立刻解释道:“没事的,它就是喜欢人手上盐分的味道。”
赤穗纯用另一只没被舔湿的手摸了摸豚鼠的下巴。基基肯似乎是被挠得很舒服,豆豆眼都眯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叽咕叽的声音。
“……原来天竺鼠车车里的声音和真正的豚鼠一模一样啊。我还是第一次摸到真的豚鼠。它……很结实呢。手感上而言。”
“哈哈……你也觉得它胖对吧?本来是想不让它吃的,但是不给它吃的话它又要闹了,会在笼子里一直大喊大叫。”说话间,豚鼠又开始扭着身体闻来闻去,拼命想扑向一旁其他女同学的番茄苗。山彦莉衣又惊叫一声,一指头按在了基基肯的脑门上。“不许吃!那是别人的!不对不对,我的也不能吃!”
“感情真好呢。”赤穗纯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沾了豚鼠口水的手心,把手帕折好放回了大衣口袋。“莉衣同学这么早就出来吗?我还以为我起得已经很早了。”
“啊,因为基基肯一直在笼子里咕咕叫,我怕吵到舍友们睡觉,就带出来了。正好来看看番茄,发现我的番茄苗好像有些不稳的样子,就想着加固一下土层。”
山彦莉衣把手里的番茄苗埋回土里,抬起手背用手套擦了擦额头。
“山彦同学。你的额头——”
“嗯?”山彦莉衣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毛,那抹土色在她的额头上适当地抖动了一下,却没掉下来。“怎么了,赤穗同学?”
“额头沾上土了。”赤穗纯拿出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要我帮你擦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山彦莉衣胡乱地用手套抹了抹额头,却只是把土抹得更平面了。“咦,还没擦干净吗?”
见她这样,赤穗纯只好从裙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相机,改成了前置摄像头。“山彦同学,你对着相机看看吧。”
“啊……谢谢。我就说怎么感觉眉毛那边沾了东西。”山彦莉衣擦干净了额头,不好意思地笑着道谢:“赤穗同学也是来照顾番茄的吗?”
“一不小心就熬到这个点了,想着既然不睡了,就来看看番茄好了。”赤穗纯对山彦莉衣和基基肯挥了挥手:“我去看自己的番茄了,山彦同学也要好好照顾番茄和豚鼠哦。”
“好的。赤穗同学也要加油!”山彦莉衣比了个大拇指:“在剩下的一年里,我们一起努力吧!”
剩下的一年……吗。在这决定进路的关键一年间,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前路更加清晰?赤穗纯不是很明白。就如山彦同学,在前两年间,自己可以说和她连匆匆照面的关系都算不上,而升上高三之后,自己反而还知道了她养豚鼠的事情。有的时候命运和缘分就是如此复杂,让人不得不循着既定的路线走下去。
人生就是不断地相遇,而后分离。赤穗纯蹲在了自己的番茄苗前,这株植物在冬季的北海道里由着大棚而生机勃勃,并没遭受寒风的摧残。它嫩绿的叶片反季节地茁壮成长,作为这一年的纪念,它会刻下她努力培育的证据,最后结出果实。至于果实究竟是丰硕还是贫乏,就全靠她的栽培和它的运气了。不过大棚里的蔬菜,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和外面的植物一样被风雪压垮。它,以及其他同学被分配到的“它们”,终究还是幸运的。
想这么多干什么,真是……少女摇了摇头,从番茄苗前站起身来。或许是因为头晚失眠的原因,站起身来的时候她有些晕眩。山彦莉衣从一旁的地里匆匆跑来,将一块太妃糖塞到了她的手里。
“赤穗同学!是不是低血糖了?吃块糖吧!”
“谢谢。”赤穗纯剥开糖纸,含进了糖。微带一些巧克力苦味的糖在嘴里化开,让她清醒了一些。“我今天忘记带糖了。对了,山彦同学,豚鼠能吃胡萝卜吗?”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山彦莉衣并没觉得不对。她很自然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可以的。基基肯很喜欢吃胡萝卜,嘴巴都能吃得黄黄的。”
“其实我也很喜欢生吃胡萝卜。我寝室还有一些当水果吃的胡萝卜,很甜。之后我送去山彦同学的寝室,当作谢礼吧。”
“那我就替基基肯谢谢你了。啊,基基肯!不可以啃布兜!要磨牙也不能这样磨!”
缘分并不是那么坏的东西,至少现在不是。
是啊,真的不是吗?
嗡嗡嗡。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手机响了——”
“啊,我接个电话——”
她们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语义相似的话,又一齐在冬日的清晨陷入了沉默。两部手机上闪烁着同样的画面,熟悉的图标旋转着,那颗代表色的星星在屏幕之上闪烁——命运就是这样残酷而美丽的事物。现在能让你们成为朋友,就能以另一种形式让你们金戈相向。
自己是不是也必须像那棵番茄苗一样,留下一些存在的“证据”才行呢?
“啊……”
空气中只剩下豚鼠咕叽咕叽的声音。舌尖还萦绕着糖块的味道,但那已经蜕为一种惹人麻痹的味道。在这个关头,要说什么才好?说“我很期待”,还是“之后见”?似乎都不对。
那么,用这句话作为结尾吧。故事总归是会迎来落幕的。这个故事必须经过她们二人的手,在她们共同的编织之下,才会变得更加丰盈。无论输还是赢,不管最后谁的武器插在T字之上,这都是她们无法逃避的课题。
“山彦同学。”
“我在听,赤穗同学。”
“让我们在星星的那边见吧!”
两位年轻的友人乘上横穿星穹的列车。正如流星终将坠落一般,友人必须为这场旅途亲手画下句号。
“……是啊,让我们在星星的那一端见面吧。”
——让我们乘上列车吧。
——趁着拂晓尚未来临,让我们躲在幕布之下。
在那天光大亮前的片刻,驶向彼岸吧,为了彼此的幸福!
“之前的胡萝卜,多谢了。”
“没什么,我还要先谢谢山彦同学的太妃糖呢。虽然我口袋里经常带糖,但之前忘记了。”
山彦莉衣和赤穗纯并肩站在缓慢下行的电梯里。标示楼层的数字不断跳动着,由像素构成的色块组成一只滚动的番茄,在长条形的电子屏上从左骨碌到右,再从右骨碌到左。上次来的时候赤穗纯还没有好好观察过电梯,一门心思只想着接下来的revue,对身周的一切抱着一种神经过敏般的过激态度,电梯门打开的声音都能吓她一跳。同样的流程已经是第二遍,加上身边站着一位熟悉的女同学,她心里不禁安心不少。
之所以一起站在电梯里,原因也很简单。她和山彦莉衣在深夜的同一时分在电梯前相遇,于是她们没有异议,决定一起乘上电梯前往地下剧场。这一次莉衣没有带着基基肯——想也知道,打revue是不能带宠物的。或许它现在正在自己的笼子里呼呼大睡,在梦中啃食大量的蔬菜水果。而它的主人悄悄地起床,穿上校服,走向以滚圆的番茄作为按钮的电梯。作为宠物的豚鼠自然不会意识到在自然界有多么可怕的弱肉强食,败者只会落得身死的下场,她们也不是尼安德特人,不需要同野兽厮杀。哪怕在舞台上歌唱死亡,那也只是演出效果,血是舞台道具,肉是情景演绎,不会真正失去生命。
轻微的失重感终于结束,电梯落地,门打开之前,赤穗纯忽然出声。
“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山彦同学?”
“啊,我知道。箱子不开启之前,不知道猫是死是活的假想实验对吧?”
“现在我们就是那两只猫。”
电梯门大敞,硕大的舞台装置出现在她们面前。
“……不过我觉得,那只小猫也太可怜了,哪怕这是假定的,也仍然让人担心。”
“没关系,不必担心。我们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赤穗纯说着,抬脚就往外走。但刚刚迈出第一步,她就愣住了。这时山彦莉衣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意识到对手还没有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赤穗纯。“发生什么事了吗,赤穗同学?”
“山彦同学,抬头。”
山彦莉衣闻声仰头,一条硕大的、由星光组成的鲸鱼从她们头顶上游弋而过。这一幕荒诞却又美丽,让山彦莉衣一时间忘记了呼吸。片刻后,她扳正视线,继续看向赤穗纯。“好漂亮啊,这里。”
“是很漂亮,不过不是这个问题。”赤穗纯轻轻叹了口气:“这里的天和地,是倒转的。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在倒立着行走。”
“什么?啊!真的是!”莉衣发出一声惊呼:“人可以倒立行走吗?”
“显然不能,山彦同学。只是舞台装置如此而已。作为今天的舞台,这样的场景或许正合适。”
她们沿着星光铺就的道路走了一会,走在前面的莉衣时不时抬头仰望流动的天穹。浩瀚的海洋中不同的星座游走着,在无边的蓝当中,淡淡白雾和星光组成了鱼儿、狮子和猎户的形状,它们追逐着,奔跑流转着,由这块蓝黑幕布的一边登场,又从另一边消失,宛如演出报幕。
随后她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车站。在天空中漂浮的车站没有许多气球牵引*,也无需项链启动*,这座车站只是被一团云雾簇拥,静静展现着泛光的外形罢了。
“要进去吗?山彦同学。”
“嗯。我也想进去看看。”
得到了同行者的肯定,赤穗纯点了点头,和山彦莉衣走进了这硕大的车站。很奇怪,方才觉得从电梯门到这里,应该是走了一段距离才对,现在站在车站门口回头望去,看上去也不过是几步之遥而已。是路程本就如此短,还是这间车站在向着她们移动,才导致造成了如此错觉?
虽然有着疑惑,但这念头也只是在赤穗纯脑中一闪而过。现在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始终没有忘记来这间地下剧场是做什么的。要找到真正的自己,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为此自己才参与选拔。山彦莉衣同学应当也是有自己的坚持,才会被一同选中。
“请出示车票。”
穿着一身车站制服的北极熊开了口。
“呜哇!什么时候出现的?!”山彦莉衣好似被吓了一跳,头上的蝴蝶结都竖了起来。“北北北极熊?!”
“我的车票在这里。”
赤穗纯从裙兜里拿出一枚闪烁淡淡光晕的车票,递到了白熊手里。白熊看也没看,用手里的钳子咔哒夹了那张车票一下,瞬间那车票上就出现一个番茄形状的孔洞。赤穗纯对着莉衣点了点头,率先伸出手去,将车票投入了检票口的机器里。机器吃了车票,喷出一股烟雾来,吞没了赤穗纯,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闸机当中。
“你的车票呢?”
“我……车、车票?我不知道。”
白熊那被毛覆盖的小眼珠缓慢地转动,似乎是在打量山彦莉衣。它盯着莉衣好一会,从她头顶的蝴蝶结看到她穿着的制服鞋,如同安检探照灯一样扫视山彦莉衣的每个部位。好一会之后,它才慢吞吞地开口。
“你身上带着车票。你忘记放哪了吗?”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不对,我的意思是……这间地下剧场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变成这个模样。我没有来过这间车站,也没有买过票……”莉衣慌乱地在身上摸来摸去,想找出手机来给白熊看,却发现手机消失了,现在她全身上下可以说是一分不剩。
“啊,我的手机!我的手机不见了!”
“那种东西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白熊咕哝着:“先想想自己要去哪儿吧,这位小姐。”
去哪儿……我要去哪儿?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来着?
对了,是revue。自己是来打revue的。
于是莉衣说:“我要去revue。”
“那是什么?”
“我和刚刚进去的那个同学是一起的!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不对吧。你的车票和她的不是一个站。”
山彦莉衣彻底傻眼了。没有手机,不能给赤穗同学发消息,现在喊话的话,她大概也听不到……该怎么办?她的双手又开始慌乱地掏自己身上的每个口袋,结果把每个兜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车票,所有的口袋都空空如也。
“啊啊啊,我又搞砸了!怎么办……”
白熊向前一步,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钳子,伸向莉衣的头部。莉衣被它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大脑涌,肾上腺素飙升,在她犹豫是该跑还是该一脚踢过去的时候,只听得头顶传来“咔哒”一声,白熊收回了爪子。莉衣一头雾水,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枚车票顺着她的指尖飘落在地上。
“下次不要把车票放在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了。好了,过去吧。列车很快就要进站了。”
“哦、哦……谢谢。”山彦莉衣捡起车票紧紧捏在手心里,又慌乱地对白熊鞠了个躬。“误会了您真的非常抱歉啊啊啊啊我先走了!”
她一溜烟冲向检票口,同样的一阵白雾喷洒到莉衣身上,随即眼前景色变幻,变成了列车站台。赤穗纯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身上穿着衬衫大衣和长裙,脚边还放着一只皮箱。听到山彦莉衣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和我坐的是反方向的车呢。”
“呃,不……检票的时候耽误了一些时间。不过现在没事了。”
“你的围巾很棒呢,山彦同学。”
山彦莉衣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上也穿着一身大衣,和赤穗纯那件同样闪烁着淡淡的星光,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
“啊哈哈,难怪我觉得脖子暖呼呼的。”
“车快来了。做好准备了吗,山彦同学?要乘车了哦。”
“我……我准备好了!”
长长的鸣笛声响起,蒸汽飘散开来,盖住了山彦莉衣和赤穗纯的面庞。
少女A: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看啊!这景色!多么美丽啊,这星空!
少女B:原来真的可以抵达“银河车站”……我还以为只是传说呢。
少女A:为了来到这里,我们做了那么多努力,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现在终于成功了。我好开心!这里不是故事,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少女B:……确实很漂亮。但……这里好像没有出口。
少女A:你傻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去?你忘了我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了吗?你忘了我们为了来这里,失败过多少次吗?我再也不要回那样的世界了!这才是我苦苦追寻的幸福……能够自由地奔跑而不会被训斥、不会被责备,没有人再欺负我,这里就是我要的世界!你难道想回去吗?如果你要回去的话,我是不会陪你的!
(A赌气跑开了)
少女B:……是啊,那样的世界……有什么好的呢……我不明白啊……
(切入回忆画面)
少女B在家中辛苦地洗着一家人的衣服。家中的弟弟妹妹在外面快乐地玩耍,她的姐姐们穿着举全家之力缝制的漂亮衣服,在城里结识年轻的小伙子们。只有她,全家最平凡也最普通的孩子——最不受重视的孩子——在家里洗衣服。她的双手被冰冷的水冻得通红,手背的冻疮高高肿起。
(门口闪过一道身影)
少女A跑进来,一把拽起还在洗衣服的少女B。B没反应过来,站起身的时候绊倒了那盆衣服,绸缎裙子甩在了地上,泡沫混杂着灰尘染脏了布料。
少女B:什么?!
(她要蹲下身的时候,A拉住了她)
少女A:你真的想在这里洗一辈子衣服吗?
(B抬起头,注意到A泪流满面,泪水爬过她青紫的眼眶)
少女A:(紧紧抓着B湿淋淋的手)我们逃跑吧,去银河车站。去那能让我们也能得到幸福的地方……
(B被她牵着,离开了房间)
少女B:此刻姐姐们应该正在和父亲母亲大骂我吧。想必我回去之后,会被罚一天一夜不许吃饭,一直干活……
(第二段回忆)
少女B:什么是“银河车站”?
少女A:那里有一辆“银河列车”。那辆车啊,可以让所有人找到幸福哦。乘上那辆车,再在指定的车站下车就好。
少女B:那要怎么去呢?
少女A:这辆车处在“生与死的边缘”。我们要找到入口的话,必须——
少女B:自杀?
少女A:不,如果自杀的话,只是会纯粹地死掉哦。
少女B:那要怎么……
少女A:要让肉体陷入麻痹,又让精神活跃……还要……保持我们活着,却又不是完全地活着……
(A紧紧攥住B的手)
少女A:你怕吗?
少女B:……我可以。
少女A: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为了我们的幸福……登上列车吧。
(回忆结束)
少女B:……是啊,我到底是为什么才来这里的呢?
(场景切换)
少女A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列车站台边。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更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繁华热闹。这里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
陌生的声音:这位小姐,你要去哪里?
少女A:我是找银河列车的。你是——
白熊:我是这里的检票员。小姐,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车票。你要去哪里?
少女A:我要去一个能让我获得幸福的地方。那是一个有温暖的壁炉,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真心爱着我的家人和朋友的地方。你知道我该在哪一站下车吗?
白熊:上车吧。车门再次对你开启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去该去的地方。
(少女A提着裙摆上了车,车门关闭)
(少女B在一段时间的徘徊后,终于见到了列车)
少女B:我该怎么办?这里没有办法回头……但上车的话,又……
白熊:这位小姐,你的车票呢?
少女B:啊,我不知道什么车票……我、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您看到我的朋友了吗?
白熊:她已经先上车了。你要如何呢?要上车吗?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少女B:……我不知道。说实话,我连为什么要来到这座车站都不知道。
白熊:小姐,你的身上有车票,只是你暂时忘记车票放在哪里了而已。
少女B:对不起……
(白熊叹了口气)
白熊:先去车上吧。稍后会有我的同事查票,你一定要在那之前拿出车票,知道吗?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打架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不打。”
“是吗……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要在这里打架呢。不知道还有多少同学和我们一样……”
“地下剧场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回应我们的需要。如果我们希望不打架的话,那想必也有不打架的方式来解决revue的输赢问题。你看,舞台都没有给我们武器。”
“为什么赤穗同学会知道这么多呢?感觉你对这里很了解……”
“与其说了解,不如说是直觉。虽然我也只是打过一场revue……之前那场,我和霜浦同学的对决,就是用武器的。或许那时候的我,认为拿着武器会比较好。而和山彦同学一起的、这个时候的我,认为平和一些会比较好。”
“是吗……赤穗同学的推测很有道理呢,像侦探一样!”
“谢谢山彦同学的肯定,不过其实我不擅长推理。推理小说什么的,虽然我会看,但完全无法代入侦探角色呢。我只是一个等待着答案最终揭晓的观众罢了。需要推理的游戏我也玩不来。”
赤穗纯扭头看向窗外。山彦莉衣也从座位上转过头去。车窗外,星光组成的鱼儿舒缓地游动着,远处还能看见不少透白的珊瑚礁。
“它们都死了吗?”
“什么?”
“白色的珊瑚,是死掉的珊瑚。它们……都死了。”
这次换赤穗纯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对海洋生物没有什么了解。不过倒是隐约听过这个说法。如果按照这个想法去思考,那么天地倒转也有解释了——这是一个生与死翻转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舞台,能够‘反转’。”
请各位乘客检查好自己的行李,注意车门开启和关闭。
如有半路离开车厢的行为,概不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
区别于一般列车,这辆银河列车在启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仔细想来,其实那鸣笛声也很难说是“响亮”的。大概是主观上认为一辆这样的列车在启动时必须有汽笛,才会听到声音。果然地下剧场就是一个主观认知至上的世界。只要想,就能做到……
赤穗纯乱七八糟地想着,看到对面的山彦莉衣在发呆。于是她问道:“山彦同学晕车吗?”
“不……不。”
“但你看上去有些紧张。”
“或许是吧。”
“为输赢吗?”
“……是,但也不是。”像是需要鼓起勇气一样,山彦莉衣深呼吸又深吐气,才再开口:“我,不想和任何同学争斗。”
“但你会来到地下剧场,证明你的心底需要这个舞台。你需要它,才会被引领来。如果你本质上就不想参与的话,那铃声就也不会响起了。”
“赤穗同学真的好厉害。”
“我?厉害在哪?”
“看上去很了解这里,还很自信……”
“我才没有呢。我一点都不自信哦。我不喜欢我得不到‘才能’的模样,也厌恶这个平凡普通的自己,我想改变自己,才会走上舞台。”
“可是你的想法很坚定。你想要‘向前’的想法很明确,这也是优点呀。”
“……谢谢。山彦同学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呢。”
温柔。和善。可亲。这是美好的品质。
“不,其实我觉得……我很自私。”
“为什么?”
“我不想和大家分开……但是大家本就有各种各样的追求和目标。那么这样的我,不是太过分了吗?哪怕是现实中的群居动物,也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
“有私欲是正常的。不如说,世界就是被私欲驱使而进步的。如果没有私欲,没有希望更快移动的想法,就不会有汽车、火车和飞机了。你希望大家都能一直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的念头。你只是太害怕一个人……而已。”
“赤穗同学不害怕一个人吗?”
“我吗?我一个人的时候会孤独,也会痛苦。但我觉得也会有一个人独处时才能生出的灵感。这绝非完全的好事,也不是完全的坏事,所以我不知道我害不害怕。”
“如果大家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没有生老病死,没有分离,这样基基肯也能一直在我身边……”
“但如果这样的话,世界不会变得太过拥挤吗?”
“也对啊……可是……”
“他们不过是先下车了而已。而我们还在列车之上……所以,总会再见的吧。”
伴随着话语的交错,流星雨由深海纷繁坠入浅白的云层中,如跃出水面的海豚们一般。
(画面转换)
少女B急匆匆地奔跑着,在不同的车厢之间穿梭。现在必须找到自己的朋友才行——但这么多车站过去了,难道她已经在某个地方下车了吗?
(画面再次转换。少女A站在门边,裙摆被风吹得蓬起)
少女A:那个笨蛋……说好一起走的,她却……
少女B:(气喘吁吁)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要去哪?
少女A:我要去我家。那里一定是真正的、完美的“避风港”。
少女B:可是……
少女A:(摇头)你还想回去吗?
少女B:不……但是……
少女A:(苦笑)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是啊,我们本就不一样……
少女B:你之前就知道吗?
少女A:我想要一个幸福的家庭,想要爱,想要大家的保护和爱。而你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还是在这辆车上思考一下吧。我快下车了,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真的非常抱歉。你是一个非常棒的朋友,谢谢你和我一起寻找这辆车——
(车门大开。)
少女A:别了,我的朋友。
少女B:不——
突然,车厢一阵晃动。赤穗纯和山彦莉衣从座位上站起。
“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去前面的车厢看看吧,山彦同学。”
山彦莉衣点点头。她们一同迈开步子,从所在的这节车厢向前走。不同的车厢内的装饰也不同,车窗的形状更是应有尽有。有的车窗前还放着天文望远镜,似乎是为了让旅客观赏远处的风景。可惜的是,车厢里除去她们之外,没有别的人。
不过想想也是,这是只属于她们的revue,自然不会有别人在的吧……哪怕形式有些特别。
就在她们凝神细看不同车厢有没有异常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一声巨响。所有车厢中间的槅门全部打开,一阵风吹起了她们的长发和裙摆。赤穗纯和山彦莉衣将挡住面庞的双手拿下之后,惊讶地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熟悉的revue服。
“是要我们快速决断的意思吗?”
“可是我们没有武器……”
“也不一定必须要武器才能比赛。”
“你的意思是……?”
“我们比赛谁先跑到车头吧。山彦同学不想看看车头有什么吗?”
“好……好!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熟悉感呢。”
“那……我数三二一?”
“不用你们数。”
“谁——呜哇,长颈鹿?!”
一只硕大的长颈鹿头从车窗外探进来,她们竟然从这只长颈鹿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故作高深的表情。
“三——二——”
“喂!你到底是谁啊!”
“一!”
顾不上思考发令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少女们同时跨出了第一步。她们穿过茵茵的绿草,穿过晶莹剔透的水晶森林,又穿过漫漫的雪原。窗外的流星雨跃动着,旋转着,顺着她们的步频划出囫囵的形状,紧紧跟在她们身后,像为她们加上了长长的裙摆拖尾。
“赤穗同学!那前面是——”
率先冲入车头的是赤穗纯。她转过头,对山彦莉衣露出一个微笑。山彦莉衣瞪大眼,世界的时间仿佛陷入了一百倍的慢放,山彦莉衣震惊地看着赤穗纯的手伸向她自己胸前的披风,用力拽下了那枚星星纽扣。披风的绳子失去了支撑,白色的绒毛如蒲公英一般散开,星星纽扣从她松开的那只手中飞向山彦莉衣。
“砰”。车头中凭空出现了一扇门,门瞬间便吞没了赤穗纯。她的披风摇摇晃晃,最终落在了地上。山彦莉衣紧紧攥着属于朋友的纽扣,在逐渐灭掉灯光的列车上喘着粗气,四周一片寂静,星光组成的美丽幻景消失,她意识到自己仍然处在学校的地下剧场当中。
没有什么银河列车,没有什么乌托邦。她依然身处现实。
“Position Zero。”
长颈鹿的声音从幕布之后响起。
“流星的REVUE,抵达终点。”
少女B:……我依然没有明白自己要去哪里。
少女B:不过,我相信这是暂时的。如果什么都没确定,就代表什么都可能发生。说不定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某扇门就会为了我——只为了我——而开启。
少女B:而我相信,她也一定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指《飞屋环游记》。
*指《天空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