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67字,快到斩乱麻,两汪汪友情客串w
“……我没叫你拐带无知少女回来啊?”
陆仁朝眼前带着陌生少女回到房间的斯林特尔翻出了复杂的眼神。
“她是个牧师。”
斯林特尔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一个似乎在最近的传言里渐露头角的牧师。”
斯林特尔语毕,头顶花环的粉发白牧师随即朝初次见面的陆仁高兴地挥了挥早安的手。
“这他妈能信?”
陆仁脱力地看着眼前这个名叫莉芙的,正挂着好奇的眸子如自来熟一般在房间寻找新奇玩意的女子。直到斯林特尔往她脑袋上轻轻的一敲,她才似是突然想起任务一般重新将目光放回到自己身上。
“能信。”
斯林特尔依然十分平静。
反驳无果的陆仁最终还是暂且相信了这个无论从衣着还是气质都完全没有一点牧师感觉的制杖超龄儿童。那提耶尔的冒险给他的背部烙下了刺眼的倒五角星烙印,这是必须要被剜去屈辱印记——最终他在选择让斯林特尔下刀的同时,还需要一个在刀子收起后能给予他适当治疗的称职牧师。
下刀者神色淡然,被剜者亦不曾因皮肉的痛楚挤出丝毫能清晰听见的叫苦之声。然而出乎后者的预料,那个在旁边等候他们的童稚牧师,不仅全无为刀子与皮肉接触的腥红而动摇的畏缩表情,更是依然挂着似是永远不落的微笑好奇地专注于眼前每一刀并不好看的新奇画面。
陆仁开始相信斯林特尔对莉芙的肯定。此刻她正以温暖的治愈光芒缓释着自己背后的热辣苦楚,虽然她始终是如孩子般边释放着神术边哼着在菲薇艾诺家喻户晓的轻快儿童。
“我开始好奇你是怎样找到这种奇怪的女孩子了。”
坐在床上的陆仁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的书桌上平静地擦拭着刀刃的斯林特尔。
“或许……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突然间似是意识到危机似的斯林特尔,利索地放下刀刃看向了那个挂满了各种服饰的硕大衣架。
“怎么?”
一头雾水的陆仁下一刻忽然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奇怪的热度变化——从温暖到过暖、继而逐步加热、直到自己按捺不住地猛然掉头。
BOOM!!!!!
无名之城,沉默者队伍据点的一楼,翻阅着近期小道消息的里德骤然感觉到了来自顶上的猛烈剧颤,比起其他同伴,或者说除了茫然看书的吉泽尔以外的众弟兄更快一步地攀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虽然我们有两个或许拥着招惹仇恨潜质的兄弟,但一下子跳过结怨快进到直接找上门撕逼,这种剧情一定有些什么不对!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好奇,里德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陆仁房间的房门。
“治疗成功啦!莉芙大胜利!”
被斯林特尔带上去的此刻被炸得浑身焦黑的‘称职牧师’朝自己比出了高兴的‘V’。
“妈的,你算计我。”
趴在床上的是同样被炸个焦黑正脸朝枕头的无辜陆仁。
以及机智地躲在了衣架后毫发无损的斯林特尔。
“我不是来替你们打扫的,你们继续。”
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白痴的里德瞬即重新关上房门。
“果然厉害,好像连留下来的疤痕都被炸得七七八八了。”
从衣架后走出的斯林特尔从容地看了看陆仁的已经得到痊愈的后背。
“最后使劲过头啦!”
莉芙高兴得好像刚才的爆炸是理所当然一般。
这是陆仁第一次见识到,将武僧里的盲拳打死老师傅模式套到牧师身上的感觉。太操蛋了,如果不是斯林特尔解释,他根本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完全没有好好学习神术体系就靠感觉施法的鲁莽牧师。
“很新鲜的体验吧。”
“下次你来试试?”
陆仁毫不留情地白眼了回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有人正在此刻的街道上寻找莉芙。
虽然早已超过了约定回来的时间,伊格其实并不算很担心莉芙。随着冒险的成长,莉芙的电波雷达机制早已几近到达完美——第一眼接触就能够感觉到对方是好人还是坏蛋,然后任由心怀不轨者口舌如簧,她始终都能开心地直接过滤无视。
所以她即使是跟着陌生人跑了那个人也应该不是坏人。这么相信着的伊格还是找到了沉默者的据点所在。至于用力量强行拐带嘛……可以参考瑞贝利安的结果。
“嘿,漂亮的小姐,本少爷帅吗~?”
那个的确有着一张帅气脸蛋的半精灵男子,正随着伊格的进门挂上浮气的笑容倚在了必经之道的墙边,还顺便给她抛过一个魅惑的电眼。
“……你谁啊?”
伊格毫不留情地白了一眼,随之看向了后面沙发旁边的正抱着一小块萝卜吧唧着啃着的小兔子。
“比那边的兔子差一点吧。”
伊格话音刚落沙发上的里德瞬即憋不住十分不配合地笑出了声。
一切源于本应是三人最后缩减成两人的惩罚赌局。以毫厘之差败给里德的萨米尔不得不按照约定好的说辞和姿态‘招呼’今天会来到这里的无辜女客人,虽然他偶尔也会开一下关于帅的玩笑。
其实在伊格到来以前,莉芙才是这个恶意玩笑的第一个‘受害者’。
“嘿,漂亮的小姐,本少爷帅吗~?”
“很漂亮哦!”
一直将帅气都归类成漂亮形容的莉芙,当时就这样高兴地点了头。害得当时的里德差点就想将不明真相的吉泽尔拉过去问到底是她还是萨米尔更漂亮。
其实赌局的参与者本应还有一个克鲁鲁,但此刻的他正坐在沙发上陪伴着他结交时间并不算久的小女朋友——已经不止一次地出入沉默者据点的狗妖精奥诺。
“又让我在这里找到你了!脱团狗奥盘!”
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只是想找机会下恶作剧而一直跟随着伊格的影子,在瞥见依靠着坐上沙发的成对身姿后,终于忍不住直接蹦出显现狗妖精的原形。
“你也可以找一个啊。”
毫无罪恶感的奥诺反而似是要刺激瞪着自己的黑德爱尔一般从容地靠上了克鲁鲁的肩膀,虽然自己的确是翘掉了某件不痛不痒的活儿偷偷跑到了这里来。
“有汉子了不起吗!决斗吧!”
被激怒的黑德爱尔掏出了盘。
“斗就斗。”
松开克鲁鲁的奥诺也掏出了球。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克鲁鲁苦笑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喜欢小动物的他如今看着两个小动物妖精即将展开一场真脱团狗之战,自己却是其中的诱因之一,个中滋味大概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并没有真正凝结的空气仿佛就在此刻以假乱真地凝结了,屏住呼吸的两人几乎是在同一刹那同时抛出手中杀器,身姿亦在下一瞬间如下山的猛虎般紧扑而上,然后——
脑袋‘砰’地撞到一块。
同时倒下,double ko。
这真的不是我的错。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克鲁鲁,只好无奈地走过去摸摸两人整齐地对角倒地的撞得冒烟的脑袋。
然而,就在伊格上楼后的不久,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只是来看看伊格和莉芙又会有什么情节的弗雷亚,微笑着成为了今天沉默者的第四位来宾。
“嘿,漂亮的小姐,本少爷帅吗~?”
一瞬间的眼神接触,萨米尔瞬即从弗雷亚开始玩味的眼神里嗅到了来自遗都深处的危险味道。
“帅呆了呢~”
下一刻,出乎意料地随即踏前的弗雷亚,伸手轻轻捧上萨米尔的脸颊,缓慢地拉近着彼此的视线距离,任由自己越发暧昧的迷离眼神丝毫毕露地映入对方眼眸。
“等等这是什么展开……”
“这……”
就在里德和克鲁鲁惊叹于当前的意外展开时,萨米尔反而似是较劲般丝毫不肯退让。脸颊越发靠近的暧昧都似是在试图魅惑对方,实则彼此都不为所动脸上却依然死死挂上享受和欣赏的欺诈神色,这样的恶劣较量直至几乎都要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才为一道青涩得和两人格格不入的声音直接喝止——
“你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书本的吉泽尔,此刻正羞红了脸抬手指向了‘决斗’的双方。
“这里是公共场合哦!”
吉泽尔义正言辞的指责,让其实已经落在下风的萨米尔在松开后偷偷地深呼吸了一口。
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救下了萨米尔的同时,也将灾祸牵引到了自己身上——
“公共场合要注意些什么呢~?”
名为弗雷亚的灾祸正在步步逼近这个青涩得已经勾起了自己兴趣的单纯女子。
“不能做这种让人……等等!?”
没有危机感地站在原地的吉泽尔,冷不防地被弗雷亚抓起了毫无防备的手,继而被轻轻吻上手背。
“这样的礼节,可以了吗~?”
弗雷亚微笑着以暧昧的眼神对上了吉泽尔犹如条件反射般泛红的脸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等等啊!?”
看着随兴地拉近彼此视线距离的黑牧师,青涩的法师不住地往后倒退直至慌张地撞上了无辜的桌角,才让对方似是满足了自己的玩心般收回暧昧捂嘴窃笑。
“所以说不要把我当笨蛋啊!!”
喂喂她还没有说你是笨蛋吧。看着代替了自己栽倒在弗雷亚手上几近要跺脚的吉泽尔,萨米尔第一次感觉到了战友般的惺惺相惜。
并不知道自己最麻烦的同伴正在下方高兴玩耍的伊格,终于在房间里见到了正在书桌前讲述那些被记录于涂鸦本里的故事的莉芙。
“抱歉,擅自请来了你的同伴。”
专注于倾听莉芙故事的斯林特尔朝进门的伊格点头致意。她曾试图凭借肉眼和想象力去独立解读莉芙涂鸦本的内容,但结果依然是徒劳无功。毕竟能够光凭阅读勉强理解莉芙涂鸦内容的,恐怕找遍整个无名之城也不出五人。
“你对那些故事都很感兴趣吗?”
椅子正好有三张,足够伊格占上最后一桌。
“恩。”
斯林特尔安静地继续倾听着。显然,她是出于一定的私心找来的莉芙。她想从这个热衷于向他人讲述故事的女子口中倾听更多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熟悉的世界,甚至于即使自己曾经听闻,亦不曾从另一个角度了解的故事。
伊格回头看了一下被莉芙‘治愈’完毕的‘伤患’——陆仁早已在伊格进门前慵懒地趴睡于床上,积累下来的疲劳在莉芙引发的闹剧后反而似是得到了放松的机会般彻底涌上,乃至于现在即使莉芙并没有怎么控制声量的阅读也难以影响到他的深眠。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听别人讲故事,尤其是莉芙这一种毫无叙事技巧全程随心的讲述方式,伊格所看过的能够一直安静倾听的除了chant,就只有眼前的斯林特尔了。
“不需要边听边用纸笔记录下来吗?”
伊格注意到斯林特尔在莉芙讲完当前的故事后依然没有动用过记录工具。
“我都能记住。”
回应的语调依然是平静得犹如久未涟漪的静默湖水。
“厉害。”
伊格想起了自己稍有缺陷的记忆能力。
“可以请教一下你的记忆技巧吗?”
事实上,伊格已经尝试过多种现学的记忆捷径。但那似是天生的缺陷始终不时以难以预料的方式刨走那些理应牢记的片段,乃至于不得不用最朴素抄录确保不会为无法防备的突袭而无法弥补。
“抱歉,我没有特别的记忆技巧。”
然而伊格并不知道斯林特尔对于记录故事的执着。
“我只是很寻常地在了解它们的同时用心牢记。”
甚至于超越了寻常的吟游诗人。
“但我会在它们模糊以前用自己的方式将它们写成能够吟唱的诗篇。”
似是理所当然的回答,伊格并没有太多的意外。虽然初次的见面必然不可能了解背后的故事,但是第一眼的印象和直觉也让伊格感受到了,对方有着某种和莉芙相似的对旅行和故事的渴求。
只是,她们截然不同。一个是向大地散发和煦暖光的晴天,一个是在天空积蓄阴郁乌云的阴天。
时间在流逝,接连讲述了多个故事的莉芙开始要让斯林特尔向她讲述那些自己未曾听过的故事。一直到黄昏,来拜访的客人都作客了一次来自于沉默者的晚餐款待,并在饭桌上交流了彼此冒险的话题故事、旅行心得。
伊格本来也想如玩耍了一个下午的弗雷亚一般在饭后悠哉回去,但禁不住要和斯林特尔继续交换故事的莉芙,始终是继续陪伴了大半个晚上,在莉芙和对方作出了要在以后继续交流的约定后才将她带出了别人家的大门。
“伊格走快点走快点——现在还赶得及回去吃零做的超级夜宵——”
是谁害得我要在这种时间走夜路……始终是跟不上这个大孩子的活力的伊格最后还是妥协地跟随着莉芙的脚步,快步在人影稀疏的夜幕街道上。
“莉芙发现,陆仁好有勇者的感觉哦!”
“……又偷看别人了?”
“莉芙只是在治疗他的时候看了一下下——呜!”
毫无罪恶感的话语随即被熟悉的拧耳朵攻势随即化作了吃痛声。
自从王堡魔咒的冒险以后,莉芙能力的逐步显现让伊格的担心越发加重。即使是带着那无垢的善意,伊格也依然不愿意莉芙继续籍着那些自己不了解的契机,走进他人的心灵窥探他人的故事。哪怕这种担心更多的是那些自己暂时不想揭开的,也许是和她们两人有深层关系的尘封碎片。
“比莉芙的哥哥更有勇者的感觉?”
伊格突然联想到了那个自己素未谋面的在莉芙的养父去世后一直在暗中照顾莉芙的义兄。虽然她始终不明白,那个叫做亚修的自少年时便在菲薇艾诺渐露头角的新生代英雄到底对莉芙做了些什么,以至于莉芙即使来到了无名之城也依然在各种试图避开他。
“哥哥是勇者哦!但是他没有勇者的感觉——”
莉芙说着便用圣光变出了有着亚修长剑形状的形似玩具,学着哥哥的样子边走边挥舞起来。
“所以陆仁就是,不是勇者,但是拥有勇者的感觉?”
“恩!”
所以到底那个在菲薇艾诺有一定名气的连你自己都说是勇者的哥哥为什么就没有勇者的感觉了……伊格大概感觉莉芙即使回答这个未说出口的吐糟自己也不会听懂。
“不过陆仁好奇怪的——”
由圣光构成的长剑玩具,随着莉芙仰起头的回想于松开的手中无声消散。
“他怎么会跟自己的刀说话哦?”
“跟自己的刀说话……”
本应向深井冰方向联想的伊格瞬间又否定了自己的武断。莉芙所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现实里所能看到的东西,又或者可能只是被窥探者的某些模糊的意识形态。起码伊格还是相信,从今天的言谈举止来看那个名叫陆仁的率性男子,并不具有会这样深井冰的感觉。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的她,就这样和莉芙并肩快步着直至身姿消失在街道末端的拐角,恰好在对面拐角的成对身影出现的前一刻。
“能坚持吗?”
保持着一定的夜跑步速,领头的人类勇者回首看向了身后似乎已经稍显疲态的侏儒伙伴。
“没、没关系……!”
似是在接触到对方目光的瞬间被及时鼓舞出仍存的干劲,加瓦尼再次加速跟上了亚修从未有丝毫放慢的步伐。
这只是亚修在无名之城时每天固定的睡前锻炼之一,加瓦尼的参与完全是出于对亚修仰慕的自愿。
“适当的放弃也是理智的选择。但如果在想要放弃的时候咬紧跨过去的牙关,那必然能在克服后获得相应的收获。”
感受到身后的重新跟上的动静,前行的亚修不再瞥过回望的余光。
这一刻,擦肩而过的兄妹始终未能察觉,
那对本应在夜幕下并肩行走的身影,如今正在相反的道路上背对着,带着不属于对方的伙伴,
渐行渐远。
女孩儿的声音甜润且朝气蓬勃,杂在海风之中,如同水族轻捷的歌曲。比起阿梓来,她对音乐没那么擅长,因而只得勉强的跟着旋律哼唱,朝着无尽的、隔绝一切又隐藏一切的大海悄声诉说。很小的时候,她总觉得阿梓的声音能召来温暖的海风——这种感觉一直绵延至今,以致她觉得风已经开始流过她张开的手指,圆润的流淌如同她脚下海水浸透的沙。
她脚上被植物和石头伤到的地方在海水里泡的刺痛发痒,但这些事情此刻的确毫不重要。
阿梓的手指也犹如海风般的缠着她的,女孩儿们挽着手看着海面上回旋盘绕的海鸟,认为相伴的时光如同海滩上无法穷尽的沙粒,只在坟上的那捧黄土后终结。
在那一刻,她们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以后将会发生什么。
斯林特尔有点晃神了,她在海上旅行的那么多年间,从未在船上见过如此形同狂欢的人潮。被那美艳的海盗船长一推,她失去了平衡。很快她便感觉到如同置身于漩涡之中,比在德莫拉最繁忙的卸货港口来的更加令人恐惧。在人群的缝隙间,她能够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显然具有逻辑结构的——石头,之类的。诗人边忧心自己伸出手会不会被人踩断,边快速的把那东西勾进自己怀里,入手黏滑,沾着些让人不太想明白的东西。
又糟蹋了件衣服,诗人哀叹着。甲板上算不得干净,在上面滚上两滚,也就没了什么整洁可言。甲板的另一段有人在大声说话,斯林特尔忽而就觉得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不过,请各位相信,这艘晨曦之星号一定会送各位安全抵岸的——更何况,现在我们又有了能够击退海怪的英雄!”一个富有鼓动性的男声在甲板的另一段响起,诗人趁着这会儿爬了起来,听到这话,不由得鼻子里出气,只觉得被人耍了。她站直了身体,在人潮的缝隙中和队友交换了个眼神。
————
斯林特尔用手指和自己脏脏结团的头发奋斗了几下,便放弃了。刚换上的自己的衣服也又糟蹋了——看样子比参加战斗的其他人狼狈不少。幸亏琴没带在身上,不然在一片混乱之中,诗人简直不知道应该是保住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琴。最后她妥协了,只把头发朝后拢了拢,把身上擦了擦,勉为其难的换上了借来的裙子。
当她提着裙子随着客人走入餐厅的时候,忽然就产生出了一种错位感:当年在那个偏僻的小渔村打滚的泥猴子被塞进了不怎么实用的长裙中,摆在了堂皇的晨曦之星上,像是个提线的木偶,被放置于舞台之间。
不过看起来吉泽尔相当适应这种场面——与其说是适应,不如说是适合。女性们轻柔的耳语和笑声围绕着精美的菜色与看上去比一般情况花式更多的甜点,男士们已经喝了不少酒,就着惊悸之后的兴奋谈论着上午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和船长互呛完的陆仁没在的缘故,诗人能发觉有些人希冀的看着入口处,目光逡巡。
她看着那个船形的酱汁碟和航海的时候少见的果蔬,最终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腹囊,勉强接受了现在的情况。除了吉泽尔之外,其他队友都只是默默的进食着,倒是萨米尔被一群年轻女性围着,从诗人这儿的角度看去,他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表情。里德在离得稍远的地方,对着一碟子青黄色的酱汁默默流着泪。
“⋯⋯嘿,那触须上的吸盘,足有这碟子那么大。”一名满面泛着沱红的年轻男人把沾着褐色酱汁的骨头砸在餐盘里,看上去喝了不少的酒;照他的说法,不知名怪兽袭来的时候他应该是站在船舷附近,看了个一清二楚,“那少年的长刀可是了不得,仅仅一提一振,那腕足便——便——”
斯林特尔听着他舌头打结,不由得好笑起来,若不是这一句磕巴,她恐怕就要掀起桌布,找找此人的座椅边是不是靠着把琴。年轻人的叙述多是在谈论战斗的激烈,大抵是引不起女性的兴趣——于是他身边围了圈儿大老爷们,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也不太在意。
“武器再锋锐难当,也得握在稳定有力的手中。”另一个稍微年长些许的男子插嘴,此人棕色马甲的上面两颗扣子正敞开着,显然也是喝了不少,袖下一截手腕都通红了,“那少年后来被触须卷了拖到海里,还能驱走那海兽,才是真的了不得!”
诗人心里暗道那家伙险些没淹死在海里,就他那连布鲁诺都不及的泳技,只够在风平浪静的浅海扑腾两下,更别提什么驱走海怪。那年轻人看见了站在一边心不在焉的斯林特尔,大声嚷嚷着叫她来评谁说的有理,她只好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目光就没从那只塞满了香料的松鸡上离开过。
“你是和那个少年一起浮上来的姑娘!”不知道谁认出了斯林特尔,随后便有人在她的手里塞了杯苹果酒,被那棕马甲猛的一拍肩膀,洒了大半,“姑娘,你说说,到底是谁说的对?”
他还没能等到诗人做出回答,就被起哄的人给轰到一边儿去了,似乎每个人都喝多了,而每个喝多了的人都想知道关于陆仁更多的事情。诗人只好喝了口金棕色的酒,用她自己都害怕的那种细声细气的腔调帮陆仁树立高大的形象。
“我和我的同伴们之前被歹人混上了船,谈不拢了才被丢在了海中,陆仁之前就受了伤,我担忧他一个人应付不来,便一时冲动也下了去,不过好在也没多生什么事端。”她话音未落周围的男女便一并的起哄,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响,中间还夹杂着一声“你担心他!”之类的声响,伴着猛锤桌子的动静,诗人敢肯定,那一震之下,松鸡离开碟子足有半寸之多。
气氛倒是越来越热闹了,似乎上午的惊险已经全数化为刺激和酒,将人们搞得神智不清。似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些可怖的事情和死去的人都已经过去,只是在自己的生命中留下了一痕。诗人趁着气氛发酵,把闲置了许久的鲁特琴抽了出来。它已经被精心的清理过,但浸过了海水还是对它的音色造成了影响。她将碍事的长裙挽到了膝上打了个随意的结,露出相较于同龄人更加纤弱但也同样挺拔的小腿线条。诗人的体格犹如停滞在多年前家乡的雨夜,除了个子,还是稍微拔高了些许。
斯林特尔原本是想要用水族的语言现填一首轻短的小调,最后却还是改用了通用语,唱了点关于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和陆仁他们在一起时候的经历太过奇诡,又怕地理风土上出些什么太大的岔子,只好唱唱在海上漂泊的孤单时光,又觉得气氛不对,让歌中的旅者到达了热闹繁华的德莫拉,见到了光怪陆离的新地域。随着曲调逐渐轻快,斯林特尔的心却在下沉着,一股说不清是思念或者遗憾的情感如同被海水浸透的沙子,带着立足其上的人缓慢的下沉着。
她好像已经混入了这群人当中,幼童一般的面容和吟游诗人原本的特性轻而易举的让人产生好感,四周环绕着的热闹人群却让她觉得——
忽然崩断的琴弦在诗人的手上抽了一条血痕,她猛的缩手,又幸而另一只手抓着琴颈没有松开,才免除了她把自己的心肝砸在地上的悲剧。不过好在琴音虽然停止了,人群却由着惯性自由的热闹着,谁也没在意灰发的诗人收起了琴离开了原来所在的位置,也没人注意到桌上的松鸡少了条腿。
诗人稍微离开了些快乐的人们,发现棕马甲被人轰开了之后好像几次三番的想回到人群中间未果,只好转头对付桌上摆着的小橄榄。
“⋯⋯遇到这样的事情,这儿的船长可是辛苦了。”斯林特尔用勉强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棕马甲还在尝试着用尖利的叉子把橄榄串起来。
“姆?是你啊。”诗人等了有一会儿,棕马甲才注意到是在与他搭话。他高兴的放下被折腾得体无完肤的橄榄,卷起袖子露出了更多因喝酒而变红的皮肤,“船长虽然年轻,但在这样的年纪就能拥有自己的船,是决计不会被这点⋯⋯小困难难住的。”
他扭过头去打了个嗝,害得诗人假装对自己的手指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给他多留几秒钟缓冲,“听您这么说,应该不是第一次接触船长了吧?”
棕马甲闻言擂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好似想要说出什么标榜自己的话,却一下打得他自己面容扭曲,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不瞒你说,自从船长拿下的晨曦之星号,我就成了这船的乘客,往来于这条固定的航线,几乎没什么大的变动。”他忽然一改之前评论家一般的口吻,前倾着身子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道,“据说晨曦之星客运只是辅业,真正赚钱的大宗生意都是货运⋯⋯嘿,看船长近几年那么阔绰,不知道是怎样的好买卖啊。”
诗人摸了摸被他的声音震得发麻的耳朵,权衡了下他酒醉的程度,觉得他的话要掰一半扔进海里之后再听。她随意的和棕马甲搭了几句,也不知道是之前吓得不轻还是太过兴奋,他醉得已经开始重复之前说过的话了,只好摸了块水果在手,心不在焉的啃食着。她的心里满是某种奇妙的不安感,或许是绷断的琴弦,或者是别的事情。
人们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总是毫无知觉的,在所能知晓的每一刻,他们尽情的活着。甲板上传来些许的嘈杂,但客人们只当是正常的运行工作,他们笑、谈话、相互致意,他们生、死亡、携手相伴,斯林特尔只是看着,抚摸着已经损坏了的鲁特琴,如同行进在开满繁花的平原之上,除非躺下就此死去,令尸骨与百花相伴,否则终是要不断前行,直至长路的尽头。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诗人记得救自己上船的女性这么问过她,她当时不知道该是怎么回答,只好支吾了过去。其实她自己更像是长路之上散落的尸骨,被埋葬在百花之下,陆仁一行人如同旅者,短时的相伴就便如那长路前行时的擦肩而过,徒留目光相交后重又直视目标的悲苦。
她在鲁特琴上拨出一个低沉的残音,琴声在木制的牢笼里冲撞,震动,犹如一名低泣着的人类。
黄昏是我的安全感。致命,温暖,易碎。在身边却又随时都会变得遥不可及。
——
公交车,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交通工具。
坐在窗边往外看的时候,你会觉得车子简直就是贴着路边在开,每一个拐弯处都会让人心惊一下,比自己小的车从旁边开过去的时候,更是担心会不会被卷到车底,紧张地不得了。
每当这种时候,我宁愿选择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黄昏坐在我右手边,端端正正的,戴着耳机听着音乐。
我单手撑着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换了好几个姿势,迷迷糊糊烦躁的不行。如果把头靠在车窗会太颠簸,不靠的话又没有支点,我重重的撞在前座的椅背上,头更疼了。
这周的本还没有清完cd,每日登陆的奖励也还没领,快要到赛季结束是时候该溜溜野图boss了,世界总决赛还漏了几场没补,听说荣耀也快要开日服了,要不要开个新号呢……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我一个激灵,扭过僵硬的脖子,黄昏摘了一只耳机,正定定地看着我。
“没事吧你?”
我摇了摇头。
脑袋疼的更厉害了,我打了个哈欠,眼泪就在眼角聚集了起来,生生烙得我整个眼睛都像烧了起来。这是不是说明我用眼过度了?还是说我的眼泪有毒?
泪眼朦胧中黄昏还在看着我,一只手提着单边耳机。
我最怕她这种充满探究又执着的眼神了,忙不迭摆了摆手。“真的没事儿,就是困了点。”
“你可以靠我肩膀上的。”她递过来一只耳机,“晕车不是罪。”
“我不晕车啊。”我顺从的靠了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耳机戴在了右耳朵上,预料之中的Sound Horizon。她的歌单一向很棒,怎么说呢,有她本人的感觉,是我非常喜欢的类型。
“你以前不会晕的吧?”黄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所以说我真的不晕车啊。”
“是吗?”
“是啊。”
“这样哦。”
我昏昏沉沉的继续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惊讶于她居然会配合。
“还有多久啊?”
“这才刚半个小时,早着呢。”
“那我稍微睡一下?”
“可以啊。”
虽然这么说了,但是我内里清醒得很,虽然我不确定这种思绪纷飞的状态算不算科学意义上的清醒。脑子乱的很,但唯独睡意是绝对不会有的。我十分确定刚才之所以会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让黄昏担心罢了。也许我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车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右边耳机成了唯一一个注入我脑内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切到了我也很熟悉的一首,我在脑内轻轻跟着调子,顺着歌词。
“美丽之物”。为了将它采撷,生命才降诞到世上。
我,是为何会降诞在这世上,又是为了采撷什么呢?
“黄昏。”
“嗯?”
她转过头来看我。
“没什么。”我觉得自己笑的一定很勉强,“就是喊喊你。”
“赶紧睡吧你。”
“好。”
如果想让我闭嘴,最好的方法就是别跟我讲话。
黄昏最清楚了。
——
“两个人一个房间?!”从黄昏那里拿到说明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点别吓到了,“我们学校好有钱?!”
“你也不想想,什么样的学校能办全校都可以参加的修学旅行。”她把自己的行李搬下车,“别傻站着,赶紧来拿行李了?”
“黄昏好粗暴……”
我从人群中钻过去,拎下自己的小蓝箱子,她抱着手臂站在旅馆门口,欣赏我手忙脚乱的样子。“还不是因为你实在睡太死,什么都错过了。”
“我睡了吗?”我挠挠头,黄昏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径直朝里面走。我急忙小跑了几步,跟在她身后。既然她这么说,那我大概是真的睡着了吧。
上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睡觉是什么时候了?我已经记不得了,不过,那一定是在黄昏身边的时候吧。
只要有她在,没有什么是值得恐惧的。
“你傻笑什么?”
“诶……啊啊,没什么,嘿嘿。”
“这孩子,睡傻了。”她摇了摇头,“为娘的很心痛啊。”
我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麻麻,我要吃糖。”
“你走开。”她推了我一把,自己也笑了。“叫我爸爸。”
黄昏如果一直都能这么开开心心的,该有多好啊。
我赶紧掐住自己的思绪,免得又往什么不好的事情上想了。如果她在台阶上绊倒了,如果学校安排的行程出了差错,如果这家旅馆有个半夜出没的变态……
我能给出一百万个如果,但是我只有一个黄昏啊。
——
“你睡哪?”
“只有一张床诶,有区别吗……”
“我是问你睡哪头。”
“哦,那我还是靠里头吧。心心。”
“……你开心就好?”
用了day30的题目…………虽然并不是相拥而眠,不过勉强也算吧!
我已经不会写文OTL 总之 随意看看吧…………(鸵鸟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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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坦站在门口,有点发呆。这是他出狱的第二天,从人事处回来,加入神慈科的第一天,大概……也算是搬进新公寓,和新搭档一起生活的第零天吧。
“今天有点晚,需要什么明天再出去买吧。”史利维斯特道,随手将他的行李扔进地板某个角落。他脱下外套窝进沙发,脚搁在茶几上的熟练程度仿佛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似的,哪怕昨天他才第一次领到这间公寓的钥匙。瑞坦顿了会儿,进门带上门。
这应该是个很久没人用过的公寓,没怎么打扫过,有种多年没有通风的陈腐味道。门窗和必要家具都换了新的,面积也不算太大,但两人住绰绰有余。客厅面向街道的那边开了很大的玻璃窗,对面是另一排公寓,夜色里零星地亮着几扇窗户。
瑞坦拎开自己的行李,将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卧室里的巨大的雕花衣柜。这衣柜显然是上个房客,或上上个房客留下来的了。木头被摸得油光发黑,在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里,这个门页上雕着细致奢华的卷叶草涡纹,螺细镶嵌着圣母像和玫瑰的衣柜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衣柜里还有另外几件样式十分简单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衣柜另一边,想必就是他的新搭档全年的装备了。他把自己的衣服也挂上去,两人所有的衣服加起来竟然还不能塞满这个衣柜的一半。
另一个房间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各式各样的枪支弹药,几乎堆满半个房间。从最小巧纤细的勃朗宁,到几乎有他半人高的狙击枪,各种口径的弹夹堆在唯一一张桌子上,玲琅满目,应有尽有。
瑞坦回头瞪着史利维斯特。
“神慈科提供的。”后者只是无辜地耸耸肩,叼着烟打开一瓶啤酒,“你可以选个自己合适的。”
“你不能把这么多弹药放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瑞坦一把撑在茶几上,越过茶几瞪着他,“我的恩典万一暴走,这里的弹药量你有几百条命都不够。”
“有我在你就不会暴走。”史利维斯特摸过钥匙链上的开瓶器又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他,语气仿佛在说今天不会下雨。“帮个忙?”
瑞坦没好气地抓过那瓶啤酒,不出几秒钟啤酒瓶上就附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冒出水珠。他看了一眼新搭档,绕过茶几也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自己去用冰箱。”他说着自己喝掉了那瓶冰过的啤酒。
两人默默无言喝掉了桌上一打啤酒,外加抽光了史利维斯特身上最后一包香烟。他抽的 十分苦,瑞坦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习惯那个味道。屋子里乌烟瘴气,瑞坦不得不打开客厅门窗透透气。打开面向街道的那扇窗户,他看到对面正对自己这扇窗户的公寓里,一点红光正对着自己。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额头上有一颗红点。不论是在监狱里,或是更早的时候在岛外执行任务,他对这种既是监视又是威慑的布置已经再熟悉不过。他探身向两边望了望,窗户左上侧广告牌下正好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监视器,摄像头正对着探出身的瑞坦,仿佛某种无机质的生物眼睛窥视着他。
瑞坦笑了笑,他没有生气或是愤慨。倒不如说,感到了一阵安心。这种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无法控制的能力,确实不应该给一个人类使用。有谁来夺走它才是正常的。
“你在做什么?”
瑞坦回头,史利维斯特拿着换洗衣物正看着他,听起来似乎不太高兴,又有点防备。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街道上的灯光映在屋子里。黑暗里他若隐若现的,瑞坦却似乎能看清他隐隐皱起的眉头。
“开窗透气。”瑞坦拍拍身上蹭的灰尘,但似乎毫无用处。窗台厚厚一层灰,被他这么一探身,活活留下一道擦出来的白印子。他索性脱了衣服丢进洗衣机,“你要先洗澡吗?”
史利维斯特嗯了一声,“你换的衣服呢?”
“没了。就这一件。”瑞坦耸耸肩,“反正我可以控制身边的温度环境。衣服多少没什么意义。”
史利维斯特看了看他,丢来一件自己的衬衫。
“先穿着。”
瑞坦对自己的体格有信心,但是这件衬衫自己穿起来还是松垮垮的,为了方便做事他不得不把袖子卷起来。洗衣机虽然能用,但是没有洗衣粉,要换洗的衣服只能先放着。厨房里有灶台,但是没有锅碗瓢盆,也没有柴米油盐。不过想想日后在公寓里开伙的可能性也并不大,他也就默默放弃了。水池摆着两个漱口杯子,牙膏牙刷,还有两个电动剃须刀。这些都是他和史利维斯特自己行李里带过来的。看起来倒是有些生活气息。
抹布,清洁剂,扫帚和拖把……这些显然是这间屋子现在最需要的。手机,电脑,平板……这些也都算是现代生活里的必须品。也许还需要一个书桌和书柜。瑞坦看着行李里剩下的书本盘算着。还有家庭工具箱和医疗箱,在完成任务回来时这些都是格外需要的物品……
“该你洗了。”肩膀上突如其来的触感激得瑞坦一阵激灵,头脑里的购物清单随之烟消云散。他猛地挥开史利维斯特的手,暗自压下身体的轻微颤抖。反应之大让年长的男性一脸莫名其妙。
“你对我的恩典压制太明显了。”瑞坦用力梗着脖子,似乎有点勉强地解释道,“以后没事的话还是别碰我。”
史利维斯特一脸莫名其妙,但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一声。瑞坦勉强维持着正常的步伐逃进了浴室。
太可怕了。或是太幸运了。有时候这两个词说的是一个意思。瑞坦隔着浴室门好一会儿,才勉强让自己找回寻常。虽然已经是第三次被完全抑止恩典了,但他仍然无法习惯。被接触时如泉水一般汹涌涌入身体的安定感实在是太过于舒适,让人根本无从想起恩典如何使用。舒适得让人头皮发麻,舒适得让人无端觉得害怕。他害怕……每次被这个牧羊犬碰触时——不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瑞坦都能感到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像突如其来的海浪一般迅速地淹没他整个身心。迅速,干脆,不及掩耳,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发现自己的恩典消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撼动的充实与平静如海浪般充盈着身心。而从没有哪个牧羊犬对他的安抚和压制如此强大,就连每周教会发给的药物都完全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他从未遇到过这种……不可违逆,无法抗拒的安抚和压制。它太强大,强大到每次瑞坦被触碰都会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怵。它也太舒适,舒适到瑞坦根本无从抗拒。
但更为可怕的是,瑞坦知道自己渴求着它。像沙漠里因缺水而濒死的人渴求着泉水一样渴求着,像火焰中因高温而快被烧死的人渴求冰凉的雨水一样渴求着,像所有那些快溺死而紧抓着一根芦苇不放的人那样渴求它。
像一切坠入深渊但仍然渴求着一丝救赎的人那样渴望它。
老实说,住在哪里都不会比在监狱里待着更糟。因此即便这个公寓有着粉红色的沾满灰尘的窗帘,俗不可耐的玻璃防水晶吊灯,浴室瓷砖是柠檬黄与艳桃红组成的马赛克墙壁,而卧室床单是亮蓝色的,枕头上印着廉价的粉红色花朵,瑞坦也没有觉得让人无法接受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因为不论怎么说,这里毕竟比监狱还是好多了。浴缸自带淋浴间,有全自动马桶,床垫也十分松软,还有足足六个枕头。
但是当瑞坦意识到这个公寓里有且只有一张床时,他还是沉默了。
瑞坦抬头看着床另一边的史利维斯特,“我不想和男人睡一张床。”
史利维斯特扫了他一眼。“……难不成你第一次和男人睡?”
“难不成你是那种能第一次见面就和男人一起睡的人?”瑞坦有点儿咬牙切齿地回答。他现在该死的还有点儿心猿意马。史利维斯特刚洗完澡,只穿了条睡裤,剪得短短的头发湿漉漉的,皮肤随着肌肉滚动,散发着水汽和热意。见鬼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我有防止你暴走,逃跑和监视的职责。这是睡觉时最简单方便履行职责的方法。”史利维斯特丝毫没注意瑞坦的眼神。他拉开被子,看着床单摇了摇头,“这糟糕的品味。”
瑞坦下意识地咬紧牙关。他想离开,看本书直到天亮,或是干些其他什么。什么都好,只要熬到天亮就行。睡觉时因为噩梦引起火灾的事件不是第一次了。当然,在史利维斯特身边睡绝不会能力失控。但是睡在一张床上不可避免的接触……
也许是瑞坦迟迟没有动作。史利维斯特本来闭上的眼睛又有些迷糊地睁开,“睡吧。明天还得出去买东西。至少这个床单和枕头就得换一换。”他模模糊糊地瞧着他说道,又打了个呵欠补上一句,“我不会对你有动作的。”
“你应该害怕的是我会对你有所动作。”
瑞坦嘴硬地回了一句,但在睡意和身体本能的双重攻击下他还是爬上床的另一边。床并不算小,但两人都算是大体格,睡在一张床上竟然没什么多余空间。瑞坦磨磨蹭蹭地钻进被子里,两人背贴背的那一瞬间某种庞然的安宁与充实猛地吞噬了他。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就这样滑入了一片黑暗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