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前的日子过得飞快,无论临安还是家乡都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林鹰扬也乐得清闲,没事逛逛路边的书画摊,看看湖中画舫上品酒对诗的人,又偶尔在德庆楼听听书饮酒或品茶,恍惚间竟是连除夕都过完了。
转眼就到了当初在地宫与金春燕约好再见的日子。想着横竖不能空手前去,林鹰扬便早早出门,盘算着采办些女孩子家家喜欢的东西带上。
可惜还是漏算。想的虽好却忘了羡老板随性,几时开张全凭自己喜好。果不其然吃了闭门羹。不过这春节正是热闹的时候,也不怕无聊。羡归飞既然进不得,林鹰扬便沿街溜达了起来。
晃晃悠悠逛到了涌金门外,倒是热闹非凡,似是有什么新年擂台的样子。既然来了,林鹰扬也不想错过,他往人群里挤了挤,借着高大倒是两边都看了个大概。
这擂台分为两个。
一边斗武,比的是梅花桩。远远的二十来根木桩上已经站了几个人,隐约有些熟悉的影子。
而另一边则是文擂,诗词书画,样样都有。又有几个人在写画扇面,看架势都是个中好手。只是林鹰扬对文人大多是只闻其名,却未能谋面。此时虽有心求一份墨宝,却又担心叫不上诸位大家的名字,贸然上去太失礼数,心中满是遗憾。好在上月偶得一柄苏仙的真迹,才不至于在此处迈不开步了。再看另一方斗诗更是热闹,有个青年男子佳句连连,引得周围叫好声不断。
“这诗细致有余,然气势不足。”
耳畔突然传来如此一句,林鹰扬转头一看,说话竟是个和比自己年轻的少年。路人见他疑惑,悄声道:“这人是陆家三少爷,陆游。未及舞勺便授了登仕郎。”林鹰扬听他年纪轻轻却颇有盛名,不禁好奇追问他道,“此话怎讲?”
少年人谈吐大方,“国难当头,这些文人却只知道山水秀美,儿女情长。却忘了这山这水都是国的一部分,没了国哪还有什么山水。”
林鹰扬听陆游用少年人特有的嘶哑声音说着而立之年的感叹,笑问:“你倒是说说该写些什么?”
“就譬如方才‘万里’一题,我便要写我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屠尽犯我大宋之人!”陆游话说的大,脸上露出符合年纪的张扬来。
“可你不也是个文人,难道想上战场?”林鹰扬又问。
“七尺男儿谁不志在四方!我曾上书朝廷,却如石沉大海……可是你若不去做,就还那些懦弱的人在保卫大宋,让人怎能无动于衷!有朝一日待我参加了省试、殿试,便要主动请缨,为国效命!”
陆游才清志高,短短几句听的林鹰扬不禁赞叹,正想再问,却见陆游旁边的人拉他袖子。这么一提醒,少年也不再多说。正好擂台又出新题,他便转而思考题目,不再答话。林鹰扬这才注意到时候不早,只好急急忙忙赶羡归飞去了。
还好羡归飞这下是开了。
林鹰扬在临安常听人提起这家珠翠铺子,就算是极挑剔的人都夸赞其做工用料无不考究。今日既然要给春燕带件新年礼物,羡归飞自然成了林鹰扬的首选。
羡归飞的店面开在西湖边上,门面乍看是个精致的民宅,细看则其实是家布置考究的商铺。外堂里站了在挑选的几位客人,多是趁着新年来置备几件首饰的年轻夫妇。而招呼客人的两名女子虽做侍女打扮,却是光鲜亮丽,丝毫不亚于前来挑选的小姐夫人。
店铺里面各式头面配饰琳琅满目,令人难以取舍。林鹰扬在店里转了好几圈,却是没见到特别合心意的。
不甘心无功而返,林鹰扬只得向其中一名侍女询问是否还有其他可以挑选。侍女倒是一副了然的样子,带他到了内堂坐下,又端了些茶点上来。
不会儿,后院施施然走出来一位女子,虽不施粉黛却从容闲雅,更显得整个人风姿绰约。想必就是羡归飞的老板阿羡了。
羡老板自然接待惯了各种要求的客人。听说林鹰扬没有相中前厅的款式,也不随便推荐定做,倒是先问他想要些什么样的款式。
林鹰扬只是想着金春燕平日喜欢些珠宝首饰,便想买两件讨她欢心。可这真到了店里,反而挑花了眼。此时被羡老板这么一问,更不知如何回答。
羡老板也不催,又问了他用途。得知他欲赠与小妹,对身旁侍女耳语了两句,侍女就躬身退了出去。羡老板又向林鹰扬推荐了几件茶点,未等林鹰扬一一试吃,侍女便端了一个红木首饰盘从后院回来了。
首饰盘中间卧着一把缀了金银珠花的白角梳,活泼又不失华贵。雕工精致,梳齿上部刻了“羡归飞”三个小字。字虽小,笔划却清晰干净。
也难怪羡归飞深受好评。羡老板果然经验老道,仅凭几句话便帮林鹰扬选出了款式,正是他想要的样子。
“这梳子是临安的程师傅的手艺。程师傅的眼光和功夫相信郎君一定知道的,”羡老板用帕子垫着,把白角梳拿到林鹰扬眼前,“这只白角选的均匀细腻,镂空又精巧,在程师傅的作品里也算是精品中的精品。用来配令妹想来再合适不过了。”
羡老板声音轻柔,伴着金银珠花的声音,倒有了奏乐般的感觉。外加她举手投足优雅从容,端的是有大家小姐的气质。反观金春燕,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才能有这幅样子。不过想到她现在这般行事应是更加开心,林鹰扬又不知该喜该愁。
定下了白角梳,林鹰扬又拉着羡老板推荐了几样配饰。唤作小藕的侍女把梳子与珍珠琥珀璎珞细细包好,嘱咐了保养的方法,便为他引路回去了外堂。
有幸得羡老板帮忙推荐,林鹰扬从羡归飞离开时天色尚早。他又买了几样点心,赶着冬日短暂的日光,去往金春燕居住的院落。
到了地方,开门的是林水成,脸上还是往常一般讨好的笑。院子里金春燕远远地向他招呼,手上和脸上沾的都是面粉,还把想帮忙的厨娘们赶到了一边。
金春燕性子活泼,随身的侍卫侍女也不那么拘谨,闹整个院子都吵吵嚷嚷的。没有祭拜也没有大宴,只是做了一桌子家乡菜,倒也真是有了种寻常人家过年的感觉。
先前听陆家少年一口一个保家卫国,林鹰扬也只是当个少年人的凌云之志,虽听了却没怎么细想。此时见了这番光景,倒也品出些滋味来。
自己本就没什么雄心大志,家国之事也轮不到自己担心。不过也是有些要保护的东西,不放心交给别人。
只是那陆游比自己年轻,懂得却是要多的多了。
总之老子过完年啦!!!质量什么的已经放飞——
感谢刚刚失去丹丹的阿羡卖货给我!!!
有生之年竟然能OO陆游的C我也是万万没想到……
以及终于点出了柿子线的一个关键词,爽(
什么?你说这个林水成还是怪怪的?
廊下的少女垂足而坐,手边的烟管里燃起袅袅的灰烟。如今冷兵器已经落伍,武士家的女公子尚且沦落尘埃,北泽道场又本就因“女人家的剑道”而收徒寥寥,学徒此刻都各自散去回家了。她刚擦完道场的地板,如今还湿漉漉得等着晾干。北泽良世端着两杯茶从后堂走来,穿过雨幕,油纸伞搁在一边沥着水,她把托盘推向女儿,轻轻说:“又是一年过去了,重纪。”
重纪握着温热的瓷杯:“这我倒是清楚……”
“和你说个故事吧。”北泽良世说,“好像一年一年过去,你竟然也这么大了,我真是都不敢信。妈妈也老了吧?”
“母亲,别这么说,道场还得靠您维系下去呢。”月见山重纪笑出声来,“虽说不以此谋生了,毕竟是外祖父留下的基业。”在明治维新后至此的岁月里,枪支、火药在贫瘠的日本流传开,加上禁刀令一度颁发,日本的大小道场都在一一没落。北泽道场坚持至今,也是因为破例传给了女儿的缘故。良世的两个弟弟都宁愿去开家小店也不愿意接手道场这烂摊子。
北泽良世也掩唇笑着说:“然而人年纪大了,实在是没法掩饰,快要刀也握不住了,因此才想早早传给你躲懒去呢。”
“把道场留给外家的女儿,恐怕不好吧。”重纪说。
“都是什么年代了,还说本家外家的话,都没有武士家遵从这个啦。”良世宽宏地点点头,“何况你总说你是外家的女儿,分明是你自幼就在爸爸身边长大,他的几个孙女还没有这个待遇呢。你学的是北泽的刀术,你的名字从小就挂在那儿,从徒弟到代师父。”母亲叹了一口气,望着墙壁上渐渐少去的名牌,“那时候还有十个人呢。”
“啊……抱歉。”月见山重纪点了点头,随手焦虑地解下右手上的佛珠,劣质的粉水晶在她指间轮转,似有似无地答应了几声良世的话,她想着快要到来的新年祭,心不在焉地追问一句,“母亲,您刚才要说什么样的故事?”
北泽良世低声说:“是有关新年祭的故事。”
两人身间的浓茶,始终无人再动,一只黑猫从还湿着的地板上踩过来,伏在月见山的膝上。
【新年祭的时候,我遇到了月见山世。(“男人——?”“你父亲。”)三十多年前,他是没落的武士家弟子,虽然还坚持着武士道,为贵族的尊严啦之类的活着,但家境窘迫。因为那一点骨气、自尊,他剑术优越,却始终拒绝商人的招揽。我有时候真觉得他拒绝的话说得不错,可我认同不了。我只明白照顾一个家庭有多困难,月见山世彼时发妻已经病入膏肓,自己的母亲一天只吃得起一顿饭,还是野菜和玉米。我要是他,尊严时时可以挣的,母亲、爱妻可不是换的回来的。】
月见山重纪的手轻轻抚摸过猫的脊背,她是出生在新时代的姑娘了,对于武士、贵族的认知远没有上一代人那么明晰。对那位罕见以“世”作名的父亲,也似乎产生不了什么认同感或是否认感。重纪自觉是她父母恋情里的局外人。
【再见到的时候,已经是初见的三年之后了,他的妻子和母亲都接连死去,所以世也总算是心灰意冷,开始学习西洋枪法,并且成了富人的——保镖,这样念就没错吧?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我还没有嫁人,一来二去,我们渐渐在一起了。可惜婚礼前夕,他死在保护商人的一次行动中去。我虽没有改姓,是为了我对道场的私心,但我也扎了白头带替他守了丧,商人赔付的一笔钱财,也折换成店面,准备留给那时候已经在我腹中的你。】
这算是什么新年祭的故事呢?重纪低头垂眉,眼神附在浮浮沉沉、最后溺死在杯底的一片茶叶上去。她从小没有父亲,也不曾追问过父亲的来去踪迹,纵然附近的孩子们追着她说她的父亲乃是林间的鹿妖所化,因畏惧她出身阴阳师世家的外祖母而逃回山林去了,这姑娘也是始终不闻不问,不听不答。她对着一切都没什么可探究的,更是为了体贴她常年守寡、坚强果毅的母亲,西方的学说对日本的影响仍在皮毛,她不想为了乡间的闲言碎语进一步伤害良世。不管她们是否是亲生的母女,也不管她的父亲究竟身在何方、是死是活,重纪都不在意。
“所以新年祭的时候出去走走吧,大家都会放假,你一个人守着道场也没什么事可做的。”母亲生着刀茧的粗糙的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总结了那一个短小的故事,“万一遇见了喜欢的人,即便以后想起来有多么不堪,也总算是会有点好处的。”
原本打算留在道场,只吃一碗面当庆祝过新年祭的重纪只好按吩咐出去。她在衣箱里挑剔地看了一会儿,都是黑灰和深红为主的衣服,是为了训练方便而做的款式,没有哪一件会是二十岁的女性会穿出去庆贺节日的。她合上衣箱,最终决定找母亲借来一套衣服。
良世借给了女儿一件青绿色无地,腰间配蔷薇底纹的杏黄色腰带,一边看着女儿打扮一边还颇为可惜地说:“可惜只是新年祭,不然我还有本振袖能借你一饱眼福,可惜我是不能穿啦。”
月见山重纪在母亲满意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说起新年祭的种种,重纪已经全无印象了。她只记得集市入口的附近有捞金鱼的摊位,小时候总也捞不上来,现在又去小试一番,竟也有一条的收获。她提着装着金鱼的袋子,偶尔就要打开来看一眼,金鱼在纸袋中悠闲地游来转去,重纪才能稍稍放心。
木柴把炉子烧得火热,几乎每家都有特别拿手的点心摆出来。重纪吃了一块小小的水信玄饼,又不得不为几乎为空的胃部寻找新的美食。
“要一串三色丸子,谢谢。”
两个姑娘的声音在空气里相撞,老板和气地取下两串丸子。
“请享用吧!”他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中气十足地说。
站在重纪身边的姑娘,直到重纪将木签丢回垃圾桶里也没找出钱币,她小声嘟囔着抱怨,最终还是放弃了,想要将已经微冷的三色丸子放回原处。重纪伸出手去,女性的手背骤然接触到一片冰冷,忍不住抽回了手。重纪讪讪笑起来:“我来吧。”
“新年快乐。”重纪合掌向店家道过谢后,又向摊位前后的二人道了祝福。
她为避免某些冥冥中感知的纠缠,说完这话后就一声不吭地走开了,手里紧紧攥着那还有一条金鱼的袋子。重纪在热闹的街市上神游其外:那女孩,还是女人?穿着的好像是灰蓝色菱形底纹、红白两色樱花上纹的访问着,有着偏棕色或是深金色的头发,在这种昏黄的光下根本看不清。不太爱笑的一张脸,冷漠之余也显得很娇美,看上去大概是挺年轻的样子了。
为什么要想这事呢?重纪头疼地敲敲脑袋。
这是阴阳师月见山重纪,同一名妖怪冬野丝小姐的初见。不过就目前来看,二人均一无所知,只当做是集市上偶然的一面罢了。
后来重纪还在那家小小的摊子上吃过两三次三色丸子,只不过再也没遇到没有带零钱的主顾,她倒也没有继续在意这个,慢慢走回家去了。回到道场的时候,只有良世一人在灶台前哼着歌生火做饭,木柴在炉子里炸开的声音就像她的伴奏乐队。
“我回来了。”
“怎样,新年祭的集市有收获吗?”良世第一次问出这话。
“有的。”梳着高马尾的剑道少女如是说。她眯起眼睛,脑海里掠过的是那不知名姓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