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啊,说好地方那还得是那喀迈拉的风俗街,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那词怎么说来着?对,花枝招展!不过说这些对于你们这群没开苞的小子们会不会太早些了,哈哈哈哈!”
“你这人就是低俗!我想最好的地方还得是天上那些地方或者说联邦那地儿,鸟语花香的,指不定那里还记载了魔法书的秘密啥的……到时候就能学会魔法。“
“我可没想到你小子还想当精灵老爷背叛我们这帮苦命的行会水手呢!哈哈哈哈!”
老水手们欢快的声音飘荡在幽暗的下层甲板里,逗得那先前发声的小水手脸上蒙上一层好似薄纱一般的红。老水手的话羞得他也不好意思再反驳些什么,他便又只能摆摆手清清嗓子说些甚么“低级趣味”一类的话,未曾想却让老水手们的笑声更盛了些。声音穿过甲板直冲桅杆,在冰淇淋似的蓝天白云间飘荡,在码头边清洗衣物的妇人们好似能看到那声响的实体,有些木讷地起身抬头观望天空片刻,便又纷纷回到手上的活中。但也并非无些许好处,至少执勤的陆战队员们可以乘机细细观赏她们的臀部,然后又将思绪放在远方教堂顶端那摇摆的钟上。
“南方不过如此,想下船找些乐子都不行。”这是从北方来的“亲不孝”号船员们最直观的感受,也是事实。毕竟不同于北方的红房砖墙,南方一片片湿润的草地上坐落的更多不是妓院同商铺,而是一块块肥沃的农田同牧场。这里的人们是那样的……土气,穿着严实的皮扎衣裳,勾不起一点商人们的一点兴致。虽说有着难得的良港,但直到今天,能高过教堂的建筑也只剩下了行会兴建的仓库同干码头。
“你们还想怎么样!这已经算富裕的南方镇子了!”
舰长在三天前就揪出了三个酒后非礼民女的水手,还是水手长极力求情下才改的是五十下鞭刑。一项有礼彬彬的精灵老爷舰长也只在那一天发了火,他就是这样掏心窝子似地同水手长说的。
想到这里,站在岗哨上的一人便又来了些兴致,用手肘碰碰一旁的伙伴。
“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还能有什么,那群老女人里最年轻的那个,像枝花一样那个哇,看上去也才十六七岁吧,同当今圣上感觉也差不多年纪。”
“你说话注意些!” 却没想到那同伴竟然骤时眉头紧锁,转头朝他低喝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也着实是吓了对方一跳。
“圣上如今年已二十有六,再让我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就找长官让他给你好好吃几记鞭子。三天前舰长怎么训话的?全他妈的忘了。”
“放轻松,老弟,圣上早就废了大不敬罪啦!”他眨巴眨巴眼,略有些委屈地补充说明道:
“我可不是哪有硬上!老弟,我可是准备了伴手礼的,可惜你是没看到那姑娘脸红的样子啊,嗯?他哥哥去南方军服役了。大半夜唤我进他门呢。哎呀,也真是感谢圣上可算是减税,让我们这帮子庶民们有余力寻欢作乐了,就是为啥把鸡奸的那帮子人也正名了……男人和男人又生不出儿子。“
“我他妈就喜欢男的,如果不是圣上我和我爱人他妈的一辈子都是被人瞧不起的王八蛋。我告诉你,你现在要是再他妈的侮辱一声圣上我现在就一枪毙了你。懂?”
话已至此,对方也只好尴尬地噤声后撤两步,装作无事发生那样拂去额头上的几滴冷汗,朝着太阳识趣地吹起了口哨。尴尬持续了良久,同街道上银光闪闪的水潭之类的什么一起,两人的距离又慢慢拉近,只是这次角色转换。
“喂,喂……”
“哥们,我对你没意思……看街那头是什么?”
通向码头的直街上闪烁的不止有太阳下的水潭,更有远处不止何地来的尖尖矛头在闪烁发亮,紧接着从地平线上突起的是矛尖下悬着的那一袭白布,扎眼的黑色十字,同紧握矛杆,镶着金边的铁拳。它们同远处整齐划一的步伐都无不在昭示着他们的到来……
骑士团!?
这个国家虽然名叫骑士团国,但除开生活在驻地周边的农民和朝廷的命官之外,能见识到着甲骑士的机会实际上并不多。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见识到在故事书插画之外的骑士,身着一席庄重的甲胄,胸口隆起的金雕同晦涩难懂的镀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用定是相当沉重的头盔赋予一层阴暗冰冷的意象,透过那一道窄缝朝远处身处夏日午后的二人一起投来冬日寒夜的霜冻。而在那骑士战旗后列横队的队伍,更是挤满了整条街道。他们少说也有至少百人规模,将面容隐藏在面纱同三角帽下,身上胸甲上尚铭刻着漂亮的铭文,妄论四肢上做工精致合身的衣裳上,挑着些许庄重的布羽。让二人更不敢想象那胸甲下的正装是多么华贵,肉体是多么健硕。他们自然知道对方不过和自己一样不过肉体凡胎,乃是凡人。但光是装束、器械乃至精气神上,却同他们这群头戴高桶插羽帽的绿衣北方军天差地别。正当他仍在膛目结舌时,那身旁的“喜欢男人”却早早抬起了步枪,他是什么时候装好的子弹?
“站住!码头重地,需要出示本部上辖的手谕和舰长的许可才能靠近!出示文书!”
“你他妈疯了……!那些是骑士……”
他连忙想要伸手抬下战友的枪口,但只见在那骑士身后的射击仆从们也抬起了自己的滑膛枪,也只好赶忙抬起了自己的枪口虚张声势,却不见自己颤抖的双手已经暴露了自己。
“我乃罗尔林骑士之近身侍从,查理.昴尔斯。骑士团的旗帜就是我们的文书,并没有听说过需要什么市民军的许可!”
那着甲持旗的领头人竟不是骑士……仅是一介侍从,这让他更加不敢想象这位【罗尔林】骑士阁下背后的本队和本尊的强大。意志又动摇了几分,他看向同伴,却发现对方并无半分慌乱,甚至将枪口直冲冲地朝向侍从的脑门,继续开口说道:
“我管你什么骑士团!这个国家是有【王法】的!当今圣上也不能违背【王法】,骑士团难道要比这个国家还尊贵吗!”
仿佛是这一通话起了些许作用,那侍从似是怔了怔,回过头去冲那群仆从们摆了摆手,他们整齐划一地随他的手势放下枪口。于是乎护卫的二人也只好略表诚意,缓缓放下了枪口,一人无比坚决,一人满腹狐疑。
“真的非常抱歉……还请允许我为我们的僭越致歉,我们确实有文书,可否允许我上前来交递文书?”
服软了,他内心暗自得意。这天下是秩序的,也是有法的,即使是圣上也不能违背法律。这些年来骑士团的衰弱看来并非是痴人说梦,而是真切存在的事实。日塔尔早就已经不是骑士团的玩具了,更是日塔尔人祖祖辈辈辛勤耕耘的一块【国土】,并不是生来就要为他们耕作的。在议会里他们的影响力和席位更是与日递减,华丽的架子也不过是最后的脾气罢了……看着对方因自己一介庶民的命令而不得不只身上前递交文书,还有身旁那小子崇拜的目光,身为庶民的他也不得在内心暗自愉悦起来,这都得感谢圣上。
你们这帮子骑士老爷也早该……
“这便是我们的许可”
他得意地看着,那侍从却从背后的皮套中抽出手枪。
砰!
“第二排!齐射!”
稀稀拉拉的开枪声断断续续响起,俨然像一群乞丐在发狂似地敲打地板时的杂音。中士掩着脸绝望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很快重整了状态抬起头来狠狠地怒斥上几句:
“有你们这样齐射的嘛!整齐划一!为什么有人没有事先打开击锤?第二排给我一样跟第一排举着枪去跑!第三排!准备!”
看着身穿蓝色制服的新兵们举过头顶跑向远方的那座矮山,奥利弗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嗤嗤地笑了出来,虽然他身后的副官齐格飞却笑不出来,并拉长了一张臭脸以示抗议。
“还有心情笑啊,奥利弗。官拜元帅长官,掌管整个市民军南方军团,操管这一帮子农村兵,练了一个月连放排枪大部分都是一知半解,更别提走队列了……”
“学长,这些新兵不能让你想起以前在军官学校里的日子么?”
奥利弗笑着回头对着他摆出一个颇让人寻味的笑容,得到的却只有对方的白眼和一个装模做样的军礼。
“喂,司令长官大人,这样对本部的后勤保障长官说话可带有太多私情了,比起回忆过去。我觉得还是要您优先处理一下这些文书命令好,而且比起这些文书,您最好还是关心一下兵员质量,第三排的人齐射会把第一第二排的人打伤……简直前所未闻!”
看着前辈递来的那一叠备忘录,他却扭过头去摆了摆手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咯咯地笑着,习惯性插入衣物内兜的左手还在止不住地颤抖。让身后的副官不得不双手环抱胸前,颇有些严肃地开口询问道。
“让牧师给你的左臂上过药了嘛?”
“啊……?还没,比起这个……”
他转过身来举起右手,却被身为副官的齐格飞当场抓住右腕,用认真严肃的目光直挑奥利弗略有些闪躲的瞳眸,似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用眼神打量一遍,让奥利弗的左手在内兜里的颤抖加剧了几分。奥利弗在过去一场操练事故中,被炸膛的重炮几乎炸断了左手。倘若不是在场的骑士团牧师医官及时施展秘法,他现在早就爬进棺材。这件事不仅是副官齐格飞的痛,更是整个南方军团的损失—— 一颗年方28便坐上元帅位置的新星,却悄然留下了自己的暗面。
“我本来也不是左撇子,再这样我就要治你顶撞上级的罪了。”
奥利弗一把扯过自己的右手,转过身去这样了却人情味地淡淡地说道。让他同齐格飞都噤声片刻,直到他清了清嗓子,似是要用隐语命令要压过这一道人尴尬的话题。
“既然站不成三排就让他们站两排,那些实在跟不上队伍的调离原队新组几个团,就不让他们站队列了,操练体能和射术就可。至于你说的文书里的那些,骑术和炮术相关的。骑兵课程可以省去操马术和队列,让他们也加入步兵的行列操典就行……没时间了,炮兵增加训练量。”
“没时间……?”齐格飞一怔,正欲追问些什么。却换来奥利弗的一声推辞。
“我会去看看牧师的,现在就去。我的主意已经这样敲定了,还请学长您赶忙去和总兵那边商量。“
说罢,他便潇洒地转身离去,也随那群将步枪举过头顶跑向山头的新兵们的步伐,独自朝那盖着些许白雪的山走去。
“大约有四分之一的骑士举兵反叛,大人,这次的规模可不是过去的农民起义可以比得了的。现在他们已经控制了大部分南方码头和驿站,虽然不知道他们岂敢有独立之心……但是纸包不住火,议会那边已经有声音讨论要不要满足他们的需求了……”
她俯身单膝跪地,在昏暗的房间中朝着阳台那边倚着的金发年轻人汇报,剩下的声响除一旁时钟滴答作响外,(现在乃是丑时三刻),还有一声声悠扬拉长的小提琴声。那年轻人好似将她的话视作耳旁风,身着一身轻飘的薄纱睡衣,仍内隐约看到那一身衣裳下曼妙美好的青春肉体,敞开的衣襟似乎在暗示并无将眼下的随从视作是外人,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肩膀上的那一架小提琴,自顾自地演奏着。
是《命运》么,她一边汇报着,一边这样暗自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在宫中最尊贵的主人,这个国家的象征同政务之主,所谓的【解放者】——卡尔皇。另一层关系的话,大概是自入宫以来,自己最珍贵的朋友。
“你做的很好,殡。” 卡尔稍作停顿,像是忘了拍子,尔后又继续慢慢地演奏起那一首曲子,似是陶醉一般合上了双目,拉动琴弦的白纤手背也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透明,伴随那样的曲子……竟有几分凄寒之意。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批评您借新规来对骑士团施压导致了这场叛乱,也指责您不调动北方军团前往营救……恕我直言。“
“海军没有做好准备,自然朕让奥利弗卿去坐镇南方军团,那自然有朕的道理。如果动用北方军团的话,那么我国就又要回到依赖佣兵制衡国家和剩下在北骑士团的历史车轮里去。这样的历史,我想坐在议会里的那些人还是没有忘记的。“
说罢,他便摇了摇头,似乎是没了心情继续拉动小提琴。随手将它丢在一边,用手托着下巴远眺露台外的点点星光同那一轮皎洁的明月。让面前的殡略有些不安地用猫尾扫了扫地上的地毯,沉默了些许,这才缓缓地开口请罪。
“殡,我跟你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同朕尊敬相称,我们不是外人。比起这个,我希望你替我跑一趟国务尚书家,让他在议会上准备一篇:新规乃是尊定当年议会商定的税率而执行,不存在皇权越权的演说。如果摆出这是他们之前搜刮民脂民膏的法律,这时候再反对就无疑是承认了自身的腐败性和特例吧,到时候便再反击就好……”
“是,臣遵旨。现在?”
“现在,倘若皇帝未眠,那么做臣子的又有什么理由酣睡?”
她的猫耳略有些抗议地动了动,似乎是作为一只猫类亚种兽人也觉得这句话有些过于超出常理,见她如此抗议,卡尔皇难得地噗嗤一笑,也只好摆摆手道歉。
“是朕的失策,但此乃存亡之秋。还是希望你和他都能克服困难。你还是在用君臣之间的敬称。“
“臣失礼,”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撅起嘴唇,以表对皇帝本人带头违背礼节的抗议,随后便又出乎意料地继续陈述。
“要禀报的还有,骑士团副团长正在宫内等您。”
“哦?我不知道你现在还是我的宫廷秘书。”
“是我在潜入宫中时发现的,”她耸耸肩,又只得让卡尔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明白她话下里对他削减宫廷护卫开支的抗议“我想应该是宫廷秘书把他拒之门外了,但好像是他要在那里等着陛下到白天醒过来为止……?”
“啊……这样么,早知道不拉小提琴了。不过这位秘书也确实很勇敢呢……替朕着想竟独断了么?朕要更衣了,还请你回避吧。”
“臣不敢,但臣并不觉得独自面见副团长会是一个好主意。“
“所以朕也为你准备了新衣服……”
“原来目的是这个么?“
推开厅门,正在等候用的大殿中望着堂皇壁画的副团长扭过头来。皇帝本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肃穆或说……庄重?矮上他几个头的皇帝陛下本人此时身穿一身简单的教袍,肩头上罩着的是僧侣布道所用的披肩。这一身并不起眼的教袍虽无足轻重,却让几个小时以来不安的他找回了些许信心。皇帝依然站在骑士团这边?他面见自己时也仅是带了一位戴着眼镜的近侍,竖着背头扎着马尾辫的黑连衣裙女孩……副团长暂且相信是能力决定岗位,没有武装,这才是重点。
“陛下,”
扑通一声下跪惹得殡有些想要憋笑,眼前这位副团长到底是怀揣怎么样的心情觐见陛下?他实际上和陛下相比还要小上一岁,比人类还要年幼就登上骑士团军事实际长官的他可谓是相当有为。但是眼下发生了这种事……是害怕名誉尽失么?他如此有能力,年轻英俊……剑技了得,甚至颇为恪守骑士美德,半精灵的身份更是让无数年轻一代国民欢迎……就是不知道精灵族占多数的骑士团怎么想了。现在终于还是在名誉面前折下了膝盖么?
“我恳请您免去我副团长的职务,并且治我管理不力的罪名……”
是个好机会,不如就这样落井下石……
“朕不许,爱卿尚且年轻。这次起兵叛乱的并非爱卿,而是昔日骑士团正团长,朕应该拿他问个是非,而非爱卿。爱卿在首都和北方诸城邦肃正反叛者反应之快,朕仍记忆犹新,不赐恩奖,反倒罚处。朕难道是什么昏君么?”
殡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就明白了卡尔的用意。眼前这位骑士团副团长可谓是已经谦卑到不能再谦卑,倘若卡尔再提上几分声调,恐怕他就要支撑不住单膝的重量,转为双膝跪地了吧?
“臣不敢……!臣犯下的乃是亵职之重罪,在骑士戒规中也可找到条例,忠于主君之心的丧失,倘若不罚又该如何镇住剩余的骑士团员?”说罢他手便伸向腰间的剑柄,殡的心在一瞬间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后撤一步准备随时飞扑向前,却不料他竟抽出一柄断剑。
“臣已自断佩剑,还请陛下明日在议会宣布……”
“朕说了朕不会治你的罪。”卡尔将手重重地搭在副团长的肩头,力及胛骨。
“朕和朕的命官会在议会上为你正名,剩下的骑士团员亦会追随朕,温贝鲁伊卿,不要断送自己伟大姓氏的命运与前途!让叛军去担当这个职责……!朕知道反叛的团长是卿之恩师,但卿没有追随他的步伐去举兵反叛,而是如迅雷般清扫北方诸邦的叛乱之声,首先举兵护驾的也是爱卿。我又怎么能治爱卿的罪?”
“陛下……”
殡有些不知作何评价,陛下这一手好人牌打得真不错啊……不过这位“温贝鲁伊”在明知皇帝铁了心要削去骑士团的土地却依然还是站在皇权这边么?还是……
站在【日塔尔】国这一边?
不过主啊,来人扶起他吧……他是不是要哭了?
“温贝鲁伊已经肃清了北方的所有反对派?”昔日的团长大人略有些疲惫地合上了双目,点了点头。
“这很好……这下已经没有剩下的反对派了。现在反对派的大部分势力都已经集结在我的周围了,海军部的叛变也在预期之中在集结起之前就被皇帝已“尚未准备好”之辞扣押在港口了,如果等我的旗帜倒下后,也会打消反对的念头了吧。”
他打发走了汇报的至亲亲信,略有些颓废地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中的首席,有些惨然地笑了。
“没想到我这老东西还有用武之地……”
他自言自语道……皇帝交由自己的最后任务么?团结所有背地中的激进势力,让他们在一个旗帜下彼此内耗的同时公然同王朝分庭抗礼,最后在那颗新星的南方军下迅速灭亡,永绝未来五十年内任何叛乱的企图……
就是这任务也太漫长了……不知道温贝鲁伊,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又是一年元夕节。
连珠初来长安恰好就碰上元夕节,那晚万家灯火簇拥于她眼前,让她忍不住幻想将来会有一盏是为自己而亮。
“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总要先看看这大千世界吧。”
将她从偏僻村落带到此地的麓远这么说着,于是连珠便有幸见识到了繁华的盛世之都。这儿的女子不必被困在那方寸厅堂,男子亦可争奇斗艳,醉心“偏门”。仿佛一切都充满了无限可能,众生皆可展所志,行所想,令人沉醉。
连珠在这美好的长安城认识了许多朋友,因此这个元夕过得格外热闹。
和贺七娘放了河灯,和罗罗玩了投壶,猜了何先生的灯谜……
连珠的身边不断有人来了又去,大家纷纷与连珠度过一段快乐又短暂的时光,再奔赴至亲好友身边。
偶有朋友见连珠身旁无人,便好心邀请连珠加入他们的相聚。
连珠只是摇摇头:“我之后有人陪的。”
子时会有场浩荡的放灯活动,千百盏天灯同时升入夜空,实在美极。
那样一个特殊时刻,每个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个想要一转眼就能看到的人。
是家人、是爱人、是挚友,但不会是连珠。
一一告别了朋友们,连珠独自游走于喧闹的街道中。
饴糖分与孩子们,投壶得到的香囊送给摊位前吵架的小情侣,兜里的铜钱也尽数倾倒进路边乞讨者的碗里。
所有事物都应该去与它们相配的地方。
最后,连珠手里只剩一串金离找赵弘义专门定制的“保证纯甜”糖葫芦。
连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递给了一旁盯着糖葫芦流口水的小孩。
小孩欣喜地接过糖葫芦,可惜东西还未入口就被气势汹汹赶来的大人拍掉了。
那元人女子刻薄的眼扫过连珠的兽耳和尾巴,像针,刺得连珠往后一缩。
“畜生给的东西可不能吃。”她意有所指地抛下一句话,牵着孩子扬长而去。
连珠盯着两人相牵的手发了会愣,才蹲下身捡起沾满尘土的糖葫芦。她试图将那些牢牢嵌进金黄色糖衣的污物扣掉,结果除了让指尖裹上一层甜腻外别无所得。
好在她没有多纠结,而是毫无顾忌地舔了舔手指,将糖葫芦送入自己的口中。
砂砾混着糖水滑进柔软喉舌,连珠细细咀嚼吞咽。确实很甜。
连珠很久没捡地上的东西吃了,尽管她曾解释过长安城的剩饭剩菜都比她之前在家里吃的好上百倍,却总引得身边朋友或沉默或含泪。
让朋友们难过的事情不能做,这是连珠的行事准则之一。
现在没关系,没人在她身边。
连珠沿着玉簪河道走,越往下游走两旁的人烟越是稀少,途中有一身姿婀娜的戏子临水而立,幽幽唱着:
「白仙神符潜狐女,灵元镇在太和西。于中炼就长生药,服了还同天地齐~」
连珠刚朝那边迈了一步,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就吹得她迷了眼,再一看已空无一人。
连珠茫然四顾了一会,只好继续走了。
随连珠一起前行的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水中漂流的河灯。
再走了一段路便看见有三两人划着船横于河道,把那些河灯一一拦截。
都说长安的河终会汇入遥远彼方的海中,可那些承载愿望的河灯还没有奔流入海就被捞起,由狡猾的贩子洗净晒干,变成今年明年后年的又一商品。
连珠终于在临近放生池的一个桥洞停驻,她抱膝坐下,融入那片阴影中。连珠把下巴搭在手臂上哼起了不成调的歌谣。
这里视野挺好,远目是被笼罩在一片火树银花中的长安闹市,侧身则能仰望夜空中点点繁星。只是这么看着,一路上冷却的心似乎又再度回温。
她伸手于身旁的杂草堆摸索,碰触到一块粗糙的小石头,石头上有点点红斑,是干枯的血迹。
石头之下的土堆里埋葬着一只毒蛇。
连珠在枫林尽染的日子与它相遇,彼时毒蛇刚伏在河滩吞吃完一只青蛙,显得懒洋洋的。蛇颈间特有的红色斑块让连珠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故乡特有的毒物品种。
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不远处就是放生池,都有人放生鱼豆腐了,放生几只毒蛇也不是没可能。
连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毒蛇,悄然靠近,蓄力,俯冲,蛇露出红信子和尖牙嘶嘶作响,冰冷的蛇身缠上了她的手臂继而绞紧。连珠一手钳住蛇头, 另只手推开一层鳞片,狠狠扎进蛇的七寸里。
如果罗落青在此,一定会惊讶,南诏最勇猛的捕蛇人都不会有这般行云流水的操作。
而连珠能做到这些,不是因为多有技巧和力量,只是因为不要命。
带毒的尖牙擦着皮肤而过,险些深入骨髓。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道的人浑然不觉,在确认手中的毒蛇不再动弹后,她露出了由衷的,欣喜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守住了。
若是被这毒蛇咬了,轻则受刮骨钻心之痛,重则肠穿肚烂而死。
放生池平日就人群众多,这毒蛇顺着水流潜入后果将不堪设想。
怎可让外来者破坏长安城的一片和睦?
外·来·者
连珠才发现自己抓着蛇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她跌坐在地,不计疼痛徒手挖开了一旁的土堆,把那毒蛇埋了进去,覆上一块带着血迹的石头……
如今,连珠已把此间当做自己的独家隐秘处。她静静靠坐在小小蛇冢边上,两只闯入红尘的兽在无人知的角落生死一搏,而后共同见证了许多夜的渺渺星辰。
又看了一会长安夜景,连珠起身挪到河边。皎皎月光平等地照在连珠与水中的连珠身上,她伸出食指抵在自己的左右嘴角,牵动着它们往上扬。
笑得再灿烂些,再热烈些。
那个女孩是这样笑的吧?
连珠曾在集市见过一个笑容明朗的女孩,虽孤身一人却风风火火,走到哪都能很快融入。人们喜欢她,人们接纳她。
女孩信誓旦旦和人说自己的来历,大概是一个负气离家出走的故事,“哼,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了!”
她的家人也没来找她?连珠想,或许她们可以做朋友。于是某天连珠领了工钱,买了一笼肉包子,雀跃地往女孩常在的地方赶。
只见女孩身旁早已有了几个人,他们提着雕有精致花朵的糕点、香喷喷的烧鸡烤鸭,笑容可掬地哄着气鼓鼓的女孩。女孩娇嗔满面,细数着自己之前的不满之处,也难掩嘴角笑意。
会有家人不远万里来找她,真好。连珠为女孩高兴,只是这肉包子……下次,下次多攒点钱再来吧。
“连珠连珠……”她终是放下手,轻声对漾动的倒影说,语气柔和如同在哄要糖吃的孩童。
“你不可以太贪心。”
一只黑羊想要悄无声息地融入白色羊群,可以说是痴人做梦。
突然,连珠察觉到了一丝异常。怀中那偶然得来的心境司南竟开始发热,拿出来一看,平时像焊在罗盘上面的磁勺慢悠悠转动,直至指向更深,更暗的方向。
心境司南能为心中担忧之事指引前路。没有多少犹豫,连珠毅然走入不被灯火眷顾的夜色。
黑暗本就是她前半生的常客,她早已学会与孤独共处。
顺着司南指引,连珠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偏僻之处,这里植物繁多,隐蔽非常。前方似有人交谈,她悄声潜伏,看到有一道支流流进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外停着一艘小船,还有几个神情警惕,佩戴武器的汉子在搬卸货物……
警钟在心上作响,连珠仔细辨认着那些面孔,没见过,恐怕都是外来者。
长安城又进了毒蛇。
连珠是知道的,和和美美的长安只存在于她的愿景中,真正的长安,暗流涌动,草木皆兵。
今早吐蕃使者离奇死亡,虽然镇安司很快封锁了消息,恐慌的种子似已生根发芽。
瑞鹤堂后巷里发狂的药人与活死人肉白骨的白仙有何关联?
行会沈君谅既费尽心力拉拢朝堂重臣,与他那位传说中野心勃勃的皇后姨母应该脱不了干系。
混入红绡阁的蛇纹身乐伶是如何避开便衣镇安司以及沈君谅的安排带走吐蕃使者的?
有元人党派斥责汪决向着皇后,可他做的事,明明都是向着朝廷……
连珠本是长安客,所以她游荡在大街小巷,观四面八方之音。纷纷扰扰的消息总没有特意回避她的,或许是觉得她无害,或许是她实在人微言轻,即使说到声嘶力竭也不一定能让别人相信什么。
线索如万千丝线交错,又受限于各自的交际圈而断点,最后却奇妙地交织于这不起眼的,小小碎珠芯中。
司南的炙热驱散了凉意,沿着发白的指尖蔓延而上,连珠盯着眼前种种,泛起一个无声的笑容。是哪路神仙垂爱?才让她在一切偏离正轨之前有机会探到一夕错漏。
连珠没有回头,这个距离已经看不到长安城内的灯火了。
公堂断案也见过不少,没有证据,很难撬开别人的嘴。
伏低身姿,耐心等待,总能趁对方懈怠之时混进去摸到什么东西。
人人怜她羸弱,少有人记起她的祖上宗族是前朝元异之争中以潜伏与奇袭扬名的虎。
长安城或许不算好,但是大家很好。
别离,伤痛,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连珠不要这样的结局。
死也不要。
彩蛋:
白日,连珠路过点心铺,见琅钰正被一大汉追打,细听几句才知是琅钰以一贯钱向大汉出售了块“保命玉佩”,东西到手几天后大汉想反悔讨钱,琅钰表示可以退货但拒不退款。
眼看着大汉的快把琅钰的尾巴毛揪掉了,连珠赶忙上前阻拦:
“现在是钱货两清的状态,说明交易时就互通过明细,属于达成了完整的口头协议,这笔交易受律法保护。”
“退款退货需要正当理由,你怎么能证实这个‘保命’的作用是虚假的呢?”
“对了,你既信了他关于你‘黑气缠身’的话术,该不会是碰上什么事了吧?需要帮助吗?”
短短三连问让大汉哑口无言,大汉最后冲笑眯眯站在连珠身后的琅钰嚷了句“给我等着!”后愤然离开。
等到看热闹的人散去,琅钰才乐哉哉与连珠搭话:
“多日不见,口条倒是清晰不少。不过你这么肯定我不是在骗无辜之人钱财吗?”
“……那位是隔壁肉铺的屠夫吧,平日就总缺斤少两,前天还以没钱为由赊了一个妹妹家的两头猪,我记得也是一贯钱。”
“哎哟,变聪明了,背律法还真是养人,回头我再送你三本继续背。”
连珠慌忙摆手:“不了不了现在的三本我还没背熟……”
“哦~~那就帮你免费算一卦吧~”琅钰抬手掐指一算,微不可见地顿了顿,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这么说吧,假设你的前路有个深不见底的大黑坑,掉进去的活物和死物皆无音讯,有个人搬来一堆石头往里扔,妄图能够填平那个洞。……总之就是像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夸父逐日那样的无聊故事啦,面对这样的傻子,你应该?”
连珠认真想了又想,合掌一笑:
“我应该和他一起扔石头!一来可以在那提醒路过的人不要掉下去,二来,丢下去的石头总能堆积成小山,能让误入的人摔得浅点,离头顶的那片天空,更近点。”
琅钰难得哽住,他抬眼看了头顶炎炎赤日马上移开。
刺眼,太刺眼了。
琅钰摇摇头,又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他掏出几块糖往连珠手里塞,扶着她的肩膀向前推了几步:“好,好,既然如此就吃点甜的好上路,石头可重咧~”
连珠一脸疑惑,频频回头:“啊?那不是假设吗?真的要搬石头呀……”
“天机不可泄露,再问加钱!玩去吧~”
打发走了连珠,琅钰悠哉地伸了伸懒腰。
今天入账一贯钱,就不出摊了,来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省得那小丫头发现自己口袋里多了一块玉佩后跑回来还,坏了摊子风水。
注:
①戏曲唱词改自吕洞宾的绝句,是我根据线索瞎几把编的主要起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
②连珠小时候吃的是全家人剩饭混在一起像泔水的东西,味道很杂,所以现在偏好口味单一的食物,吃口味复杂又酸又甜的东西可能会反胃(当然反胃也会努力咽下去),于是金离找小赵定制了纯甜口味的糖葫芦
③蛇原型是野鸡脖子(就盗墓笔记里一口送走阿宁的那个)这边夸大了毒性
④商贩捞河灯属于一个去乌镇的真实见闻,奸商!
⑤混了一些其他家线索+自己的猜想,感谢提供线索的小伙伴
⑥其实中国古代断案是典型的“供词为首”,犯人证人的口供就是铁证,但连珠暂时没法用情或者用武力让犯罪者自己承认,还是得依靠实物证据,好在当今法律已经是证据为王的时代了。PS蹲点冒险去拿证据真的挺傻的,但她才刚开始学律法,要走的路很长很长,信息没共享出去主要还是谨慎以及小孩觉得别人会不信她,总之原谅她吧我先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