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万贤山庄大宴天下宾客。
这时客人多已到了,西花厅内主要是与庄主相熟的商贾名流,须知临安向有重商之风,商人们自然不肯放过这等大好的交际机会,因此这一侧虽然及不上武林人士那边引人注目,却也彼此谈笑晏晏,别有一番活气。过不多时,听得外头门童高声唱了名,西花厅暖帘一掀,四个青年前前后后地走进来,排场不大,却一下子吸住了许多人目光。
正是临安城经商之人无有不知的豪族大家,江南雷家。
那为首的青年面色冷然,看起来极难亲近,却是几个青年中最广为人知的一位,雷家的大少爷雷慈。跟雷家素有交情的豪商巨贾自不必说,连武林人士也有些过来跟他招呼一声的,雷慈一一回了,言辞倒是礼数周全,脸上表情却依然动也不动,一些辈分稍高的客人见了他也不禁心中暗讃,难为他年纪轻轻就已如此老成稳重;走在雷慈旁边的青年面带桃花,唇齿含笑,与他打招呼的多是年轻一辈,他也毫不拘礼,一个个叫着名字回过去,倒像是兄弟手足一般的亲热,这是雷家二少爷雷威。按说雷威雷慈体型一般,长相也有七分相似,娘胎里带出来的性格却大不相同,看起来竟完全不像亲生兄弟。跟在这两人一步之后的青年也是面上带笑,只是他低敛了眉眼,看起来便比雷威沉静得多。相比两位少爷身边诸人环绕,这青年却像是鲜少知人,只有几个商会里地位高些的人小声给同伴讲解那是雷家的总购买钟四爷,虽然平日行事低调,但可也是个惹不起的主儿。说话的人讲到“原本啊这钟四爷有两个……”就突然噤了声,听的人一头雾水,再看那钟四爷,却还是笑得一副和气模样,连眼尾也不曾往这边扫些儿。
走在最后的华服青年,就真的是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来了。
那青年眉清目秀,却掩不住一脸难相,直像这穿衣走路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苦差事一般。雷家是都内大家,这谁也不认识的公子自然引得商家们议论纷纷,待到雷慈朝众人介绍了他是二当家之子雷朗,众人不免又是一番“一表人才”之类的恭维奉承。等这波人潮也过去了,雷家兄弟随意拣了个地方坐下,那姓钟名礼的购买才回到三人身边,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这一去一回竟连个注意到的人都没有。三人中只有雷朗咦了一声,雷慈却像早已见怪不怪,连看都没看一眼。雷威正倚着矮几拿桌上盘里干果一个接一个的抛着玩,见钟礼回来了只是懒洋洋地问:“看见什么了?”钟礼随手拿了杯茶,漫不经心道:“有银鱼卫的人。”
“庄主邀来的?”
“不像。”
“有大鱼混进来了?”
“也可能是奔庄主来的。”
“或者只是一时兴起来看热闹。”
雷威轻描淡写地回他一句,朝旁边努了努嘴,城中白家的少爷和小姐正从不远处走过。那两人虽是同族,却一个生在富商之家,一个身为朝臣之后,这次万贤庄主广发英雄帖,可能为了照顾江湖中人,官家役人是一个都没请,想是这白公子少年心性,跟着堂妹来看热闹,他那银鱼卫的身份,此时倒又并不十分重要了。钟礼余光一扫就翻了个白眼,随手往嬉皮笑脸的雷威头上敲了一记。
“大门口那两个归剑门的弟子。”
“嗯?……嚯,这倒不是个会没事看热闹的主儿。小姑娘是谁,他媳妇儿?”
“你管那么多。外面没官兵,也没见着查子,估计没什么大事,不过还是当心点好……”
雷威像是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没等他说完就笑瞇瞇地打开随身带的小包,从包里的许多小食中随手拿起一块白糖糕硬塞进了他嘴里。毕竟是上好的白糖糕,质地柔软,甜沁心脾,当中却有一颗无臭无味的光滑硬物,像是什么药丸。
“……唔唔?”
“霹雳雷火弹。”雷家二少爷亲亲热热地搂过异姓弟弟的肩膀,附到他耳边小声笑道。“放在舌头底下,可别吞了,不然炸穿你花花肠子。”
“……庵捱厄拗呃啊(姜还是老的辣)。”
“你本来就不吃姜,管他老不老。哥哥先去打招呼,礼儿自己一个人小心点,别被哪个女侠勾了魂去噢——”
只有最后一句,雷威是故意大声拖长了句尾,引得稍近些的人都窃笑起来。钟礼忿忿地瞪着雷威的背影三转两转消失在人群之中,好一会儿才把白糖糕全部咽下去,嘴里腻得难受。
这孙子早知道自己不能吃甜的。
钟礼是被某个奇妙的触感惊醒的。
那东西像是包裹着粗糙的砂纸,又没甚温度,在自己面上颈间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极是让人不快。钟礼有些烦躁地想要伸手挥开那东西,手臂却一阵酸软无力,仿佛不再长在自己身上。他咬牙睁了眼睛,只见小少爷雷朗啪地一下缩回手,有些尴尬地笑道:“礼哥哥你……你没事呀,我先去看看其它人……”说着就转身溜开了去,看他朝的方向竟是武林人士那边。砂纸般粗糙的奇妙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钟礼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却是那天晚上小少爷以手掘墙的古怪功夫。雷威事先让他含在口中的药丸是岭南温家谨制的定神丹,含了它便可防下一般行路匪徒的毒药迷香,防不住的那些总也能减轻几分效力,所以钟礼才能比周围众人醒得早些。这定神丹虽不是什么千金难求的灵丹妙药,却也轻易拿不到手,雷威连自己亲大哥都没给,更不可能特地分一颗给这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少爷,但雷朗却比自己醒得还早,这又是为什么?钟礼想得心烦,一脚踹上还在呼呼大睡的雷威,轻声喝道:“起来!再装睡看我把你脸朝下按进这碗汤里去。”
伏在桌上的雷威连眼皮都不动一下,只把被钟礼踹歪的凳子挪回了原位,这才伸着懒腰睁开眼睛对钟礼笑道:“哎呀我的好礼儿,怎么刚睡醒就凶神恶煞的,人生在世不就图个轻松快活么,快别这么认真,哥哥心里怕。”
“我回家就砸了你那坛珍藏的女儿红。”
“哎你看这是所有人都被迷倒了吗,事儿好像闹大了啊,认真点认真点。现在什么时辰了?”
两人不约而同看了一眼窗外,朝日未升,东方初白。
西花厅里多是商人,自然没有什么内力抗毒一说,钟礼顺手拉过旁边一个见过几次的布商,银针入肉,再拔出来仍是银光闪闪,两人这才安心了些。布商睡梦中忽然吃痛,连哼都没哼出来就被点了昏睡穴,怕是就算迷药药效过去,他也还要再等一阵子才能醒来了。武林人士聚集的偏厅已经有些响动,两人四处查看时便远远绕了过去,偌大的山庄在诸人昏睡之时竟已成了血池地狱,山庄仆役全部被淬毒刃器所杀,万少庄主不知所踪,老庄主却是死在远离宴会的东院书房,一剑穿心,看不出一丝毒发之兆。书房不知被何人翻得一片狼藉,两人不敢久留,再看了两眼就回到西花厅,雷威脸上早没了笑容,说不定正在跟钟礼想着同一件事。
一样是在场的无关人等全部被杀,一样是只有一人的杀害方式全不相同。
钟礼定了定神,伸手在雷威眼前一拍,低声道:“那人没有用毒。”
雷威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一般,勉强笑道:“你又知道我想着哪个人了。说起那万老爷的心肝宝贝,叫什么来着,游月宫?你有什么头绪没?”
“闻尘楼给的情报上说是个册子,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书房被翻成那样,不管在不在都没法确认了。小少爷那边呢?”
“腰牌是真货,我亲眼看过的不会有错。二叔的信大概也是真,人真不真不知道,没必要打草惊蛇,你自己留意些,只要他不对家里打什么鬼主意也不用管那么多。妈的这一路上什么东西这么香,昨晚席上的酒菜我可是一点儿都没碰啊还让不让人活了这简直是要生生饿死我。罢了罢了,我回去再睡一觉。这回你再踹我我可跟你急。”
“香?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嗯,二少爷这便不查了么?”
面对钟礼明知故问的调侃,雷威也只是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你好心,你去查?”
“哈哈,怎么可能,我们是做生意,不是做善庄。”
两人悄无声息回到席上,仍照原样装睡,过得约有半个时辰,山庄里渐渐嘈杂起来,终于连西厅商人们也纷纷醒转,两人便也合着人群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早有人见了庄内惨状,鼓躁起来,一时间宴上宾客人人相疑,草木皆兵,亏得几个名门正派的代表处变不惊,费了一番功夫才安抚了人群。雷威嗑着干果笑着说了句“你说学正派武功辛不辛苦,不光平日要练功,出事了还得揽下这吃力不讨好的……”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雷慈一掌。这群人身份本就十分不同,出事之后自然各有各的算盘,饶是名门正派面子再大,要想压住这混乱局面已属不易,更不必再谈什么协力调查。一众宾客提心吊胆地又在庄内过了一夜,那少林的独目禅师与众人商议良久,终于也只能记下宾客名字,而后开门放人。宾客们折腾了一天一夜,早已憔悴不堪,当下也没人反对,便都三三两两地移到了万家前庭。正是在这众人疲累的时候,平地里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男子清越高扬的声音,堂堂站在人群之前的青年自有一股布衣素袍也掩不住的凛凛神威,正是钟礼前日所见的赴宴官家之一,银鱼卫指挥副使朱翊。
“诸位且看,有我银鱼卫在此,还有何报之要?”
“嘿,这会儿可不拜别家山门了。”
雷威这句讥讽声音极轻,只有站近他旁边的钟礼面无表情地淡淡回道:“待会你被扭去见官别说认识我。”
“怎么跟哥哥说话的?是不是亲生的?”
“不是。”
“哦,也对。我说礼儿啊,是哥哥眼睛不行了还是官爷们都瞎了呀,阮大人要走的那位公子,怎么看都是个小娘子吧?”
“你就是真瞎了也不可能搞错男人女人,你说是那就是。要我去探底么?”
“不用。你猜查子和银鱼是不是为同一件事来的?”
“不是。”
钟礼答得简短,只因接下去的话万万不能在这耳目众多之地轻易出口。第一,事先潜入万贤山庄的官差全为银鱼卫,皇城司的人却丝毫不见踪影,若是两边人马目的相同,皇城司断断不可能放银鱼卫抢了头功去。这阮岑来得说早不早,说迟不迟,算上临安到这山庄的往来路程,想是他直到昨天才收到的信儿。第二,朱翊在银鱼卫内也是身居高位,他不惜乔装成武林弟子也要潜入这家宴,说明银鱼卫对万贤山庄内的“某事”必有“某种程度”的确信,但开宴时山庄内外别说官兵重围,就连银鱼卫本身都只得寥寥几人,说明他们也并未预想到会发生这等大事,关键就在这两个看似互相矛盾的事实——换而言之,银鱼卫从某个可信的来源获得了关于万贤的某个情报,这情报本身却不甚具体,又或者银鱼卫上面有人判断还不至于兴师动众,由此可知银鱼卫要查的事和万贤山庄灭门的原因极有可能不完全相同。第三,朱翊本可默不作声,随人流出了山庄再行调查,却在这时亮了身份,说明他要查的事情尚未明朗,或者压根就没来得及查,再遮遮掩掩也无甚意义,干脆借机显了官威,还可趁宾客散去之前正大光明地收集一次情报。第四,这三项中没有一项跟雷家可能有关系,所以他根本不需要白费力气去想银鱼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由他们闹去便是。只有那个被阮岑带走的自称唐门弟子让钟礼有一丝挂虑,他想起中秋十五那夜看见的白衣背影,若这女子便是那天的月下之人,凭她的轻功想要逃脱想必也不算太难,她却想都不想就乖乖受缚而去,多半是别有打算,虽说这好像也跟雷家无关,但毕竟带了个唐字,万事还是小心些的好……。雷威估计也是跟他一般想法,只有雷慈剑眉微颦,恐怕是感情上暂时还无法接受这“什么都不做”的结论。雷威也不管他,若无其事地接着问道:“送信回去让家里准备饭菜了吧?”
“早送了。”
“明儿要给王掌柜看的那批货怎么样了?”
“耽搁不了。”
“咱们多久没出去喝酒了?回家换了衣服去花街走一圈?”
“……”
雷威又叫了两声,本该走在身后的钟礼却全无回音。他回头看时,只见钟礼一脸迷惑地环顾左右,竟像是完全没听见他说话。
“……威哥,小少爷呢?”
九月初。
临安雷家多年未归的二当家好不容易遣了儿子回来探亲,这小少爷却在雷府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匆匆离去,雷家几个资历老的下人每每提到这事便跺脚恨道:“真是什么样的种生出什么样的人,这小少爷像谁不好,偏生像他爹年轻时候……”老人越说越气,直把二当家年轻时的风流账都一条条数了出来,听的人也只得苦笑着随声附和;惊动临安城的万贤惨案与这事一比,倒像是成了风过无痕般的区区小事了。
九月过半,雷家总购买钟礼在外头跑了小半个月,回家时带了个朋友,安置在钟家客房,就又赶着离了临安南下去谈生意。这客人说也奇怪,外表全然不似中原人氏,却像在别处另有住居,只是偶尔回到钟家过夜,钟家下人虽感异样,但碍于主人有命在先,倒也没人敢去问他来头。
九月二十三,临安天阴,将雨未雨。
雷家三小姐雷音大清早就一指拗断了绣花针,避开了最讨厌的女红练习却没能逃过乳母的一顿说教。三小姐老大的不乐意,加之这天正好又是她异姓兄长应该回到家的日子,前日送回来的书信上写了或许要半夜才能抵达,然而三小姐没到正午就已经闹着要去中院边放风筝儿边等礼哥,下人们谁看不出来小小姐不过是借题发挥,只是这宝贝小姐年幼可爱,大家也乐得由她玩去。可惜天公不作美,风筝儿不一会儿被吹断了线,歪歪斜斜地掉到前庭,雷音也不在意,转头就要去缠着乳母给她找个新玩意,乳母却不知去了哪里。她正四处张望,头上像是突然阴了天,一个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低低问道:“失礼了,请问这可是小姐您掉的么?”
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陌生青年笑得腼腆,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风筝。
雷音只随意撇那风筝儿一眼,打量两下青年,便点了一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刚来的。是礼哥雇的你罢?威哥说他雇人不挑出身,看中了就花大价钱也要带走。”青年像是有些惊讶,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小姐说的是我们三爷么?我……”话音未落就被雷音打断道:“什么三爷,是四爷!连自己主子叫什么都记不住,我回头要让礼哥扣你月钱。啊呀,这么说礼哥回来了?我就说他信里总是骗人。我要出去接他,不准你告诉其它人!”说完不等青年制止就蹦蹦跳跳出了中院,快到前庭时轻轻屏息听去,前庭果然有些嘈杂,人声马声隐约可闻,想来果然是兄长回到了,小姑娘玩心大起,当下收敛了气息,偷偷摸到大堂侧面,只听得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却是自己的父亲在说话。
大堂里雷家大当家雷掣端坐在主座之上,待来客用了茶,便开口朗声说道:“唐门贵客大驾光临,雷某本该亲去相迎,只是今日杂务缠身,不得已失了礼数,还望唐三爷和唐公子多多包涵。……”
唐真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才想起自己忘了问那位急性子小姐怎么出去。他确是第一次到这府中,虽然误打误撞摸到中庭找到了风筝主人,再要出去時就想不起来时道路了。正在他左右为难之时,那位小姐又风风火火地奔了回来,他像是见了救星,待要上前问路,小姐却将他狠狠推開一邊,头也不回地奔进内院甩上了门。
断了线的风筝儿仍抓在他手里,天色比来时更阴了些。临安的急雨,已然迫于目前。
『尤莲,我要问你,你会去插手别人的事吗?』
少年回想起母亲的问话,安静的倚靠在巷口。
『插手?……您是指怎样的事情?』
巷子的尽头站立着身背双肩包,戴着圆圆眼镜的女孩子。她并非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在那里伤怀什么,也不是迷迷糊糊的走进了死胡同。
『那么我举个例子。如果你看到有人被堵在狭小的角落里,有人要对其施暴——这样的情况,你会去帮助那个人吗?』
女孩子的脸上还挂着笑容。这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不适宜当下的情况。她的身后是画满涂鸦的墙壁,面对着四名成年男子。她似乎有些痛的抓着自己右边的胳膊,但却依然露出和缓的笑容。尤莲还可以回忆出在此之前的场景——女孩子向男人们发出问询,而那些人做出友善的样子带着她七拐八拐,并在她展露疑惑的时候粗暴地把她拉进小巷中。
『嗯……我不清楚耶,因为我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因为也许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或者是因为奇怪的预感?
女孩子没有改变她的笑容,重复着她最初的问题。
“我之前听闻你们买掉了所有前往布吉岛的票,包括游轮、飞艇……让我再问一遍吧,你们有那么多票,怎样才能够让给我一张?无论是哪种方式都行,我希望能在十二月……十二月中旬之前就到达布吉岛,究竟怎样的价格才能让你们满意呢?我已经出到了原价的四倍,你们还是不能接受吗?”
啊,是的。尤莲想到,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事情。但又说起来,自己好像也没有剩下太多钱,不如说一路上被偷被抢的时候还可以抢回来,被骗了也可以追回来,但有一些骗子的逃跑的也太快……对方按照常理,应该是要“狮子大开口”吧。这个女孩子应该也是因为暴露了她厚厚的钱包才被带到这里来的?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没有遇到就不会想吗?那我要告诉你,与你无关的事,你没必要参与进去。』
『嗯……可是母亲,您告诉过我欺凌弱者是可耻的事。』
『那么你怎么确定哪一方是弱者?』
尤莲不知道。这个女孩子的目的是猎人考试吗?还是仅仅为了要观光?不,如果是后者,她也许不会这样急迫的去买这种……呃,“牛奶票”?
他有点费神的回忆出错误的名词,继续观察着小巷中的情况。
——嗯,那么应该也是去参加猎人考试的?那么问题是,去参加猎人考试的人,还有从不正当买卖中获利,现在好像还想要实施强盗行为的人……那一边是弱者呢?
『如果并非弱者也许就不会被带到……啊,您是说诱饵行为吗?但这样来说是会特意撞上去的猎物不好吧?』
『哼……看来你已经得出结论了?』
“……不过这很重要吗?”
他挠挠头,做出了决定——他转过身去。
『是的,虽然我还是不太懂您的意思……但如果我认为那样不好,那么即使不需要,我应该也会去「帮忙」的。』
尤莲转过身去,步入小巷。适才身材有些矮胖的男人大言不惭的说要那个女孩子交出她的全部身家,而个子最高的男人则笑着说什么“用身体支付也不错”……尤莲觉得这样不好。
“——大叔,你们的做法会不会不太好?”
如果是觉得不好的事,那就去阻止吧。
“哈啊?哪里来的小鬼?你要做这个丫头的同伴吗?”
“啊,你也觉得这样不太好吧?”
矮胖的男人和被围住的女孩同时开口,尤莲一时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回话。
“诶……你们不要同时讲啦。”他有些困扰的偏偏头,“应该怎么说呢……我不认识这位姐姐,也不是他的同伴……啊,但我和她有同样的目的。大叔,你们有票对吧?我也需要一张到达布吉岛的票——嗯,只要你们不要再这样做,价钱也不要太离谱的话,我会买哦?”
——啊,不过我不太喜欢你们的做法,如果你们能介绍同样能够买到票的地方就更好了。尤莲这样说着,一直沉默着,好像是三人中地位最高的人嘴里叼着的的香烟掉到了地上。
“你这样不行哦,弟弟。”在那个男人发出声音之前,戴眼镜的女孩子开口说道。她的右手从袖子中伸出来,手中握着一个黑色的物体——原来她不是因为痛才缩着手臂,而是藏着东西吗?
“我刚刚知道了,这些人根本没有打算好好的做生意,和他们说话是没有用的……我已经听够了无聊的话,所以我要换种方法和他们交流咯。”
尤莲不知道女孩子手上拿着的黑色方块是什么,而那些男人们也正转过身看着这个搅局的人。直到那个黑色的方块接触到高个男人的身体,迸发出像烟火般明亮的电流,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首先是你……比起贪婪的人,我尤其讨厌下流的人。再说啊,这都是什么时代的老梗了。”
“你这臭丫头……你找死吗!!”
女孩子自顾自的说着,左手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喷雾器。她的第一个“交流对象”在浑身抽搐的惨叫之后翻着白眼躺在了地上。矮胖的男人开始破口大骂,卷起了袖子摆出要揍人的架势,一直沉默的男人的手探入了自己的怀中。
那个喷雾器里面是什么?杀虫剂吗?尤莲不清楚,然而他知道那个男人从怀中掏出了什么。那个姐姐一副冷静的样子是因为她有胜算吗?他没有思考其中的可能性,下意识地作出了反应。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浅色木柄的短刀有着并不经典的形状,被他像扔飞刀一样的抛了出去。短刀轻快的回旋飞出,就像这行动轨迹所预示的一样顺畅的切断了男人持枪的手腕。
“什——”
就在疼痛还没有传递到男人的脑中的时候,在男人的同伙的一拳还没有击出的时候,尤莲已拔出黑色手柄的短刀,跟随着他第一把放出武器向小巷尽头疾驰而去。女孩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惊讶的睁大,但还是和预定一样,在断腕的男人发出痛呼的时候向他的脸上喷出了喷雾。
男人的惨叫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倒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与此同时,尤莲来到了矮胖男人的正前方,刀刃的光芒像月光一样画出弧线。这明亮弧线的尖端最终停留在对方的喉咙上。
“不要乱动哦,大叔……否则就变成你们‘用身体支付代价’了。我感觉这样不好。”
“明明你已经切掉一个人的手腕了的说……”
……而且这句话也不是这个意思。眼镜女眨眨眼睛,有些苦恼的看着自己被溅上血迹的衣裙。她蹲下身子,跳过高个的男人,在独手男人的身上摸索起来。
“虽然我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还是谢谢你啦,弟弟……那么就让我以这张十二月一日出发的,终点为布吉岛的船票来作为谢礼吧。”
“诶?啊,不用谢……谢谢。”尤莲用空余的右手接过船票,有些抱歉的说,“姐姐你的裙子被我弄脏了……非常抱歉。”
“嗯?没关系啦……如果弟弟你要补偿我的话,之后和我一起行动怎么样?”
她从地上捡起少年刚刚飞过来的武器,露出友善的笑容。
“——刚好我拿到的船票也是同一班。”
“啊,抱歉,这个不行。”
“诶?”
少年拒绝的太干脆,女孩子刚想要递出的手停顿了下来。
“姐姐你也是要参加猎人考试的吧?我也是呢……母亲说想看看我的能耐,所以我还是单独行动比较好吧。”
“……你还真是干脆呢。”眼镜女耸耸肩,把武器递给尤莲。尤莲想用手刀击晕矮胖的男人——没有成功,他并不是很善于这种事,对方的脖子由太过“柔软”。女孩子用手中的喷雾剂对准了想要反扑恶党,接下来的声音比之前独手的男人倒地时要沉闷的多。
“嗯……可是我还是想要船票……这样要变成我欠账了吗?”
然而打出最高伤害一击的人是你,我也说过没关系了哦——女孩子看着有些苦恼的少年这样想着,但并没有说出口。自己不喜欢……不擅长打架,如果有这样一个孩子同行也会安心些吧?
“啊,对哦。”似乎想到了什么,少年以拳击掌,露出明亮的表情,“如果能够获得‘同伴’,那也是我的一种‘能耐’吧?而且我也想交朋友……抱歉,姐姐,我要收回刚刚的话——我的名字叫做尤莲=休卡,请让我和您同行吧。”
“那真是太好了……请用普通的说话方式就好。我的名字是翡翠,是一名白帽子。”
翡翠整理了一下裙摆,扶了扶眼镜。
“那么,就让我们之后一同行动吧。”
“啊,请问白帽子是指什么?翡翠姐姐你的帽子是小鸟吧,看上去也不是白色的……”
GTA5真好玩啊!STEAM大法好!感恩节优惠大法好!!!
字数15628,长这么大第一次写这么多字我整个人都BOOM
白牧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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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轻而易举地刺穿了被盔甲保护的身躯,柔软的皮肉被切割开来,血液接着喷射而出,染红了牧师的视野。
对方空洞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即使在失去了生命力缓缓倒下的时候,那双眼睛依旧在看向这边,即使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折途仍旧感到了极深的内疚和不甘。
又一次。
“啧……”
强烈的眩晕感从身体深处涌向大脑,狠狠地敲打着心脏,平衡感在这突然袭来的异感前全线崩溃,为了稳住摇晃不已身体,折途不得不半跪下去来求得更加稳定的支撑。
不只是握剑的手指,全身都在战栗着。
又一次,有人死于这双手之下了。
原本应该是将别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双手,现在到底已经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了。
牧师亲手杀死无辜之人,将无罪之人送上绝路。
即使自己杀死了只是一个幻影,梦境的造物。
鲜红色液体的温暖也太过于真实了。
土壤的腥味和铁锈的味道钻入鼻腔,折途有些恍惚,随着呼吸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着,这种味道他很熟悉,不如说过于熟悉反而已经要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了,折途偏头看向旁边,两具尸体都在不同程度的气化着,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很快消逝的一干二净。
啊,那家伙也是因为自己而死的啊。
折途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因为自己愚蠢的决定,那个少女倒下了,等到回过神来,自己手中的刀刃已经夺走了少女幻影的生命了。
——即使现在杀掉了那个影子,也是于事无补啊。
——你只不过是想让自己感觉好受一点。
——已经尽力了是吗?
——这就是你的全部实力了吗?
拳头狠狠砸入土壤之中,清晰的痛感打断了脑海的声音,那是来自自己内心最真实而又最直接的质问,指节被石子的边缘割破,与泥土的亲密接触让伤口变得发炎红肿,仅仅是擦伤的程度,却能让那个恼人的声音停下。
——笨蛋。
你也是笨蛋。
用无聊的语句反击内心的自己,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内心稍微平静了下来,折途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就在起身的那一刻,折途终于回想起了那个异常熟悉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躺在病床上已经断气的伤员,墓园里早已为死者准备好新挖的墓坑。
化脓的创口里不断地流出血,新翻出的泥土散发出独特的腥味和腐烂的味道。
犹如日常般不断持续,一成不变的日常。
在病床前和坟墓前的每日。
已经努力过了,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们还是死了。
没错。
他们都死了,无一例外,无一幸免。
有人安慰过自己这不是你的错,因为无论是谁看了,都会立刻给来到这里的伤者立刻判断成无药可救吧,但是如果再努力一下,再拼命一点,那些人就不会死了吧,说到底还是自己能力不足。
不能因为他们伤的那么重就宽恕自己啊,作为一个牧师来说抱怨伤者的伤势太重了,这种借口真是差劲到令人发笑。
作为一个牧师的失格。
——笨蛋。
折途无言地抬起头仰望夜空,只有月亮孤独地明媚着,仿佛是上天的一只眼睛,漠不关心地嘲笑着地上的人。
接下来。
听到呼喊声扭头看向之前在墓地另一端打斗的人,看起来他们也结束了自己的纷争正在向这边走来,与幻境不同,这群人散发着无比强烈的存在感和真实感,虽然说彼此之间还有相当的一段距离,但是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已经传达过来了。
但愿,但愿不是什么麻烦吧,折途在内心祈祷。
“虽然不知道她还要让我们看到多少幻影,但就此退缩只会彻底变成对方的玩物。前进吧,让她看看到底是谁的耐力比较强。”
在确认了剩下的人都没有什么异议之后,自称是队长的亚修开始带着队员开始向少女离开的方向前进,一旁一副优哉游哉玩着自己伞的卓尔牧师则是提出了相反的见解。
“我觉得那个女孩子不是坏人哦。她似乎想要提醒我们,不要为梦魇所纠缠呢。”薇塔塔说道。”
“是善是恶,让她停下来才是当务之急。”
虽然不是很认同那家伙的观点,但是查看四下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与其在这种见鬼的墓地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还真不如朝着那个少女消失的方向前进,叹了一口气,折途跟在队伍的末端追逐起了那个少女。
而就在那两个人交谈的时候,原本回荡着的轻笑声已经消失不见了,犹如她本人一样隐藏进了茫茫浓雾之中,声音被吞噬身影被隐去。
作为领头人的亚修自然是加快了步伐向前跑去,就在追逐那个少女的时候,非但没有跑入雾气之中,反而是雾气像潮汐一样迅速褪去,接替而来是更加浓厚的黑暗,蚕茧一般层层包裹住了冒险者们。
见到四周变得漆黑一片,折途有些浑身发冷,咬着牙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无论多少年过去,自己还是始终无法克服掉怕黑这个弱点,刚刚在墓地还能勉强靠着月光和零星火炬的光亮,现在愈是前进愈是黑暗,仿佛在向着没有尽头的深渊狂奔着,现在只能看见跟自己距离极近的队员身体的轮廓。
就在折途心慌意乱之时,有谁点亮了灯火,折途向亮起的地方看去,是一把飞刀上绑着点燃的火柴被投掷了出去,然而安心感转瞬即逝,飞刀没有一点下落或者减速的趋势,就这么笔直地向前飞去,直直地没入了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然后消失在目光无法触及之处。
“咦?也素幻影咪?”一旁娇小的精灵少女歪头看着飞刀消失的地方,同时领头的亚修也稍微放缓了脚步,转头向其余的人伸出手说道:“看来也没有其他选择了。牵着手前进吧,为了大家的安全。”
对着别人伸出的手略有迟疑,看到其他人都拉住了彼此的手折途才有些慌张地拉住了面前同伴的手,而就在触碰到对方肌肤的时候,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传递过来的时候,非但没有感觉到安心而是局促,同时有谁的笑声在这片黑暗的区域中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就像是许多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一时间四周回荡着无名者的轻笑声,让人倍不适。
“出来吧!无论是真身还是幻影,在我面前都只是白费力气的徒劳!”
亚修正气凌然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笑声,周围变得寂静下来,旋而又回响起另外一人的声音。
“你怎么在知道,徒劳的不是你自己?”
“因为你无法击倒我!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相对的,黑暗中的声音变成了轻笑,仿佛被勇者的话逗乐了一样。
这家伙,竟然在跟梦较劲啊,折途偷瞄了一样那人的表情,和他声音一样地正气,可惜只是用错了地方,与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较真真是,明明是眼下这种完全搞不清身在何处的状况更令人焦虑,却还有心思干这种小孩子气的斗嘴……折途摇摇头,漫不经心地想到。
一腔热血的笨蛋吗。
薇塔塔,那个卓尔牧师也朝着声音反问过去,眯起眼睛来,一脸的讥讽和不屑。
“我也只会被我自己击败。”
笨蛋,而且是复数形式。
跟这种明显是嘲讽意味的笑声和话语作对,从忍不住跟它对话开始就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而且是这种敌暗我明的状态,说不定对方只是在玩弄无处可逃的猎物,无论是反击还是乖乖就范都只是带给观赏者不一样的愉悦而已。
“迟早有一天”“击败你自己的”“是你自己”
声音断断续续地拼接出一句话,内容上来说相当令人不快,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折途也认同他的话,但是这种单方面的被戏弄,别说别人,连自己都快忍不住反驳那声音了。
“无稽!让我看看你接下来的能耐吧!”
听说笨蛋非常容易被激怒,看来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感觉这样相互对峙下去之后变成无聊的口水战,一直沉默着懒得说话的折途终于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地拍打了一下队伍领头的两人的肩膀。
“…………与其这样跟她玩下去,不如好好找找离开这里的办法吧,两位。”
“你想到妙计了,折途?”
没有。不如说这种情况下鬼猜想的出妙计。
一脸无奈的折途摇摇头,不幸正好撞上某个红毛笨蛋饱含了信任的视线,尴尬地移开目光又碰巧看见旁边薇塔塔一脸耻笑的表情。
“怎么,你难道想到得到碎片了的方法么,秃鹫的使者?”少女上扬的嘴角中嘲讽的意味满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啧…………”
真抱歉没想到啊,蜥蜴女。
总感觉这话说出去会引发宗教战争,硬生生把回敬对方的语句吞回肚子里,折途只是略表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接那个少女的话茬。
忽然间,一直持续的轻笑声戛然而止,还没庆幸那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失几秒,接着传来听不清但是类似于争论的声音,难以听清他们争论的内容,感觉更加不爽了。
“不如说现在这个空间……是在映射还是反射我们自身的样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折途将之前胡乱想到的猜测说了出来,不断提及自身还有墓碑里与本人无异的幻影,以及那些墓碑上的字句,无一是在以自身为攻击目标一样。
加瓦尼也凑上来问道:“反射自身?!有什么目的呢?”薇塔塔则是不依不饶地对折途提出质问:“你又怎么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对于同伴的提问有些内疚,自己也是没有多想便把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依凭依据来辅佐自己的观点,倒不如说这种想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毕竟只是梦境啊…………”
胡乱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折途低头加快步伐跟住前进的速度,不料肩上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毫无防备地被吓了一跳。
“竟然无计可施,那就只有继续前进了,无需慌张,我们是来拯救世界的勇者,是绝对不会被这种卑劣的戏法所击败的。”
回头一看,果然是亚修这家伙……不知道是该说他不懂气氛还是彻底无视了自己的气场,总之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接近自己的人也只有这人了。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就好了,折途心想,虽然不是完全同意他的话,但是这样激励人心的话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多少有点用处的吧。
亚修向后看了一眼其余的队员,确认了大家都没有异议,便再次拉起彼此的手谨慎带队前进。
被别人牵着手的感觉,老实说折途现在只能感到不协调或者尴尬之类的感情,不过这也是确保安全的形式之一,折途也没有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队伍一起前进了。
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了一会,内心感觉越发地烦躁,恨不得早点能离开这黑漆漆的鬼地方,为了分散注意力,折途开始强迫自己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和西琪来到这里,诡异的废墟和装置,墓碑上的文字和与幻影的交战,那孩子的失踪和被当成新队员重新接纳,这些事情都发生地太快,甚至自己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紧接着就被拖进了下一个事件,根本就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连回忆都在令人烦躁,折途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想那个奇怪少女的事情。
之前她的出现并不带有攻击性,相反还给出相当宝贵的情报和提示,对于自己无理的冒犯也是给予了一些小戏法来作为警告,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哪一方的人,但是能感觉出来并不是什么坏人……还有她提到的种族梦妖,十有八九那个少女应该就是梦妖了,也能明白现在是在梦境里的现实,但是现实和梦境的交界处到底在哪呢……
干脆赌一把好了……
折途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不自觉地吹了一声口哨,已往呼唤那些鸟类的时候他都会这么做,虽然说秃鹫最后来到信徒的身边,但是折途总觉得哨声能够更好地让秃鹫确定呼唤者的位置,而且现在这个声音,也是对自己些许的安慰吧。
“如果这里也被艾瑞克大人注视着的话……”
折途向远方望去。
很快,有一只秃鹫从黑暗之中飞了过来,落在了众人面前的地面上。
果然来了啊。
阿泽拉相当惊奇地看着飞来的秃鹫,忍不住惊呼出声:“粗线咪!”加瓦尼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看着折途,看着牧师接下来要做什么:“这里也是被神注视着的啊。”从她的语气中能听一丝振奋的感慨。
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被看着的折途觉得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一件普通小事却被寄予了过大的期望一样,不禁让他觉得没有什么收获的话更令人难堪了。
秃鹫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然后歪头看着叫自己过来的召唤者,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指令。
折途单膝跪地,让秃鹫立在自己的胳膊上,轻声在它耳边耳语了几句表达自己的忠诚和祈祷,然后抱住秃鹫往空中一抛,借着这上升的力量秃鹫振翅飞了出去,渐渐地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最后连振翅声都听不见了。
折途紧盯着它最后消失的地方,良久不语。
总觉得太过顺利了,原本以为还会碰上什么阻碍之类的,结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简单得多,以现在的状态来说总觉得十分怪异。
“如果是梦境,也只是卑劣者塑造出来的幻影,不要轻易被迷惑了。”亚修盯着秃鹫探索的方向,折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跟能看到的所有地方一模一样,一片漆黑。
“如果那是自己的梦怎么办呢,队长大——人——自己被自己骗了该怎么办?”漫不经心地回敬着那位队长,麻烦事本来是不想惹的,但是那种自大自以为是,还有自己把自己当成勇者的言论,总是能激起折途内心反叛的念头,想要给这个笨蛋当头一击的想法。
“不存在能够欺骗我的幻影,即使它化作我的模样,也只会被我的剑刃彻底撕碎。”亚修坚定不移地回望。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勇者”。这次折途并不急着反驳他,笨蛋一脸自信地在黑暗中行走,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不失为一件趣事。
队伍渐行渐远,黑暗中争吵的声音虽然没停下,但是就像留在了原先的地方,随着距离的拉远,声音也变小了下去,没有之前那么嘈杂的争吵声,倒也可以听清他们到底在争论什么了。
“干掉他们。”
“让他们离开。”
“这里有两派人!!”加瓦尼立刻指出了声音的不同之处,其他人也纷纷警觉起来,亚修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了飞刀向黑暗中投掷着。
“看来这里的主人不只一个。又或者这只是主人的故弄玄虚。”
懒得理会别人反应的折途依旧慢悠悠地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进,而下一个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则不得不让他警觉起来。
之前出现在墓地的红发少女又一次出现了,现在不只是折途,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个少女的再次出现,在众人目光下的少女只是冷笑了一下,然后她的身影没入了一片圆形石质建筑中。
“想要干掉我们的可以理解,想要让我们离开的,难不成是怀柔派么?”薇塔塔笑着“她好像在引导我们呢。跟上去看看?”
感觉真相就在眼前,而折途却打不起一点精神,自始至终有一种脱力感盘踞在心中挥之不去,尤其是见到这个少女之后,有一种麻烦事会接二连三地过来的预感。“总之谨慎前进就好了……”勉强提起精神,折途拖着不愿意动的身体跟上队伍的步伐追击少女,四肢弥漫着奇异的疲惫感,不想动,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干,就像被太阳暴晒之后失去了所有水分了的咸鱼干。
“出发吧。小心看清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我们都必须要跨过去。”亚修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跟随少女进入一个无光的走廊,漫长地让人一眼看不到尽头,硬要说尽头也是跟外面一样的一片漆黑,在其中行走宛如自己把自己送入怪物的胃袋。
实在是无法忍受黑暗了,宁愿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敌人,抱着这样自暴自弃想法的折途最终还是用圣光照亮了整条通道。
“啧…………暗无天日也有个限度吧,好麻烦……”
而光不受控制地炸裂开来,超乎了自己想象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在心中大呼不妙的折途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哦哦哦!杀得好!!!”
“上啊干掉他!!”
仿佛置身于什么重大庆典,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叫好声以不可抵挡的气势朝这边挤压了过来,而喊话的内容则是让人十分不快,在折途记忆中,只有在街头斗殴的时候才会听到这种无理粗鲁的叫喊声。
顾不得别人的反应,折途努力从确认着周围的环境,依稀能听到刀刃出鞘的声音,还有亚修的喊声。
众人所在的地方是一小片圆形空地,四周被同样是圆形的观众台层层包围住,被人自上到下地俯视,而在空地的尽头,一个身高两米,不,也许要比目测的更加高壮的巨汉耸立在那里,在他面前则是与他体格形成鲜明对比的某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她正在死死与与巨汉苦斗着,但是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只是她单方面被压制而已,巨汉凭借着蛮力将手中的流星锤使得犹如玩物一般,而少女只能在他猛烈的一次次攻击下勉强躲闪。
“那个是……”亚修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折途也不再观战则是转头看着正在思考的红发青年,想从他那里知道些什么。
“他是深森旅人的成员!森精灵罗伊!”亚修高呼。
一声闷响。
混杂着什么东西被碾碎,什么东西被挤压的声响。
等折途再回过头看着空地上的战斗时,那里只剩一个人了,手握流星锤的巨汉,他的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那种神色恨不得让人直接撕掉他的脸皮。
被喊的名字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红色,巨汉的手上,胳膊上,身体上还有他手中紧握的流星锤,无一不被喷溅上了红色,鲜活的就像是刚刚诞生一样。
甜腻的铁锈味。
与之前相同。
以梦境的标准来说,也过于真实了。
折途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且不稳定起来,视线顺着流星锤上滴落的血滴向下看去,啪嗒啪嗒地汇聚成一滩不小的血洼,而在那个血洼正中央的,是什么?
是什么。
——没有人比你再清楚不过的了。
是啊,已经无数次地见过了,见过它,见过它们。
——尸体。
罗伊的尸体。
或者说,名为罗伊的尸体。
以非常凄惨的姿态呈现在那里,被沉重的流星锤砸下,破碎的肢体甚至四溅地飞出去,那里一块,这里一块,远远地墙上还沾着一块,内脏不再是内脏,组织不再是组织,肌肉不再是肌肉,曾经称之为人体的东西,现在破碎成一块一块地,又黏黏糊糊地粘合在一起。
——又有人当着你面死掉了。
——你什么都没做到。
——谁都保护不了。
呼吸变得不顺畅,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挤压肺部,同伴在怒吼着什么,巨汉的笑声,但是那些声音都听不见了。
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仿佛在鼓膜旁跳动的心脏的心跳声,巨大而沉重的心跳声几乎要震碎自己的鼓膜。
世界在摇摇欲坠,自身也在摇摇欲坠。
——你知道现在要干什么吧。
是啊我知道,现在没有谁比我更加清醒,更加明白要干什么。
右手稳当当地搭在安眠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一口气拔出,剑刃所反射的光犹如长虹一般,冰冷的刀刃泛着一层寒光,连空气都能一分为二,白银色的剑身上铭刻着精灵的祝福,那些烫金的精灵文字很快就会变成嗜血的放血槽,在利刃穿透对方的身体时尽情地舔舐它们的伤口,然后让更多的温暖,更多的红色降临人间。
身体在发抖,并不是来源于恐惧,而只是对于刚刚发生的惨剧所回应的愤怒,以及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激动。
不合时宜的喜悦和兴奋。
“很好,接下来你就该从失败中彻底清醒了!”伴随着亚修的怒吼,折途一个箭步跨了出去,压低身姿猛地冲向巨汉,他能听到同伴的惊呼声在背后响起,但是那些声音已经无法真正地传达给折途了。
——我想杀了那个人。
——现在,立刻,马上。
——想死,好想死,好想让他去死。
“给我滚去地狱吧。”
金色的瞳眸中满溢着纯粹的杀意,并无疯狂,并无怨念,并无愤怒,只是出于想要砍掉对方首级将其大卸八块,让自己沐浴在血幕之下,亲手将对方送上死路的,纯净无比的杀意。
两者间的距离在迅速地缩短着,巨汉脸上狞笑愈发地恶心,他粗壮的右手再次挥舞起了流星锤,铁链划破风发出铮铮的金属碰撞声,巨汉后退着,为甩出流星锤给予敌人致命一击而准备着,铁球旋转着成了一道最佳防止近身的防线,只是简单地被它擦一下,估计都会皮开肉绽被击飞数米之外。
而白袍的牧师则没停下脚步的意思,反而是加快了速度向巨汉冲过去,巨汉似乎也看透了这点,嗤笑着朝着折途掷出流星锤,暗自得意着一个无谋的猎物亲自送上门。
眼看铁球马上就要被击中头部,甚至距离极近到可以观察到铁球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开始变黑脱落,折途放低重心向后仰起去,放任身体倒向地面,而就在这时原本预定砸烂折途头骨的铁球也呼啸着砸向了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借着之前奔跑所压短的距离和冲刺产生的冲力折途得以在地面上滑行前进,衣料在与地面摩擦时发出了凄惨的摩擦声,而折途也成功地躲过了巨锤的攻击,从巨汉的左侧突袭到他的背后。
右脚发力制止了继续向前滑行,紧接着以腰部为中心带动身体转向面对巨汉毫无防护的后背,左手撑住地面迅速抬起身体,双腿继续发力支撑起身体,犹如在弦之弓一般的姿态,没有时间由于,下一个瞬间折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敌人的后背冲了过去,巨汉怒吼着,对于自己的失误和被戏弄的事实愤怒着,在他转身之前,折途已经跃起,手中的利刃直指对方的肩膀,目标是左手。
刀刃切割开皮肤,将肌腱割断,甚至连骨骼也一并切碎,血管爆裂的声音,肌肉断裂的声音,骨骼破碎的声音,在此刻简直就是唱诗班的优美歌声。
痛苦和愤怒的吼声充斥着耳膜,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大片的猩红,甚至连自己也被染上这刺眼的色彩,折途向后退去,与巨汉拉开一段“安全”距离,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
——恶心。
——被弄脏了啊。
刚才那一击足够令对方疼痛,造成的伤势足够重,但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还不足以置对方于死地,折途架起剑,揣摩着巨汉下一次攻击,也在端详着自己造成的伤口。
仅仅靠一点皮肉链接着,大概还有几根神经不依不饶地缠在断面直接,红肌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咕噜咕噜喷涌着血泉,左臂几乎整个都被砍断了,像是树上的吊死鬼堪堪地“挂”在肩膀上。
如果感情能够实体化的话,大概折途已经被巨汉的愤怒烧的连渣子都不剩了吧。
巨汉挥动着铁锤发泄他无处可去的愤怒,接着他浑浊不堪的眼睛里闪过愤怒燃尽的残渣,最后幸存的所谓理智,巨汉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没用的左手,不顾那些还没有被斩裂干净的组织,发狠地将其一一扯断,然后将那只失去了血色的左臂当成投掷物向折途砸去。
——啧,困兽的死前挣扎。
向下欠身,轻松闪过了这一愚蠢的攻击,投掷物在背后响起巨大的碰撞声,只是沉重的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再次抬头直视敌人时,巨大的阴影都要将少年整个人笼罩住了。
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再次摆好进攻的姿势,巨汉举起手中的流星锤眼看就要砸向毫无防备的折途,既然无法撤退不如向前进攻好了,就这这么想的时候,视野的边缘闪过了不同于以往的红色。
——笨蛋登场了。
巨汉的身体被撼动一下,本能地向后回头查看的同时也不忘将手中的流星锤挥下,最后刻印在他视网膜上的,便是亚修挥舞刀剑向他脖子砍下的画面。
头颅像皮球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米最后停下的时候还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而巨汉体内的那颗心脏也被从前至后地贯穿,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从颈动脉涌出了大量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到空中,在不大的范围内下起了一阵血雨。
巨汉的身体也像断了线的木偶倒向了一旁,而折途也看到了站在自己对面一同沐浴着血雨的亚修,两人都因为激战过后大口喘息着,无言的沉默伴随着尴尬在空间中膨胀着
原本就是赤色的勇者以及沐浴在血中的白牧师。
笨蛋,二者及以上的复数形式。
折途为了掩饰随意地甩了甩剑,希望把上面的脏血甩掉一些,正纠结如何开口道谢,同伴及时的呼声也打破这凝固的沉默。
回过神来,才发现整个圆形空地上不是血污就是黑色的荆棘,不出所料罪魁祸首薇塔塔一边笑着一边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舞蹈之后的余韵一样。
折途正想说些什么,一声清脆的箭响划破风声,径直贯穿了空中漂浮着的少女的身体,少女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她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楼的虚影般波动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要用我的样子!”
凌厉的女声伴随一阵轻笑传入耳中。
“越来越有趣了呢。”薇塔塔低吟着笑出声,了结了巨汉性命的亚修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战斗中冷静下来,四处寻找着下一个对手一样看着周围。
“麻烦接二连三地过来……”折途自言自语着,战斗之后虽然已经冷却了下来,但是内心还是被自责和悔恨纠缠着。
——作为牧师来说,那种想要杀戮的心情是不对的。
——即使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去杀戮,那也不过是罪人之间的自相残杀。
——艾瑞克大人,我从未失去对您的信仰。
——请您告诉我,如此遵循内心冲而去杀人,甚至对这种行为感到愉快和兴奋的我……
——是罪过吗?
“不是让你赶快离开了吗!”
被怒斥声惊醒的折途向声音的源头看过去,是与之前那个少女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观众台上,也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看上去比较友好的少女,不知为何她看上去一脸愠怒,被莫名吼到的折途也是没好气地反问回去。
“说的好像我想留在这里一样……”折途快速地看向观众台,有些怒气地发问,“到底要怎么离开,这烂摊子又是怎么回事,因为是梦境所以想要离开就去死这种方法我可不接受!”
“无法离开就呆在原地!我说了吧,已经有梦妖把你们视为异类了!你们好几次都掉进了他们准备的梦境不是吗!”
又被吼回来了,被连续责怪之后折途总算是能安静地思考一下,一路上自己都在谨慎避免无谓的交锋,墓园中的墓碑也被自己强行无视过去,甚至因为自己优柔寡断的错误害死了两个人……要是自己表现出敌意,也就只有刚才与巨汉的交锋了,但是仅仅是出于被侵犯和自卫的反击应该不会构成对梦妖的威胁,那么剩下就只有……
折途侧过头看着那只队伍的队长,亚修,自以为是,按照自己步调行动,把一切想的过于理所当然,自封是勇者的笨蛋,彻头彻尾的无药可救,也只有这家伙才会到处惹是生非吧。
“啧……”折途的眼神中带上了冰冷的蔑视之意。
“是你们这群笨蛋吗……”
“来解释一下是怎么一回事吧,折途。”被报以冰冷视线的亚修,瞬即以炽热得随时可以开战的目光回望。
——什么啊,这个眼神。
折途再次握紧剑柄,内心阴郁地要燃起冰冷的火焰。
——都是你的错吧。
“切,笨蛋就是笨蛋,不断对这种无聊的梦境这么较真……”折途不屑地瞥了一眼亚修,收回了视线压下怒火“简单来说我们冒犯了梦妖的领地,而他们打算清理门户。”转头看向少女继而提出自己的疑问“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那么要离开这地方只要站着不动?别开玩笑了。”
“那你是谁啊?你是梦妖吗?”加瓦尼稍微跑过去几步,对那位少女,铃渡问。
“我也是,不过……我和别人不太一样……”
两个妖精争相对铃渡提出疑问
阿泽拉用她那种特有的软绵绵声线提出了疑问"人类和梦妖…是咪?”加瓦尼则是继续追问道“不一样?只有你在帮我们?为什么呢?”
“既然是冒犯领地,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说清楚。”亚修将剑收起来。
“我们现在好比是闯入别人家的不速之客,还在到处大肆破坏”折途又瞥了眼亚修,虽然一脸怒气但是还是站在原地保持姿势不动。
“!?”加瓦尼惊慌,不停地窥视着两个人的表情,似乎是被吓到了一样。
铃渡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加瓦尼,说道:“就物质上来说我可能比较接近你们……不过我就只是个伪装成人类的梦妖而已。”
还在温柔地解答她问题。
“如果一开始就以能够沟通的方式接待我们,破坏完全可以避免。”亚修依然报以并不会感到一丝悔疚的神色。
“我已经告知过你们的那位同伴了。”不知为何,折途也从铃渡的语气中感受到相同的脱力感。
“你真是把一切想的太理所当然了……笨蛋勇者。”佩剑上的血液差不多被甩干净了,剩下的干枯的血渣等有机会洗掉好了,这么想着折途将佩剑收回了剑鞘。
加瓦尼一脸纠结的表情,不知道她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是折途吗?可惜我们的破坏都是在遇见折途以前。”亚修顺便自动忽略了自己话语的最后四个字,明明那才是自己想说的重点。
薇塔塔若有所思地玩着手指:“那么现在呢?我们怎么样才能避免?”
少女微微一顿,“总之,你们先呆在这里,我去找制造这个梦的家伙。”她说着就转身消失在了观众群中。
那些观众……应该不能被称之为人,虽然有着各不相同的外表,但是无一例外都是,没有脸的生物。
四周的剧场消失了,连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尸体,慢慢地化为烟雾消散在空气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所以说你是笨蛋暴力狂吗……”折途看着少女消失,继续打量那些即将消失的诡异观众们,“真是留了个烂摊子给我们啊……”
疲惫,脱力,之前那种沉睡的疲倦感又从身体各处涌了上来,现在的自己也只剩说说话的力气了。
“折途,来说一下你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吧。我不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暴力。”亚修也跟着打量起观众们。
被点到名字总有一种难受的感觉,折途不情愿地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开始组织语言。
薇塔塔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指甲“暴力……只是因为把我们惹恼了而已哦?”
“被传送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诡异地点,一边被精神污染的事件折磨着一边调查着前进……会被这种梦境骗到的人也就只有你们了吧。”折途看着薇塔塔。
之前在一旁沉默的精灵终于沉不住气,愤慨地为她的队长反驳道: “亚修队长不是笨蛋!”
“闭嘴你也是笨蛋。”
眼神再次变得阴郁且冰冷,自上到下地瞥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对方就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抖了起来。
“不要在这里彰显自己的优越了。事实上我们闯过了这个难关,而你只是被我们拯救出来的存在。你没有指责任何人的资格。”亚修皱眉,挡在了加瓦尼跟前。
——你又懂什么。
再这样下去又是永无止境地斗嘴,彻底从刚才一系列事情中冷静下来,折途选择屈服于自身那种奇妙的疲倦感,扭头看向一边,刚刚他战斗过的地方,方才那里还有那个森精灵的尸体和巨汉的残骸,现在……
“切……随你怎么想……”
——……西琪。
那个与自己一同来到这里的少女,曾经寄希望于她,甚至暗自发誓要保护她。
结果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局。
折途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恍惚间再一次看到了那个金色侧马尾跃动的影子。
张开嘴但是无法发出声音,那个娇小的身影就那样消失在了雾气之中,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她,而且理智的枷锁拉住了想要行动的身体。
“……大概是幻觉吧……”
一时间折途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只是扭过头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
如果你的发言只是为了发泄你所遭受过的经历,我不会和你计较。”亚修说着突然感觉到了折途不正常的视线“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要走还是继续等下去你倒是快点决定……”折途转过头,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漠然的表情。
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那就等吧。”亚修拍了拍折途的肩膀。“我相信你牺牲的队友们不愿意看见你落寞的模样。”
“切……随便你怎么想…………”折途晃动了一下身子躲开对方的手,“就这么离开这里还能找到碎片吗……”
——你又懂什么!?
——别来同情我……
加瓦尼也朝着雾里张望“那边有另一个女孩子诶,是梦里的嘛?”
“请问你是名为西琪的冒险者,折途的同伴吗?”亚修转而朝看到身影的方向说话。
“看起来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薇塔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过于漫长,而折途完全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都没有注意到铃渡的归来,注意到之后,折途立刻注意到她不自然的姿态。
她受伤了。
“你……”折途欲言又止,“需要帮助吗……”
阿泽拉也凑上来问道"咪你还好吗?"
“和制造梦的家伙打了一架。”她撇撇嘴,“他们看起来是真的彻底认定你们是该排除的异类了。”
“让她出来和我一决胜负吧。”亚修皱眉再次观察崩坏的四周。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老实说,武力解决问题固然痛快,但是无论怎么看这都不相信这5个人能够一举全灭这里的梦妖,先不提敌暗我明,对方是从精神层面攻击这一点就已经够棘手的了。
薇塔塔看上去却相当开心的样子“哇哦。那怎么办呢,漂亮的小姐姐?”
加瓦尼:“对、对不起”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现在梦妖中分成了两个派别,一边认为你们是有害的,一边认为你们只不过是误入了这里的。”少女叹了口气,“但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误入这个世界,大部分人的人都不相信。”
麻烦死了。
折途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薇塔塔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铃渡:“我们既不是有意来造成伤害的,也不是误入的喔。”
“我们是来拯救世界的勇者。”亚修补充到。
那句话还不如不说……
“但是现实就是这样……话说,你的伤没事吗?”
“没事,大部分物质上的损伤在这个世界里都不打紧。”
“啊,是吗……那么,最近有没有其他的东西进入这个事情,比如什么东西的碎片一类的?”折途试探,既然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接下来再无功而返实在是太难看了。
“碎片……一类的吗?”她想了想,“我可以帮你们去打探一下。”
薇塔塔合掌做出一副感谢的样子“那可帮了大忙了呢?”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了……我们继续在这里探索还会被排除掉吗?”折途有些不安,一是害怕继续出现恼人的事情,二是自己也实在不愿意再遇上麻烦了。
“介意让我同行吗。我想见见那个一直用梦境困扰我们的始作俑者。”亚修询问铃渡,青年的眸子里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光芒。
“可以啊。”少女爽快地答应,“不过用‘那个’大概不是很合适……”
“那我也去。”薇塔塔举手,“是‘那些’吧?”
“你只是想去大开杀戒吧……杀气都露出来了哦”习惯性地反驳了那个家伙。
“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亚修似乎已经习惯了折途的嘲讽般从容转头。
“啧…………我也要去。”折途不满地撇嘴。
在一旁的薇塔塔像是小孩子起哄一样:“口•嫌•体•正•直~”
“那就是全员一起吧。”
“是的,麻烦你了。”亚修点头致谢。
“…………”折途沉默着看着薇塔塔,虽然对她这种幼稚的行为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但是……
“呵……”折途用关爱的眼神看着薇塔塔
“呼……”薇塔塔用关爱的眼神看回去
“对彼此有意见的话,我欢迎你们回去以后用切磋的方式解决。”亚修插入了两个人中间的空隙,分开了进入目光胶着状态的两人,特别看了折途一眼,“也欢迎你带着怨气向我发起挑战。”
“那么,这边来吧。”少女指出了一个方向,不过那个仿佛在看什么其乐融融家庭喜剧一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们得先去个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薇塔塔摆出可爱的样子:“好的漂亮的小姐姐~”“感谢。”亚修边说着边一直注意观察着一路上的四周,折途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然后一言不发地跟着前进,加瓦尼看了一眼折途然后跟上。
一路无话,众人安静地前进着,随着前进的时间越来越长,一些其他的声音回响了起来。
滴答,滴答,滴答。
指针行进的咔咔声。
亚修警惕地看着周围,剩下的人也是意思意思相互看了一下彼此的眼神,匆匆地交换了一下意见。
随着脚步前行,钟表的声音越来越大。
加瓦尼:“这是……?”
折途:“在接近核心吗?”
“嗯?”少女回头看了你们一眼。
加瓦尼歪着头问道:“为什么会有钟的声音?”
“没有……听到什么钟表的声音吗?”折途疑惑地回问铃渡。
“钟表的声音。”亚修补充,“咔咔的。”说着拟声词的时候亚修脸上依然是从容的肃然,有点想要笑话他,折途默默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嗯,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啊。”
随着她的话语你们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单从外表来看,这里似乎是座……图书馆。
薇塔塔惊呼出声:“钟表妖精的世界?”
“哇……真是让人怀念又讨厌的地方啊。”折途想起以前的事情皱了一下眉头。在苏古塔的时候,毫无魔法天赋的自己却被强迫学习魔法,更可悲的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没有天赋这个事实,在父亲一味的鼓励下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学习,结果最后被告知毫无天分之后,以前的努力都跟堆在房间里的笔记一般变成了废物,而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也很少再去图书馆这种地方了。
加瓦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哇图书馆!!!!
亚修默然观察着图书馆的外表,看上去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铃渡毫不在意后面人的想法,推开门径直走进图书馆,众人也一言不发地跟着进入了馆内。
就当最后一个人进入馆内之后,领在前头的铃渡却失去了踪影。
亚修立刻拔出剑跳到队伍的前方,警惕地喊道:“陷阱!?”薇塔塔走上去安慰道:“我觉得她不会给我们设陷阱的哦。”
“也许只是我多虑了。”亚修率先踏前试探。
“你冷静一下……”折途叹气,警惕地打量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可能有别的梦妖又把我们拖入奇怪的……梦了”
加瓦尼跟着队长,顺便警惕地打量书柜和地板和天花板。
内部看上去也是非常正常的图书馆,众多琳琅满目的书籍排列的井井有序。
“真不愧是图书馆……咳……”折途棒读,站在原地打量四周。
“我不会允许自己因为大意而忽略潜在的危险。”亚修小心翼翼地拿下书柜里的某一本书试探。
“说不定哪本书是触发机关的……”折途静观其变。
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靠近书架的时候钟表转动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亚修翻开拿下的书本看看内容。书页里是一个时钟,咔咔声看起来似乎就是从里头传来的。
“我说这个,放回去比较好吧……”折途凑过去看了一眼。
亚修完全无视了折途,试着拨弄书页里的时钟试试。
折途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不忍心看下去。
之后亚修也拿起了别的书,一页页翻开,里面全部都是时钟的动画。
“乱动别人家东西是不对的,算了……”折途绕着书架随便地边走边看,希望能发现一些除了时钟之外的东西,随便转了几圈之后都还是一堆书和书架,索然无味的折途绕回原先的起点时看到剩下的那4个人都在,折书页。
不是说了不要乱动梦境里的东西吗?!
折途感觉自己内心有谁在大吼,深深的脱力感又浮现了上来。
“如果这里爆炸了一定是因为你们……”再次扶住额头,折途重新绕回了书架之间。
漫无目的地前进时,前方有一声呻吟传过来,折途加紧了步伐向前走去,在书架之间,之前消失的半梦妖铃渡又出现在了眼前,她看上去是从什么地方摔下来一样,不停地揉着自己被摔到的地方。
“喂,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赶忙跑过去扶起少女,薇塔塔他们似乎也是听到了声音跑了过来。
“没什么,就是突然被人拽进了梦里,又突然掉了出来而已……”她嘟嘟囔囔着,“你们这还好吗?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吗?”
“只是找到了很多很多很多的钟表。”薇塔塔手里拿着她新发现的书页给铃渡看,“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你也会被别的梦妖拖去奇怪的梦吗……“折途后头看了一眼折纸的家伙,”啊,除了进行某个特别无聊的行动之外。“
“真是让人怀念的字迹啊……”
听着铃渡的话语,亚修观察铃渡掉下来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存在异常。
薇塔塔静静地等着铃渡下一句话。
“毕竟我和他们也不是完全相同的。”少女叹了口气,“这个地方也比较特殊,是在这个世界里难得的、物质与精神能够交汇的地方。”
“这是之前来这里的一位旅行者留下的。”
加瓦尼也凑了过去:“还有别人来过吗?”
薇塔塔继续提问:“是你很重要的人?”
“当然不是。”少女立刻摇头,“不是你想的那种。”
“也是呢。”薇塔塔笑着,“哪有碰见个人就会重要的道理。”
“那一位,那一些梦妖,依然不愿意露面吗?”亚修直接切入了正题。
“总之,刚刚已经有人告诉了我关于你们要找的东西的事了。”少女拍拍自己的裙子,“我们出去再说吧?”
于是众人随着她一起出门,然而就在踏出门的刹那,少女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见。
面前是图书馆的内部,巨大的书架耸立着,时钟咔咔作响,但其中混杂了一些不协调的咯咯声。
“别的梦?”折途有些呆愣,看着面前倒错的景象。其他人也是一脸迷惑的表情,亚修拿起一本书翻开检查,除了被折起来的书页并没有其他异样。
有些鲁莽地从亚修手中夺过那本书,把折起来的书页抚平,画面上的钟表开始重新转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折途突然听见了“哎哟”一声,朝着声音源头走取钱,看见铃渡正坐在某两个书架间,看起来是一副刚刚从什么地方摔下来的模样。
跟刚才一样……
折途走过去扶起少女,询问她的情况如何。
亚修接过折途的话继续质问着:“……铃渡,你记得自己掉下来过一次了吗,在这个位置”“你接下来要说‘突然被人拽进了梦里,又突然掉了出来’对吗?”薇塔塔看着铃渡。
“有这种事吗?”她看起来很困惑
不对劲。
折途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刚刚被折叠过的书,把里面每一页被折叠的书页还原。
然后,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违和感被消除,有什么东西恢复了常态一般。
“这里也是梦境吧?”亚修突然以严肃的眼神看向铃渡。“你的下一句话是‘总之,刚刚已经有人告诉了我关于你们要找的东西的事了。’”另一边对铃渡的询问还在继续
时间循环。
折途醒悟过来,因为代表了时间的钟表被书页的折叠而无法转动,众人的时间也被暂停在这个图书馆里,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
指尖在微微颤动,是出于对现状理解的豁然,还是嗔怪同伴没有经过思考的折纸行动?不管怎样,折途在图书馆里奔走起来,把那些被折叠过的书从书架上搬下来,一页一页地还原它们,其他人看到之后,也开始抚平那些被折起的书角。
终于,最后一本书被完好地恢复原样,塞回了书架上。
——我受够麻烦事了。
折途随着众人一起站在大门前,他的手握住了门把,只要轻轻一推,这扇门就会打开,然后离开这里。
——我受够努力了……
“走吧……”声音中的疲惫让折途自己都感觉惊异,不管怎样,现在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推开门,是炫目到刺眼的光芒,温暖地让人感到灼烧,在这光芒中,折途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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