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主线穿插补充的短篇小故事,育种打卡系列
逢种
你可曾听说过两小儿辩种?
本无世事行于路上,忽闻两小儿争吵,互不相让。
其一人昂首指天道:“天有多变,二十四节气之分,故种豆靠天。”
另一人不肯相让,踏地怒喝:“地育万物,豆当万物滋养!”
此二人……
“停停停!”常泊在不止第几次路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且不说应当是两小儿辩日,你不是着急收拾要带回去的东西吗?怎么出门一趟回来还讲上故事了?”
要说这时间过的是真的快,十几日过去,此次武林大会也接近尾声。这几日,已陆续有一些江湖客一一告别,辞行而去。下的人也纷纷忙碌于收拾行囊,只待准备妥当也将离开此地。
是以这些时日里右诡异常忙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给家里带点东西吧?总不能厚此薄彼!”这话其实说的在理,连徐凤都点头做赞同状,问题是出在数量。在无意中见识到右诡究竟准备了多少数量的“特产”后,常泊才意识到这人嘴上说的家里,怕不是真的涵盖了那楼里所有的姑娘们。
在某种方面来说,这件事真的是右诡能做出来的。常泊又能怎么样呢?幸好他自己的东西也并不太多,平时也都分门别类的放好了,便腾出空来,时不时也帮衬着右诡折腾两下。
今日里非常忙碌,不久前右诡又说要出去拿了东西,便匆匆出了门。不到一时半刻便带着返了回来,只是把包袱往边上一放,突然拉着徐凤和徐芳蕊讲起了小故事来。
“很奇怪是吗?”被这么一打断,右诡也不讲了,直接转过身来面对着常泊,“我也觉得很怪啊……可偏生我刚才真的遇上这邪门事儿!”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物,“喏!这俩小儿还硬是给我塞了一些!”
常泊就这么被拉着手,硬是和被粗布包裹起来的种子们来了个亲密接触。他甚至不信邪的伸手捻了捻,细嗅轻摸好一阵查看,确认了这是能发芽的育种——竟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一时间,常泊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拍了下右诡的肩膀,先去干自己的事了。
东西是要收拾的,事也不能耽误。只是眼瞅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右诡依然拿着这包种子,颇有些思绪杂乱的样子。这三人终究还是坐下来,寻思怎么商量出个解决对策。偏生这一包种子又诱得出些多余之事,三两句间多是无用之语。
“种吧!”最后还是徐凤听不下去,直接来了一记直勾拳。
“……便种下吧。”常泊跟着把话接上,“像之前一样将养着便是。”
“这话说的!”右诡虚伪的扬了扬嘴角,“楼里那些个花草都是姐妹们养着的,奴家可还没养过东西呢。”
看她这一副都懒得好好装的样子,转过来还是开始认真的思索起要怎么把种子种下去。“唉,养着就养着,那就想想办法随身带着呗。”右诡捧着那袋种子小声嘀咕。
常泊的耳朵多尖啊,听着她的嘀咕,略一思考:“既然如此,不妨起个名字?”
“没事闲的给种子起什么名字啊?”话里话外却没有拒绝的意思。
于是常泊灿然一笑:“依我看,‘规’一字便不错。”
自从一句话打破了两人诡异的车轱辘话之后,徐凤便再次沉默,陷入八风不透的神隐状态。他本来已经打算起身离开,身子都微微抬起来一点了,却在常泊这句话出口以后立刻又坐实了回去。只因这个字一吐出来,明面上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徐凤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谁让他刚好坐在这俩人中间。算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幸好这会儿的右诡在脑回路的某些方面上突然搭弦儿了一下。“哦。”她垂着眼睛,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也行吧,那就叫‘归’吧,归来归去,总归也是要归家的。”说着还轻轻弹了两下粗布袋子。
然后她突然又笑了一下,短促却响亮。“归归哦!你可得努力啊!这名字都起好了,可得安安心心长大哦!”这一笑,右诡这个人的精气神又随着回来了,对着那种子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了几分刻意,透着几分认真,还有即将一同埋下的丁点希冀。
徐凤便侧头去看常泊,见常泊顿了下脑袋,终究没说些什么,那轻轻一下,也勉强算是附和了。
那这事就是揭过去了。徐凤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射了起来,他动作不小,一下子就把这氛围里的最后的一点凝重给惊散了。
怎么说天色也是黄昏,尚未漆黑,未到休息的时候,该准备的还要做,那前路该走也还是得走。
只是啊。
“唉!你说这能种出个什么来啊?”
*胡编乱造文言文预警。
-苦恨芳菲都歇-
敲开医馆大门时,正值深夜子时,前来开门的大夫举手投足十分干练,似乎习惯了这种不合时宜的到访,比起疼到睡不着才上门的张竹之显得从容许多。此事说来话长,从楠栝到别春路途遥远且险象环生,有矿场事宜在先,张竹之顺手就把治病拿药的行程排在后面。尽管不能带着浑身血气到矿场,但也不可急着找医馆,若让人传话到倪项的人那边,叫他们知道自己路上风波不停难免多生烦事。于是他带阿伽利叶和车夫一道,先在旅店处理了大小伤口,草草包扎过后让车夫和阿伽利叶自行找地方医治,自己去金钱卦别馆露面。
别馆位于三窟山中,离矿场不远,又是他所属门派,不用倪项的手下直接打照面也能让人知道自己前来——矿场的账册和信物,等张竹之去了,一样都不能少。乌合之众没了龙头便是一盘散沙,只要风声传过去,自会有明哲保身的人替他看管两样物品。掀开别馆的门帘迎面两人走来,一红一绿相映成辉,俊朗得极出挑,张竹之握在手心的刀还没放下,便直直对上。人在别馆是没外来的威胁了,可也不见得里面不能有啊。回想一路颠簸,张竹之心头闷火笑意也紧绷起来。却是蒋一先走过来打量他,琢磨些时候品出人心中不悦,便开颜欢笑,关系极好似的搭上张竹之肩头,脑袋凑过去低语:“掌柜的一路顺遂,我就放心了。”
换作平时,这算儿戏水平的挑衅,奈何方才死里逃生几次,张竹之没了按捺本性的耐心,眼睛眯起来盯着蒋一,像在寻思从哪下刀合适。正当此时身后那人整个揽过面前这位,拖着便要往外走。来人一身青松翠竹,脸庞生得白皙,眉间有道朱红细长的“天眼”,左边眉眼间点了颗痣,形貌明艳开朗,背着长弓和箭囊。唐不千只当看不见张竹之脸色阴沉,笑盈盈打了招呼,催蒋一趁早快些进山,免得夜里探路艰难。三人本都认识,同门之中就算彼此不熟也听过些事迹,何况张竹之和蒋一恩怨匪浅,唐不千又乐意同蒋一玩闹,这关系算是在蒋一身上打了个结。僵持片刻后张竹之先松口,不咸不淡回了句“借你吉言”,转身到别处整顿。别馆中各有琐事,无人在意这点插曲,唐不千目光驻留在人身上一会,忽然觉出张竹之身上有伤,再看那动作略显迟缓,身上衣物朴素,像临时换上的,便更笃定自己的猜测。
别馆外已是新雪初降的景色,这阵子进山是打猎采货的好时机,深秋初冬鸟兽归林,运气好了能抓到足够过冬的荤物,皮毛卖去也能折不少银钱。张竹之以为他们进山是为别春州的冬狩传统,却听见旁人讲山中藏宝,时有侠客入山求索,心底纳闷那埋骨之地哪来的宝贝?思量后想到崇山峻岭里多有龙脉,皇家墓葬爱选址其上,进了山倘若挖开一处,的确有金银财宝无数。之前谈及商行中一些隐蔽生意时和人讲到,小乘渡岭山高地险,寒江深涧,若是作为陵地,有水龙环卫群山作屏,很是霸气。该不会叫蒋一听去了?张竹之不认为那人冲动至此,却又觉得实在可能做出这等荒唐事,摇了摇头暂且抛之脑后。
他在别馆写了手信给矿场,去帮车夫整顿回程所需,一同坐车去沧东江岸附近接取本要送来的货物。车夫决定回程仍走陆路,沿途看看原先那些人怎么布置下来的,也好给大当家个交代。大当家指派的车夫本就不是专做策马赶路的,而是早些为商行护镖的人,姓韩名赭,身手矫健得倪老赏识,统领镖局多年,年过五十才退下来居后。大约以为张竹之不认得,又给派到他身边看护。因此车夫回程路上的安危不叫人担心,韩赭一定要留在别春等张竹之安顿好,张竹之只得依从,满口答应自己办完事就权当旅居。口头答应的事自然不会照办,看完水路送的货张竹之清点人员,下属报来仍折损几人,各让同僚稍回给亲属的慰问。倪项派来的人也一道来了,见张竹之无恙悻然欲走,被以洗接风尘的由头拦下,看管软禁在原地。忙完这些已到了傍晚,韩赭劝张竹之早点歇下,张竹之也实在困乏得厉害,早早便睡了。不料深夜翻身拉扯伤口,起来一看伤处往外渗血,疼得再睡不着,又和韩赭往白天打听的医馆去。
医馆名庚阳医馆,占地约摸算两三座小院,内设病坊和起居所在,临城郊山地边,位置偏僻生意却不见少。主持医馆的大夫叫穆兼山,只说这时秋冬交际,打猎受伤的也都在这儿医治。张竹之信得过韩赭的选地,没怎么细问便进内舍将上衣褪下,果真肩头的血红溢出来好些,把里衣染红大片,穆兼山给他包扎时叮嘱了忌口和补品,调侃说不如早晨去对面饭馆来碗酱骨,也能补上些。
张竹之心在别处,没有应答,张口便问:“穆大夫,虽说秋冬山匪下来得多,但这一路上实在是惊险,别春州平时有这样吗?”
“…你这伤不像山匪的手笔,”穆兼山道,“若是惹了什么人,在医馆避着也行,他们来医馆闹事得吃苦头的。”
旁敲侧击的问话用多了,头回见这样答自己的。张竹之愣怔半晌后转笑,摆了摆手表示无甚大碍,闲扯了几句山中打猎的事,又忍不住发问:“大夫看着像别春本地人…是医门弟子?应该对这儿很熟悉吧。”
穆兼山先答了他的问话,说秋伐冬裂鱼龙混杂,莫在里面落单,期间似有未尽之言,最后没了脾气,反问张竹之:“先生是哪来的人?该不会是清县令门下吧?”
“啊?不是……哈,”张竹之听出人揶揄自己盘话,兀自乐了会,摊开手道,“你看我像不像叫他们恨得牙痒的商户?穆大夫,我不善武,去不了猎场,倒不如说我是特地来求医。”
看穆大夫的手臂甚至比自己小腿粗,拳脚相当厉害,难怪方才笃定闹事之人必有苦吃。可性情不是迂回圆滑的,问什么答什么,不想叫人知道的直接绕过不言,张竹之不愿自己再无事生非试探人家,专心讲了大当家的病情近况,显像如何等等。穆兼山听完犯难,说这等病况延缓伤身之势尚可,想要恢复如初只怕难如登天,要是他那恩师在世,说不定能有办法。也就是人早过世了。晃眼间张竹之从失神回过来,只道良医难寻,改日再去长白丹求药。
“看大夫的年岁、在别春州时间应有很久,”张竹之转了话题,“可认识别春一带早年某位不知姓名,却声名不小的窃贼?”
穆兼山思索后说:“别春山中多悍匪,窃贼人数不少,但要说哪位符合您描述的……我倒的确认识一位,多年前已不再作案,恐怕被人忘干净了。”
“愿闻其详。”
“那人最后在东临州销声匿迹,我知道的不多,既不再出没江湖,应当是凶多吉少了。”穆兼山缓缓说着,话锋一转,“斜对门的会心居酱骨味道很好,您不如去尝尝,也算补了伤病折腾出来的亏空。”
又是酱骨。这家会心居可能有些来历,张竹之应了下来,便不再问,对穆兼山道过谢后在后院歇下。早料到病况会是这般,但真要这么做时,张竹之还是觉得五味杂陈,千头万绪盘踞着,闭上眼又见昔年的大雪,压断枝头,铺盖得满地素银。楠栝州的雪,从没有那么大过,他与大当家的隔阂曾也不见得如此横亘,只是一桩一件累积起来,好比地上积雪,一日不扫,数日成席。原本元珠不会跟黄三走,刘驰不会被人蒙着头骗,找个江湖闻名的人不至于搁到三五年后,连认识的人都少得可怜。起初入金钱卦,张竹之心里不服,从不觉得自己该居于江湖小辈的门派下,时日久后不再拘泥身往何处了,却仍放不下对至亲的怨怼。大当家同他喝酒、与他对弈,始终不答张竹之心底置放十年的质问:既然你四海皆友,为何独让师父一人面对恩仇?既然江湖情深义重,为何我非要落个亲故凋零?
醒来后医馆忙碌起来,穆兼山要给新来或养伤的人看病,张竹之同他告辞后和韩赭同往小乘渡岭后。近山林之处刚好离长白丹驻地近,离了向导进山危险重重,若要求药必先趁韩赭还在时,早去早回。路上韩赭在前开路,张竹之跟在后面,呼出的白雾在林子里转眼就散,起先韩赭还会说到商行早年的趣事,见张竹之一路不答,便不再自讨没趣,回头看时才见到张竹之眼中积郁,像又在想什么想得入神。韩赭想起来这小总账当初该算倪老领回来的,同当家二人感情至深是很好,可怎么如今和大当家就亲近不来?他一介武夫想不明白,走了一阵张竹之开口,语气和马车上时一样,不给商量余地。
“晚上我写了信,您拿上就回程,只给大当家看。”
“今晚?”韩赭嚷了起来,“不是我说,小总账,你他妈要不要命了?”
“我有把握,阿伽利叶还留在这儿。”
“那一个傻子能干啥?”
“别春州里,没人会再动手了,不划算,”张竹之似笑非笑,“矿场现在比我值钱。”
“你最后不还是得去矿场?拿着东西了不还得被盯上?回来路上咋办?”韩赭不可置信,抄着木棍杵在地上,大马金刀往中间站,似乎不理论出来他就不走了。
张竹之无奈,摇了摇头示意接着走,边走边说:“趁倪项的人还没回去,消息先给大当家,一来方便他办事,二来挫挫倪项那人,倪项得不到便宜自然就要看看秦家的情形如何,秦家也就被绊住了手脚。您早回去,我早省心。”
“说不定大当家已经知道了?”
“他不会主动为难倪项,看在倪老的份上谁都是这样。”张竹之淡淡回答,“我给他个动手的理由。”
二人一路到长白丹,见岩石高耸、树木参天,其间由石木左右搭建出一座几乎浑然天成的房屋,坐落山野中间。张竹之登门拜访,谈及求医时一老者前来接待,身后跟着个白发的小孩,老医师引二人入屋中,询问哪位是患者,听张竹之答病人不在此地后先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掏出纸笔记录病况。
“…我来求药不为根治,”张竹之道,“此病已根固其身……求药是为使人有片刻回春,叫他能同身体康健时一样行事。”
老医师顿时停笔,看着张竹之:“听您谈吐,应是患者的晚辈。”
“正是。”
“药方自然有,可这是以命换命之举,时常恶化的速度会比预估更快,”医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巡游,“……定要如此,我便给你开这方汤剂。”
两人反应各异,张竹之点了点头然而韩赭当即拽住了他,这一次方才明白路上张竹之因何不言,原来起先就在想这法子。张竹之早有预料,叫人不愿听便出去,韩赭拎着上山用的棍子便走,留张竹之在屋里给医师道歉。屋中暖炉火炭烧着,有些燥热,小孩一直安静地在旁边,水蓝色的衣服宽大,脖子上挂着枚红绳串起的金钱卦的铜钱。医师见惯了生死,听张竹之心意已决便起身去抓药,让小孩给张竹之把脉看看。
医师叫小孩川古,张竹之也便跟着叫,可小孩不答话,只让他把手放在碗枕上,小手点在上面摸索。屋子里霎时安静不少,只有烧炭的声音噼里啪啦。十几岁的孩子沉默成这样的很少,张竹之回想着,一般年纪的时候大约只有自己那么不讨喜,但眼前的小孩生得素净漂亮,比起自己那副邋遢样子,还是好上许多。他也试着同川古搭话,被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盯着,盯了许久小孩又低头看药方,出声道:“写好了,劳心火旺,脾胃弱,都不严重。”
“唔,”张竹之觉得小孩大约不需要人来搭话,捏着方子细读,小声地说,“…看着也不是什么毛病,还得吃药啊。”
“药不苦。”川古说。
张竹之没辙了,笑起来:“不是这个问题……罢了,我听小大夫的。”
屋外的草药味儿愈浓,到了午饭时候又多出些荤菜的肉香,韩赭就在外面站着,时不时拍掉身上的雪,天上飞鸿叫了一声过去、又来一只叫。药方和草药包给拿来了,医师叮嘱些事项,一并抄在方子上,看过川古开的药后指点小孩几句,将两页纸和整摞草药交给他们。来的路上韩赭话多,回去时一句也不说,他不说话张竹之更为沉默,两人换了位置一前一后走,走到半路韩赭长呼出一口气,奋力踹了脚旁边的树。树上抖抖索索掉下大片落雪,盖在了张竹之头顶和肩头,也掉得韩赭满脸都是。年过半百的人皮肤黢黑,晒痕斑驳不齐,雪落在皱纹间被挤了挤,再落下去,韩赭的脸几乎整个皱到一起。
“你他妈怎么想的?”
张竹之回过头,覆盖的雪滑下去,露出长发和深色的衣裳:“……按他所想的想。”
“他有说过要吃这种药吗!”韩赭吼了出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拿这方子给他?”
“我给他,他可以不吃。”不知是雪地里冻得还是如何,张竹之的声音发颤,“韩老,你问我怎么敢抓这丹方,为何就笃定了他周辞必然会服这剂药?”
两人相顾无言,张竹之转头继续往山下走,韩赭站了会加快脚程跟上。正午耀阳满照树林,长青木的针状枝叶上塞满了雪,被晒得熠熠生辉,雪地白得透出浅蓝,宛如悠云下山,天光在地。走出去的脚印显眼,还有不少野兔野鸡掠过的痕迹,和路边杂草混成一团。韩赭提着草药包,忽然又开口,说那小大夫给的药方记得吃上,让张竹之想说些什么,最终住了口。的确大当家当年有机会治病,只是一拖再拖,拖成如今这幅样子,韩赭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说那病自大当家儿时就有了,到楠栝州那场雪再恶化,无非是受着风寒。大夫每次都说静养,大当家每次回不到时候,还有事要办,办了十年之久都没个停歇。
话里话外是让张竹之别像那人一样拖延出顽疾,本以为张竹之不答,忽的听见身后那人说,我又不是他,哪来的亲故给我糟蹋。想去看张竹之的脸色,却见他面色如常,好似说了件平常事,两手拢在嘴边哈气捂热,把给自己那张的方子塞进怀里,映着阳光仔细看过另一张,折了三折卷起来,与另一封信放一处。
三日后楠栝州来信,信曰:
张竹之拜承
近来安好?
至别春不日,大雪载道,恐迟时误事,令韩老携信速归,多应犒慰。至事有三,大都得罪尊前,言之无状,惟君海涵。
一事西南宁府,冒名作伪,屡预行中言长利短,潜谋不轨,当明察良时,还宁于故;二事新仇旧恨,他年结怨如寒霜附骨,芒刺在背,其缘由错乱如老树盘根,然伏树十年已久,纵余有金石之利,失机难断;三事医门求药,非得春之灵丹,乃性烈效短、回光返照之措,见君欲复骁勇,僭越独断,难医求讨催命禁方。
三番冒渎尊前,一为恩故,二为事遂,凡事不成则在晚辈秉权擅行,惟望君似昔年放浪形骸、不拘一格。此去江山万里,生民如芥,别春严寒苦,白日饮酒取暖,念及君好酒又为痼疾所累,不由感怀。
肃此,敬颂崇安
竹之 顿首
-第一章·完-
1985年 冬
丹尼尔·奥苏利文走进那间简陋的办公室时,有个小女孩已经在等着他了。
那孩子看上去还不到十二岁,黑发高高束起,穿着镶铜扣的黑色毛呢大衣,像是刚从哪个寄宿学校里溜出来的。她坐在丹尼尔那张不舒服的旧皮椅子里,办公桌在她面前大得有些滑稽,桌面上堆满了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剪报和文件夹。
果然不该在办公室喝酒,看来他又忘记锁门了,幸好这地方根本没什么可偷的。丹尼尔只是咕哝了一句:“这可不是玩侦探游戏的地方,孩子。”
“我知道。”女孩头也不抬地翻阅着档案,“我是来找你的,奥苏利文先生。”
“好吧,好吧,那你又是谁呢?”
“你可以叫我艾莉卡。”她回答,“我为弗兰克·莱利而来。”
“……你是弗兰克的女儿?”
弗兰克·莱利,老搭档的名字像冰水一般,驱散了丹尼尔脑子里残余的酒精迷雾。两年前的那个雪夜,正是他在小巷中找到了弗兰克的尸体——背靠着砖墙,双手被电线反绑在身后,子弹从前额射入,颅骨在冲击下碎裂,喷溅在墙上的脑组织和血液仍未凝固,沿着砖缝缓缓流下,形成了一道道暗红色溪流。
直到脱下警服,丹尼尔都不清楚警局有没有联系上弗兰克的家人,只知道他确实有个女儿——从越南回来后不久,他就跟妻子分了手,孩子也被母亲带走了。弗兰克很少提起她们,只有一次,他给丹尼尔看了一张从科罗拉多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用彩色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爸爸”。
那张明信片曾被仔细放进相框,如今它又去了哪里?
“我很抱歉,”除了一句空洞的抱歉,丹尼尔还能如何回应?“弗兰克是……”
“他是个好人。”女孩放下文件夹,庄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却不像在谈自己的父亲,更不像个孩子在说话。“但我并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才来的。”
这孩子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丹尼尔说不上来为什么,然而一股寒意攀上脊背,甚至让他本能地摸向了外套下的手枪。
“你想知道什么?”
“他死前留下的东西。”女孩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丹尼尔,“那份名单,我知道你还在继续调查。”
她的眼睛是澄澈的淡蓝色,犹如冬日黎明无云的天空,寒冷、寂静而遥远,丹尼尔却在其中看到了死亡的阴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燃烧成灰烬。
那些从越南归来的人也有这样的眼睛,就像他的兄弟们一样,像弗兰克一样,像许多他曾经认识的人和亲手逮捕的人一样。那些人的灵魂依旧被困在丛林和凝固汽油弹的火焰之间,他们把战场带回了家,然后整个生活都被焚烧殆尽。
然而那双蓝眼睛比他们所有人都要苍老,绝不可能属于孩子。那是从命运尽头返回人世,又被迫戴上孩童面具的死者的眼睛——
“瓦尔基里!”
在他来得及拔枪以前,小女孩外表的怪物已经动了起来。下一秒,丹尼尔就被脸朝下按在了桌面上,右臂被反折在背后,肩膀咔哒一响,让他咒骂出声。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瓦尔基里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带上了一丝笑意,“你在开门时就已经死了。”
“你他妈到底要什么?”如果这小怪物不是被派来灭口的,她还想得到什么?除了那堆没人在乎的档案和空酒瓶,丹尼尔·奥苏利文一无所有。
按住他的手稍稍松开,几张新的剪报被放到他眼前,每一张都承载着一段死亡,受贿警官,黑帮份子,地方议员……每一个都曾出现在弗兰克那份名单上,每一个都被割开了喉咙,窒息在自己的鲜血中,正如过去数十年间流传在北美和老欧洲的那些故事,报纸用轻佻的口吻将凶手称为惩罚者,黑暗天使,但时间和地点跨度太大,不可能是同一个杀手所为……不是吗?
“是你。”丹尼尔可以确信,“一直都是你。”
“还有我的盟友们,弗兰克也曾是其中之一。”瓦尔基里放开他,礼貌地后退了几步,好让他站起身。“现在轮到我来完成未竟之事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丹尼尔转身面对自称艾莉卡的瓦尔基里,那双蓝眼睛澄澈得几近无情,似乎正提醒着他砖墙上的血色壁画和弗兰克破碎的头颅,以及他浸泡在酒精和愧疚中的两年时光。“在我看来,你已经是个很成功的连环杀手了。”
“问题在于,要把那些还活着的找出来。”艾莉卡坦然地接受了嘲讽,“我可以自己行动,但那样太慢,可能会有更多好人像弗兰克一样死去。我已经迟到了两年,不能浪费更多时间了。跟成年人和执法部门打交道时,你肯定比我更有优势。”
“这就是弗兰克以前为你做的?为你调查目标,制定计划,还有我所做的一切……”丹尼尔几乎为这种荒谬的感觉嗤笑出声,“我以为这是为了捍卫正义,可事实上——我们是在帮你杀人。”
“正义不仅来自法庭,侦探先生。所以,你建议我们从哪儿开始?”
201X年 秋
军刀斩断形似脊骨的黑色荆棘,然后刺入地下,干净利落地切断根系。荆骨随之枯萎凋零,崩解为黑灰,渗入泥土,留下焦油般的痕迹。在它原先生长的地方,只有一条半腐坏的铜头蝮蛇尸体。
“幸好狩骨还没有成形,丹尼尔,把打火机扔过来。”
“真他妈见鬼了,死棘怎么会出现在公路边上?”
丹尼尔已经走下车,谨慎地站在灵装的影响范围之外,将打火机扔给了艾莉卡。
“不知道。”艾莉卡倒出些许燃油,用枯枝引燃火焰,蝮蛇尸体迅速燃烧起来,如同死棘一样化为了灰烬。“但它们离人类越来越近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也是你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你的?”
“唉……算是吧,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
她抬起头,眺望着秋日黄昏余晖中的原野。枯黄的野草在微风中起伏如波浪,锈红色河水反射着白昼的最后一缕光线,河岸的芦苇丛化作摇曳的暗金色线条。
对岸红河城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光芒在楼群之间闪烁不定,将城市转变为色彩斑斓的迷宫。
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那个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提醒她目的地就在前方,命运就在前方。
那声音曾在军营中的临时祭坛前布道,曾在巴黎街头向民众朗读人权宣言,百年之前,也曾同样在她耳边低语西伯利亚,通古斯河。
“上一次是1908年,结果你也知道。但这次范围更广,没准全世界的瓦尔基里都听到了呼唤,也许……”
通古斯的裂隙带走了“将军”,也带走了许多她曾经熟悉的人,凡人,瓦尔基里,那个时代最勇敢的人。
“也许红河城会变成第二个通古斯。”
“如果这是裂隙即将出现的征兆,可能会比通古斯规模更大——”艾莉卡把军刀收回多功能工具包,“我觉得你应该先回芝加哥去,把我送到这儿已经够了。”
“现在是赌场旺季,”丹尼尔与她一同眺望着闪耀的霓虹,“再加上那么多瓦尔基里,黑帮,邪教,骑士团,你确定能一个人应付这局面?”
“还有奥贝伦德,我也联系上了另外几个朋友。”
“但你们现在都是小孩,不是吗?而且其他瓦尔基里能闻出你们,总有些事是你们不方便去做的。”老侦探只是耸耸肩,“别担心,我们连80年代都熬过来了,事情总不会更糟了。”
“这可不好说,直到今天我们不都还在被迫适应扮演父女这事吗?”
艾莉卡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丹尼尔望向她时,微笑中却有一丝与平时不同的东西。
“我已经老得能当你的祖父了,艾莉卡。”
很快我就能当你的祖父了。丹尼尔曾经玩笑般说道。那时他刚刚步入中年,岁月还没有将他的头发染成灰白,也还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这么多刻痕。在艾莉卡还来不及察觉时,三十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勒梅尔神父”被推上断头台时还不到三十五岁,自那之后的两个世纪里,他的灵魂被困在不会成长的孩童躯壳中。艾莉卡从未有机会老去,只有世界在她周围不断变迁,相识的凡人在时光中日渐苍老,就连那些曾与她一同见证骑士团最初的日子的归往者也在陆续凋零,或许终有一日,她回过头,会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现在这个时候,“奥苏利文父女”的掩护身份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但他们已经合作了这么多年,再维持一段时间又何妨?
“谁知道呢?也许你就是个老混蛋,在全美各地留下了一打私生子。现在你打算给小女儿多少创造点美好回忆,带上她来一场疯狂的冒险之旅——真是个好主意。”艾莉卡摆了摆手,“别把我们所有的钱都扔进赌场,老头子。”
“主要是你的钱。”丹尼尔高声大笑,似乎终于被逗乐了。“不过,事情发生在血注的地盘上,城里肯定有不少眼线,最好还是别让他们看到我们一起行动。”
“那就这样吧,我先进城看看,你在附近镇上找个旅馆,之后我们再找机会会合。”
“你最好快点找到小熊,趁那小子还没惹上大麻烦。”
丹尼尔没有争辩,回到他那辆大切诺基上,调转方向驶向旅游地图上推荐的历史小镇。艾莉卡背起工具包,向着跨过红河的老桥走去。
“你有事想说吗,朋友?”
在锈迹斑斑的“欢迎来到俄克拉荷马”铁牌下,有个戴着圆眼镜的小女孩微笑着向她行了一礼。艾莉卡之前就感觉到了瓦尔基里的存在,对方并未试图回避,显然是在等着她。
“晚上好,我是‘诗人’杜兰德。”女孩的英语带着些许法语口音,“更常用的笔名是拉维蒂。”
“《街垒上的黎明》,《雨中广场》……”这个名字唤起了艾莉卡一些远去的记忆,在1871年春天,署名拉维蒂的诗篇曾散布在流血的巴黎街头,被公社战士填入大革命时的曲调,成为了街垒上的战歌。“《致死者的信》。我喜欢你的作品,可惜以前没能见到你。”
“其实我见过你,在流血周的街垒上。”听到她的法语,诗人眼中带上了一缕怀念的笑意,“那时我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很多人向我说起过巴黎的死亡天使,遗憾的是,那是公社最后的日子了,我没有机会和你交谈。现在,你愿意说说你的故事吗?”
“现在?”
“我正在记录瓦尔基里们的故事,虽然可能没有机会出版,但有些事不该被遗忘。你曾经是谁,为何会在那里与我们一同战斗,如果能有机会聆听这些往事,那就是我的荣幸。”
她曾经是谁呢?三十四年的生命,两百二十年的徘徊,曾经的一切都早已随着第一共和国一同消逝,只有记忆仍像鬼魂般萦绕不去。
“那就边走边说吧。”艾莉卡走向进城的路,诗人走在她身边,夜幕已经彻底降临,路灯的光芒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我曾是卢西恩·勒梅尔,里昂的裁缝之子,按照我母亲的心愿,小儿子应当侍奉上主。大革命前,我是朗格多克团的随军教士,一年两百里弗尔的圣职俸,算不上什么让人羡慕的工作。”
烈日下尘土飞扬的旷野,雨中泥泞的道路,冬日里结着薄冰的溪流……曾经的他身披随军教士的黑衣,与士兵们一同行军,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主持弥撒,在帐篷里倾听忏悔,为受伤和患病的人祈祷,替不识字的人写信。来不及一一为垂死者行临终圣礼时,他只能穿行在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上,高声诵读赦罪祷文。
“那些年很少有对外战争,但起义的火焰已经在法兰西四处蔓延,军队总是以国王的名义被派去‘平息叛乱’。”
鲜血流淌在荒芜的田野上,在城镇的街道上。
那段日子里向他忏悔的士兵更多,他们哭泣、咒骂、请求宽恕。他们是木匠的儿子,织工的儿子,农夫的儿子,却被命令去镇压那些和他们父亲一样的人。
我们究竟属于哪一边?朋友从他手里接过剩下的半瓶便宜红酒。
你是军官,是贵族,你属于权力。
那你呢?朋友发出一声冷笑。你是教士,是天主的仆人,那你相信这是祂钦定的秩序吗?
“几年后我被召回了巴黎,没过多久那个朋友也回来了。我们在咖啡馆里为手艺人和士兵读伏尔泰和卢梭,也读小册子和讽刺诗,那时我们经常吵架,还和别人打过几架,白丝带,暴民,还遇上过一伙近卫骑兵,幸好,维奈桑团的兄弟们当时在场。”
当他们跳上桌子高喊“为自由”和“维奈桑的兄弟站到我们这边来”,混战彻底爆发。桌椅翻倒,杯盘应声碎裂,围观者发出喝彩和呐喊,墙上国王的肖像在混乱中被扯下。直到两支部队的军官带着市警赶到,他们才跟着人群从后门溜走。
“请问一下,”诗人彬彬有礼地问道,“你干这些事的时候穿着教士服吗?”
“当然没有。”
“我就知道。请继续。”
那段时光过得很快,几乎令人目眩,变革之风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他和朋友依旧经常吵架,然而在三级会议上,在网球厅宣誓时,他们都坚定地站在一起。
然后,1789年的夏天来临了——
那一天,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烈焰的边缘,目睹旧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听。朋友在他身边说道。他确实听到了,炮声有如教堂的钟鸣。
“接下来的岁月里,我们见证了议会成立和王权终结,当时我们还年轻,总以为可以在新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有一段时间也确实如此。”
该是时候抛弃那件黑袍了。他的朋友重新倒满了两个酒杯——不是他们以往分享的便宜红酒,而是阿登产的起泡酒,作为对新生共和国的庆贺。共和国比教会更需要你,外交委员会说他们的门随时都为你敞开。
一个塔列朗难道还不够吗?
1792年秋天,他们刚刚在阿登击退了普鲁士人,迎来了法兰西共和国成立的消息,却还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同桌共饮。
你自己都不相信你的布道。过去一千年里教会给予了受苦的人什么?只有毒药般的希望。在新政府里,你可以做得更多。
可他们需要相信,相信神与他们一同存在于苦难。强迫他们在教皇和革命之间做出选择只会撕裂这个国家。
一个人不能服侍于两个主人,勒梅尔,你不可能既选择革命,又服侍教皇。
我服侍的不是教皇和国王,我服侍于苦难。
“那么,后来呢?”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诗人终于开口询问时,她们已经踏进了红河城的霓虹迷宫。夜风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仿佛要带走故事的结局。
“后来,我的朋友把我送上了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