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奏戏剧社是近几年才逐渐打出名气的,虽然成员不少,但除了有大型剧目演出安排的时期能召集较齐全的成员外,日常的社团活动总是只有零零散散的一部分成员会到场——好在戏剧社对成员的出勤率并没有任何要求,在这方面的管理非常松散。
这次新学期的第一次戏剧社活动集会,社团指导老师乌羽玉门罗也在场。冬月惠数了数到场人数,发现竟然有两位数的成员来参加时忍不住在心里小小感慨了一下:上个学期快结束时,每次集会都只能来三四个人面面相觑,新学期刚开始果然大家还是比较有热情参与社团活动的。
戏剧社刚进行过新一轮的招新,冬月惠看到了不少面生的学生。按去年刚入社时经历过的第一次活动集会的情况来看,今天想必也是要社员之间互相进行自我介绍,熟悉一下彼此……冬月惠是这样想的,却没想到今年的乌羽玉老师却不按常理出牌,给出了跟去年完全不一样的内容——演技摸底。
有表演经验的人即兴发挥一场独角戏,没有表演经验的人则可以通过模仿与讲述来感受表演的魅力。
乌羽玉老师的任务一发布,冬月惠就想到了想要即兴发挥的表演内容,她还在揣摩如何以独角戏的形式来展示这个片段,就听到一声叫唤:“冬月,作为我们戏剧社去年担任主角演出次数最多的成员,等下的第一个进行展示表演一定是没问题的吧”
冬月惠看着乌羽玉老师脸上的表情,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点了点头,回应道:“没问题是没问题,但可能需要再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大概十分钟可以吗?”
“当然可以!”乌羽玉老师突然想到什么,向着所有人补充道,“虽然我的要求是‘独角戏’,但社团活动室里能找到的道具都可以使用哦。”
十分钟很快便过去,在社员的注视下,冬月惠开始了她的表演。
细心的人会发现,冬月惠摘下了她的眼镜。在她站到场中的那瞬间,仿佛这具身体里更换了一个灵魂。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好似一只灵动的鸟儿,似乎在四周寻找着什么。很快,她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请问,你能给我一朵红玫瑰吗?”她说道,“我将把最甜美的歌声用来回馈你。”
她看的方向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却能从她眼神的变化中感受到那份期待化作遗憾,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被拒绝了。但她并没有放弃,她又开始重新寻找目标,很快便再次找到。
“请问,你能给我一朵红玫瑰吗?”她再次说道,“我将把最甜美的歌声用来回馈你。”
她仍旧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次她落寞了更长的时间,但并没有被沮丧打败,很快便再一次找到了新的目标。
与前面两次不同,这一次的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声音更加响亮:“请问,你能给我一朵红玫瑰吗?如果你能给我一朵红玫瑰,我愿意一生都停留在这里,献给你最甜美的歌声。”
她目视前方,表情慢慢浮现出喜悦,显然是得到了自己期待的回应,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道:“我的生命算不了什么,怎么抵得上人类那一颗懂得真正爱情的心呢!”
“我愿意用我的歌声、用我的血液、用我的一切去换取这一朵红玫瑰。”
“为了这世界上最伟大的真爱!”
她缓缓地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好似环抱着什么,随后慢慢露出痛苦的神情来。数秒之后,她像是逐渐失去了生命力,终于彻底倒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在她的胸口处心脏的位置处看到了一朵,盛开的红色玫瑰花。
第一个带头鼓掌的是乌羽玉老师,她对冬月惠的表演相当满意。
冬月惠在众人的掌声中站起身来,她朝着所有人鞠了个躬,在那瞬间又变回了平日里同学们熟知的气质。
“在大家面前献丑了。刚才表演的片段是截取自王尔德的童话《夜莺与玫瑰》,为了符合独角戏的要求我有进行些许调整。”冬月惠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刚才表演的内容。
“冬月同学太谦虚了,你的表演一如既往地打动人,不过刚才看这段表演时我确实有感到有一点不满足的地方。”同为二年级社员的梨木同学突发感慨道,“如果刚才冬月同学在扮演小夜莺的时候,能够将她的歌声也完美演绎出来就好了。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创作有一首浪漫曲也是以《夜莺与玫瑰》为主题……”
冬月惠这才想起来,这位梨木同学是音乐科主攻声乐的学生,参演了戏剧社组织的不少歌剧演出。说起星奏戏剧社得天独厚的优势便也在此处了,有音乐科的存在,让星奏戏剧社能够轻松组织起一些普通话剧社团组织不起的歌剧与音乐剧。
“很抱歉,我没有学习过声乐,演唱实在是有些困难……”冬月惠话音还没落,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的乌羽玉老师便插话道:“现在想学也还来得及啊,对吧,peter。”
被点到名的梨木同学便顺着老师的话接了下去:“确实是这样,冬月同学可以尝试一下。”
这样的话题让冬月惠心里泛起了涟漪,学习音乐这件事,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不敢想了,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再抱有幻想,没想到如今只是被人点了这两句,又再一次心动。而且声乐的演出需要钢琴伴奏……钢琴伴奏……冬月惠的脑海里再一次闪过那个忘不掉的身影。
“……?冬月你为什么突然脸红了?”乌羽玉老师看着刚才还神色正常的学生在一瞬间面颊绯红,一脸莫名。
“没,没什么!乌羽玉老师,该到下一个同学进行表演展示了!!!”
冬月惠逃到了卫生间里,摸着发烫的脸,羞愧得想要找个壳缩进去。白日做大梦大概说的就是现在的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她想让自己赶紧平复下来。
卫生间隔间里有人走了出来,冬月惠能感受到那人走到了自己身后的位置,她抬起头,眼前的镜子里映出了那个正在对面位置的洗手台洗手的那位女学生的背影——有着一头棕色长发。
“你,你是……”冬月惠颤抖着声音,猛然转过身去,不料对面的女学生也看向了她。猝不及防地正面对视后,看清楚对方容貌的冬月惠,心又沉了下去。
面前的这个女学生脸上画着艳丽的浓妆,蔫蔫地扫了惠一眼,眼底藏着一丝沉郁。
“……抱歉,我认错人了。”
这不是“她”。冬月惠记得那个人的眼睛,是无比清透的。
卫生间里很快又只剩下冬月惠一个人,哗啦啦的流水声盖住了她那声长长的叹息。
一切還是平淡無奇的持續著,並沒有因為之前的事件而有所不同。
任務和報告還是一如往常的持續,之前的風浪就如庭院鹿威滿水傾倒叩出的響聲,只此一響,接著便是重複。
“特派外勤嗎?也罷,回去看看也挺好。”
幻影現在正舉辦著支部間交流,辦公大樓裡陌生的人潮也是因此而來,
路過一個英倫紳士風裝扮的男子,響逕直走向電梯,直到到抵達秦石辦公室的前一刻,他都還在為自己現在的決定猶豫
“這可真令人意外,你居然主動要求要出差?畢竟你連寫報告都嫌麻煩。”
響聞言嘆了口氣,準備好發表他的“闊論”
“老大,人總是生來有種朝向最短路徑靠近的本能,不是我不寫報告,而是這種形式主義的產物與最短路徑相悖。”
“而且櫻花的季節也到了,月夜櫻下與老友對酌豈不美哉?”
面對詭辯和突如其來的文言文朗誦,秦石思索不出兩者間的邏輯聯繫,索性拿起手上那份報告佐茶審閱了起來,而響也不留讓人攻破言論破綻的空隙,寫了紙條便逕直前去頂樓傳送門那了。
隨著晴空塔的出現,響才有種回到故鄉的實感,雖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好像對傳送的過程感到過敏,頭暈目眩促使他在這陌生的支部乾嘔,等感覺消退幾許後響便離開了。
開啟異能走在下北澤的大街上,在完形崩壞的作用下,周圍沒有任何人注意得到他,響就這樣逆行穿越繁華的街,在經歷了九彎十八拐後,一處熟悉的廢墟就這麼映入眼簾。
隨著那些塵封片段的浮現,響也想回到這裡看看,懷念也好、祭奠也罷,在這的一切是不能以一句“我在香港打工”就能抹煞掉的,回到這裡也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
熟悉的暗門、密碼,這些東西的存在還是令響感到欣喜,一層一層向下的螺旋階梯則讓這一切增添了幾分沉重。
向下直到面對深處實驗室的大門,就算已然廢棄,在推門而入前,響還是熟悉的捋起自己染得花白的頭髮綁起馬尾,接著從旁邊的置物櫃翻找出了那件發黃的實驗袍套上,深呼吸之後才準備進入。
實驗室久違的亮起了燈。
“我當時就是躺在這裡的嗎?”
響兩腳交叉坐在地上一處乾燥的血泊中,他看向周圍肆意拋灑的實驗遺跡,當時的場景歷歷在目。
災殃分裂成兩半,自己被餘波波及就這樣飛到角落,周圍的助手們更是早已血肉橫飛,災殃伸出手將分裂血肉填入自身,響不願再細想,他知道這些是自己需要承擔的罪孽,可他不想繼續折磨自己
“應該夠了吧,知道錯了......應該就夠了吧。”
“你說對吧,白夜?”
他憶起那個訪客中的異類,明明擁有著能夠肆意妄為的一切,卻對人類抱持著異常的自卑感,自己從初識到現在似乎還虧欠著他。
那時面對他的淡然只是遮羞布,他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將要死去卻又釋然的他,只能把自己躲回那個不食煙火的形象。
實驗室中間機械和血肉沾黏的儀器一言不發的矗立著,當時災殃就是在這裏失控的,上面的血肉不是虛像界的特產而是同事們,響雙手刨挖著血肉,現在的他只剩下一種跟自己和解的方式了。
同事們從儀器下來之後便漸漸開始腐化,響只能著急的在瓶瓶罐罐中找到一些能用的福馬林泡著,但還是有些同事化成了屍水,響看著那堆屍水上始終不願腐爛的雙眼,心中又是一陣。
響不想面對,他抄起硫酸正要潑向眼球時又被自己拉住,一拉一扯下最後只能無力的跌坐在地,響有些喘不過氣,但他也沒有資格後悔,於是就繼續待在地上被情緒壓著。
那雙眼早已腐爛了,響也暫時平復了自己的情緒,他拿起那幾罐福馬林裝進袋子裡,起身拍了拍灰塵,確認自己沒有遺漏後,便點起火柴放火燒了這裡。
看向面前的大火,響也想要就這樣待在這,可他還要去埋同事呢,於是他只能作罷,火舌在後面流竄,響止住回身的衝動一步一步的向光亮而去。
提著袋子漫步著,不知過了多久響終於找到一處公共墓地,而且十分幸運的有地方空曠著,他挖了幾個坑埋下罐子,從周圍拿了一塊石版刻字,做完這些慘笑的看著自己的著作。
“我會寫你們的名字喔,你們以前總是說我只叫代號,但我真的會寫,我厲害吧!”
在一陣無聲的寂靜後,響默默的在石板上再刻了一個名字,思索後又刻下自己的名字,霧島千流就這麼跟白夜緊緊的靠在石版的角落,發黃的實驗袍披在石板上,石板背面刻著三個日期和年份。
2013/6/14,這是和它相遇的日期。
2018/6/14,這是同事們的死期。
2021/6/14,這是響的死期。
等到了那天,響會不擇手段的贖罪,這是他唯一一個能夠真正跟自己和解的方式,做完了這些,響的內心感覺輕鬆了許多。
回到了香港,響的生活也跟之前一樣,只是他心中默默的多了一個倒計時。
一個令自己期待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