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日落。”
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孩子這麼說道,金絲般的頭髮在午後的陽光裡面閃閃發光。蒙太古坐在他身旁,看著男孩漫不經心地數著花壇裡玫瑰的花瓣。
“我想在一天裡看四十三次日落,大哥哥。”
“好啊,我可以帶你去最好的地方看,可是一天只能看一次,對不起。”蒙太古回答他,他對那金色小腦袋裡面藏的想法捉摸不透,孩子,尤其是想法獨特的孩子,總讓他難以面對。而上次遇到這樣的孩子,已經是……他忘了,他只記得那個少女問他“你快樂嗎?”“有沒有嘗過雨水?”
“為什麼一天只有一次日落呢?”男孩問他,摩挲著白皙的雙手,臉上的表情好像在問什麼特別的事情似的。
“因為這就是規律,是我無能為力的事情,也是你也無能為力的事。對不起,萊翁。”蒙太古回答道。他在幾個小時前遇到這孩子,對方自然而然地向他攀談,毫無對陌生人的戒備和擔憂。然後他們坐在這張公園的長椅上,開始說些那孩子感興趣的話。
“這些玫瑰真美,但她們遠不及馴化我的那個。”萊翁眨眨眼,指著其中的一束,“她們生著刺。”
“會扎痛手指。”
“可山羊能吃下去。”男孩賭氣似的鼓起來面頰,像是在說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似的,“蒙太古哥哥,山羊能把玫瑰吃下去。”
“這有什麼要緊的呢?”蒙太古困惑地問道,他跟不上這孩子的思維,對方好像是團棉花裡埋了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引爆,可他仍然是個有趣又可愛的孩子,這點蒙太古不否認。
“這很要緊,因為它是我在意的事情,也是我在意的玫瑰,因為那玫瑰和我建立了馴化的關係,所以在那麼多、那麼多的玫瑰里呀,”男孩在長椅上轉了個圈,將手的方向指向花壇,“我最愛她,我只愛她。蒙太古哥哥,你是個大人,所以這麼簡單的事情你不懂。”
“我在以前,似乎也遇見過你這樣的孩子。不過她比你要大些,她隨性、自由,是個令人憧憬的人,若是你稍稍長大些,大概也會變成她那樣……”蒙太古並未被對方否定了自己而惱火,他緩緩說著,直到看到小男孩環起他的臂膀。
“不是的,因為那個姐姐和蒙太古哥哥你有關係的緣故,你才會覺得她是特別的啊。”萊翁說著,跳下了長椅,皮鞋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乍一聽是頗為有道理的言論。蒙太古想,他以懇首默認了對方的話,然後再看了眼表。
“你還想看日落嗎?時間快到了,我想我們該早些去。”
“好啊!蒙太古哥哥。”金髮幼童笑了起來,他張開雙臂,做出個好似飛鳥展翅似的動作。蒙太古拉著那隻軟而細小的手,向樓頂走去。這片區域最為高的樓便是四方的居民樓了,他想,對自己所挑選的地方頗有自信。他們進了電梯,因萊翁夠不到最高層的按鈕,蒙太古便代勞。
樓頂空曠無人,風聲呼嘯著吹卷而過,已泛出赤紅色的天空上,斜陽緩緩西墜。萊翁似乎很滿意這地方,他嬉笑著跑過去,伏在頂樓的欄杆上。
“小心點啊……”蒙太古向對方提醒道,但那孩子並不大在意他的話。也罷。蒙太古搓了搓自己的鼻子,跟在那孩子身後走了過去。
蒙太古曾居住過的城市並未臨海,也未臨山,他還沒真正見過太陽垂下地平線;過往曾見過的夕陽,不過都是沉在樓群裡,再過會兒才被藏藍色的天空吞沒。可這次不同,大概是這區域周圍只有四棟建築的關係,又或此處地勢平坦,他看到那太陽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連帶著四周不可能反光的水泥上也泛著粉紅色了,可那藏藍色好像還離得很遠。
萬物如同著了火,萬物正著了火。它們染上紅橙色的光,明明已經傍晚了,卻讓人覺得熱,好像心臟都要被灼燒至焦黑似的。
原來夕陽西下是這麼美的事嗎。蒙太古想。他不經意間犯了他所討厭的那類錯誤,他的節奏脫軌了,他早該多留意些的。
“真漂亮。”他喃喃道,萊翁聽到這話,回頭看了眼他。
“這是無論大人或是孩子都能欣賞的美,它短暫但永恆。”
“真是奇妙,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了。”蒙太古倚著欄杆,他拍了拍他身旁孩子的肩膀,“你是我所知道的那類‘反社會’的人。”
被這個說法似乎不能讓那孩子理解,金髮男孩疑惑地看了眼他,但沒再問話。
“你所說的大人,大概就是我的普通人,又或凡俗者吧,很遺憾,我也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我是個希求思想的普通人……世界偶爾也需要像你這樣的脫軌的‘反社會’思想,我想是這樣。”
蒙太古看著那輪在晚霞中反而發出白色耀眼光芒的太陽,其遲遲未落下,只維持在地平線那一方,仿佛凝固的蛋白。明明直到方才為止,太陽落下的速度都還說得上肉眼可見。
“馬上就能看見星星了,蒙太古哥哥,在那些星星裡,有一顆是我與玫瑰的小星星。”
“你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大人們總是這樣說。”
蒙太古抱起那孩子的身體,他再看了眼夕陽。
而後太陽一躍而下,如黑天鵝絨般的天空轉眼覆蓋了大地。他抱著那個金髮的小王子,好讓對方看得更清楚些。
“把你的星星指給我看吧。”蒙太古說道,萊翁遲疑了會兒,伸出根細細的手指,指向它們中的其中一顆。
“是顆漂亮的星星。”蒙太古做出如此輕率的評價,然後將孩子放了下來,“咱們走吧,雖說是夏天,但在夜晚的高處,也是很冷的。”
“好。”男孩答應了他,他們回了公寓,蒙太古送萊翁到房門前,再向對方揮手道別。他踏上電梯,看著電梯間裡反射出他面孔的鋼材,想著自己的事。
又變回了大人。
图书室从今天起对外开放,于是丁汐趁着午休来到了图书室。
门口的墙上挂有一张油画,看起来似乎是与在舞蹈教室所看到的那张是一样的。
只是…
这张油画上之前似乎被人涂抹上了额外的颜料,颜料被抹去了,但是留下了痕迹。
油画的一旁贴有装修暂停的通知,或许颜料是在装修时不小心抹上的?可是怎么说,装修也应该用的是油漆一类的啊…
算了,反正颜料也被人抹掉了,不影响画的美感,而且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学校的宣传手册的话…
丁汐随意翻了一下柜台上的一份夹在板子上的笔记,笔记的内容是纯英文,字迹有些潦草,生词很多。愣了半天没看懂后,丁汐把它放回了原处。
大概是借阅记录一类的?既然看不懂,先自己找找好了,学校的宣传手册一般都是摆在柜台附近的吧。这样想着,丁汐把一旁摆着的书都大致翻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大都是些老师推荐的畅销书。不过,在其中某两本书之间,丁汐发现了一张纸条,“切记,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相信世界所带给你的表象”,纸条上写着这样奇怪的话。或许是某人在书上摘抄的句子吧,只是这种句子有什么可取之处吗?丁汐仔细读了几遍后笑了笑。倒像是某人留下的警告呢,只是这样被留在书堆中,是在等某个特定的人发现的话,这种方式存在太多不可掌握因素了。万一被看到的人扔掉而所要传达的对象没有看到要怎么办?
嘛,也说不定写纸条的人是想追求机缘巧合之类的。丁汐想了想还是把纸条按原样用书夹好,反正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也不像是给我的,希望纸条所要传达给的那个人能够看到吧。
………
自己干劲满满地在图书室里翻了那么久起到什么作用了吗?并没有。
终于从管理图书室的老师手中接过所要找的宣传手册的丁汐,此时心中是百感交集。
说是‘因为莫名的感动感觉要哭了’的话似乎夸张了……
但是怎么说也是终于拿到了,虽然最后还是求助了老师。
翻开宣传手册,上面的介绍用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但至少如陈老师所说的,手册上真的附有校长的照片。照片上这个淡淡笑着的黑发年轻女人大概就是我们的校长了,穿着的话…也确实是中世纪风格的服装,倒是很像诸多传言中所描写的魔女的服饰。只是cos的话,连学校的宣传手册的照片也打扮成这样…
对于服饰风格上的坚持来看,校长对那个混乱时代的文化……
自称是魔女,还写信警告我们,而且近几天梦中模糊看见的那个女人…是她吗?
如果真是她的话…那么如她所说,我们经历过一场火灾,而她把我们复活了。
可后庭一点痕迹也没有,而且同学们的反应……
‘…啊,对啦,昨天的火灾大家还有印象吗?没错,就是薇尔我做的哦——因为那时候心情不太好。’
希奥薇尔…广播…谜题?
…火灾?!
太多的事情了,最近。不行,思绪怎样都串通不起来…
………
“啊这位同学,抱歉你能让一下吗?”有些稚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一回头,粉色头发的少年正努力踮起脚探头探脑,神情看起来有些羞涩。
“Anight同学?啊,挡路了吗?抱歉。”丁汐合上了手中的宣传手册,退到一旁。
“唔欸,是丁汐同学吗?”Anight歪了歪头,小心地问道。
“嗯。图书馆今天开放,于是就趁着午休来借书了。”
“抱歉抱歉!诶嘿真爱学习呢,是什么书呀?”说着他就好奇地探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不过挡路了的是我,为什么要道歉呢?丁汐忍不住笑了笑,这孩子…还真是可爱呢。
“只是学校的宣传手册而已,对学习没什么帮助呢。”
“咦嘿,丁汐同学真奇怪呢。”他天真地笑着,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
觉得我的行为奇怪吗?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了呢。这样的性格…让人很难做到对他发火吧。而且,行为奇怪,不,大概整个人都很奇怪,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呢。
嘛,也没办法吧。
“奇怪?啊,大概是呢。Anight同学是来借什么书的?”
“嘻嘻,因为历史不太好所以来补下习呢。”说着Anight偏移了视线,用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真的是来借有关学习的书啊…
唔,说起来我最近的学习也…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好了。
“这样啊。Anight对学习真是用心呢。”
“啊啊哪有,完全不想啊。啊呀…”正说着,他转了转身子伸了个懒腰。
“哎,下午自习课翘了吧。”Anight眨了眨眼,凑到丁汐的耳边小声说道。
“啊,有事吗?”下午的话…
“唔没有啦,不想上课啊最近这么多事……”说着他露出了有些苦恼似的表情。
啊,那么翘课的话,去做些什么事好呢?
对了之前没解决的问题,还没能去问问保健室的两位老师呢。
那就…
“这样吗...啊,其实我本来也是打算翘掉下午的自习课的。不过是因为有些事想要问问老师。”
“啊找老师吗?是哪个老师呀?”Anight同学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所投来的询问的目光,倒感觉像是在闪闪发亮呢。
“是去保健室啦,不过我并没有生病或是受伤之类的。只是...啊,就是去打听些事情而已。”怕他会误解,丁汐急忙补充说道。
“啊保健室……我也是呢?!唔……要不咱们一起?不过我没什么事啦只是不想上课而已。”说着说着,Anight忍不住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小心地观察着丁汐的反应。
所以说,不用那么紧张的呐。
“一起吗?可以啊。”
“欸好啊!!谢谢你!”他甜甜地笑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右手伸进口袋翻找。
“给!”突然伸到眼前的手,掌心躺着一颗圆滚滚的糖果,玻璃纸的包装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糖果吗?谢谢。”一开始有些惊讶呢。丁汐微笑着接过了他的糖果。
“以后也请多指教啦--!”Anight这么说着,挥挥手走向了一排排书架之后的那扇门。
“嗯,好。也请…啊,等等,那里不是出口。是学校禁止进入的藏书室哦。”少年大概是没注意到,门上的贴纸分明写着“藏书室,请勿进入”。
“诶嘿?抱歉抱歉!!”少年苦笑着鞠躬。
道歉的话也不该是向我啊…
“出口的话,还是要从之前进来的地方出去呢。”
“这样啊,咱还是第一次来不太了解啦抱歉抱歉。”他挠了挠头,“那么再见啦丁汐同学。”
“嗯,再见啦。”
那个人……一天都没有来。
直到一天学校生活的末尾,还差十分钟打响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她终于收回一直怔怔投向墙上挂钟的视线,垂下头对自己说:啊,确认了,那个人一天都没有来。
·
明明不该有任何交集,事实上确实是没产生任何交集——
面容冷淡、沉默寡言、没有任何自我介绍或说明、自顾自从某天早晨出现在教室里就跟着上起课来的西洋转学生,低调到浑身写着“keep out”一般让人找不到理由搭讪。身高即使在本班男生中也是相当出挑,理所当然坐到了班级最末。悄无声息。
如果不是早读课上到一半实在难熬,打了个哈欠转头看钟,她大概都不会知道班里多了一个人——
当时其实是有点被吓到的。
没有一点防备。只是一次漫不经心的转脸……视野里却突然撞到一位陌生女性,并(尴尬地)被对方瞬间察觉,产生短暂对视。
大概……一秒?两秒?总不会超过三秒。事后,她曾困惑地反复估量。是几乎可以用意外解释的、相当平常且短暂到恰好处于正常社交范围之内的对视。
但当时的她,确乎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专注目光里蓦然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
——在不断回放的记忆里,这怎么也凑不到三秒的对视,被拉长成漫长、漫长的一段特写。尘埃在明澈的空气里以玄妙的轨迹上下翻飞,一切环境声退化为场景后不易察觉的白噪音,其他的同学都被打上了厚厚的模糊滤镜,隔着大半个教室,有着冷淡透明的碧色眼睛的那个人,用不由分说的全然专注眼神凝望她。
脸一定烧起来了。
都怪自己坐在窗口!
早晨的阳光真是,太烈了。
·
坐立不安的早读课一下课,她就装作上厕所,“无意”间经过讲台又“无意”间瞟了眼为方便老师点名而备有的学生座次表。
啊,简直像漫画或小说里的人名,真奇怪。……怎么发音都很别扭嘛,Ecila,Ecila……一边穿过走廊一边说不清是惊叹还是嫌弃地碎碎念腹诽着,结果是差点一头撞进男厕所。
·
听说是来自英国?
不知道具体出生年月不过看起来好成熟呢……
被数学老师点名!站了起来!开口了!声音是意料之中的低沉御姐音哦哦!
……结果说的是“我不知道”?噗,什么啊明明是这么基础的题目……这么说居然是个学渣啊噗嗤!
·
一旦注意到那个人存在之后,不知怎么的竟然就在意起来了。
·
家政课一堂课都没动手呢,是和一个脸嫩的小男生站在一起但是也没什么交集的样子……搞什么啊我说!二年级的小鬼为什么要跑到我们班!!……还嚣张到公然和三年级的学姐组队!现在的后辈都这么失礼吗!超不爽啊我剁剁剁剁剁!
除草的动作熟练又快速……该说不愧是看上去就很搞得掂的大人吗?
注视着樱花树时候出神的背影……
咦那个桃汁小鬼又是怎么回事!快给我住手!那种颜色诡异的饮料喝了绝对会拉肚子的吧!!
·
晕头转向的一天。
直到躺在柔软的床上,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孩子气地瞪着理论上应该在那里的天花板,都还觉得手忙脚乱。
真是的……真是个奇怪的转学生啊。
·
……明天,去向她搭话试试看?
滑入黑甜梦境前的最后一个模糊念头。
·
可是。
那个人。
一天都没有出现。
·
要消失了吗?就这样消失了吗?像其他那些莫名出现又消失的人一样,再也见不到了吗……
脑海里反复刷屏的认知,好像课本上看不进去的例题一样让人难以把握其实质。什么嘛。她茫茫然想。什么意思嘛。
荒谬到,像个拙劣的冷笑话,或被腰斩的小说连载——简直笑出声。
·
我还没来及告诉她我的名字呢。
·
“砰”。
教室后门突然被相当粗暴地推开。
猛转头——
高挑瘦削的女性,被夕阳裁成利落剪影,硬朗得不像话。
·
“叮~叮铃铃铃~”
下课铃。
·
“Ecila同学你好!……我、我是终于正面出场但作者还没想好名字的女子高中生小白脸!”
接下来的未知旅程,也请多多指教。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孤独一人。
雪伦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所有的黑暗都在下沉、下沉、下沉,唯独银色的光点在那里燃烧,如同虚空中升起的磷火。她躺在稍微清理过的草地上,望着那片星海——有那么一瞬间,雪伦觉得不是自己在仰望天空,而是天空在仰望着自己……苍穹在缓缓旋转,而自己随时会向着那里坠落下去。
“……呼。”
她用手支撑起身子,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着发环。为了能够好好看看那片星空,原先的马尾被雪伦散开,白色的头发懒散地垂到背上,让少女显得比平时柔和的多。雪伦心不在焉地把马尾重新束好,看着远处走动着的零星的几个人。
——这是,在意外之中被卷入的事件。
所谓“拯救世界”。
那是在之前,由巡游在天空的神明委托给被公告栏所带来的,所有冒险者们的任务。名为“漆黑之月”的基石意外破碎,如果不将其碎片寻回并修复,世界将会毁灭——就是这样的事态。
这对于之前还在菲薇艾诺中,过着接接委托,最多也就是和凶暴的盗伐者交手的生活的雪伦而言,实在有些难以想象,不如说没有丝毫真实感。再加上这座被称作“无名之城”的无人城市,有着让人不禁沉浸在其中的静谧氛围——不知不觉中,身边的其他冒险者基本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队友,只有自己还是单独一人。
“……”
有点头疼地拍了拍自己。尽管很想好好看看这座无名之城,但是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就不得不一个人行动了——雪伦最后还是站起身,拍掉了身上的草丝。
无名之城的“中央广场”,就在城北这座小山的底下。喷泉如同雪伦刚来到这里一般运转着,冒险者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各个地方,讨论着无名之城和有关它的一切事情。只是看到这样的场景,雪伦就知道队伍组成基本已经确定,现在恐怕有些晚了。
虽然被那位神所“拜托”去拯救世界,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自由离开的权利……不如说是半强迫性质。
只要“有拯救世界的愿望”,并且触碰到了那个公告栏,那么就不得不“去拯救世界”——完完全全是诡计。更何况对于很多人而言,去拯救世界也就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一旦遇到了真正的危险,意识到这件事并非玩笑的时候,就会感到恐惧和退缩了。
会遇到很危险的事吧……
少女苦恼地叹了口气,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连思维都变得有些悲观了。
她知道那样子不对。
只是观察在场的人,就能注意到绝大部分的家伙并非只是轻浮的冒险者而已——神明大约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吧。如果人们是真心被赋予职责与希望的话。
不知不觉,少女沿着无人的中央街道向前走了很久。无名之城的建筑崭新而沉寂,没有一丝人类活动的气息。靴子和地面轻声撞击,在空气之中回响。
就在那样的环境中,雪伦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节制而小心,像是生活在危险地带的人一般——少女常常在偶尔到达菲薇艾诺的冒险者那里注意到这样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偏头,看见一道纤细的人影也在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想着什么。
是普通的人类。如同深海一般的蓝色短发相当清爽,鬓发却柔软的垂到锁骨处。对于女孩子来说,身高算是高挑的类型。
衣服稍显破旧,但是缝制的似乎很用心。雪伦一边观察着,一边慢慢走近对方。既然已经到了没有队友的绝境,那么还是自己主动出手为好?
“嗯……”
她刚出声,似乎早就注意到她的少女就转过头来——稍微有些尴尬,雪伦只能笑了两声,向对方伸出手。
“你好,我是雪伦•阿卡夏……如果还没有队友的话,能不能组队呢?”
她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一直在自己的头发上游移,一下子就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尽管已经放弃隐藏它,不过果然还是很别扭吧?
所幸对方眨了眨眼,伸出手和她对握。
“荣幸之至。”
此刻,雪伦才意识到了某个很重要的事实——
生活在菲薇艾诺的少女,每天都能遇到许多精灵。而精灵这种种族,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有着柔和而优雅的外貌,在没有交流之前,无法确定性别是很正常的事情。除此之外,雪伦在冒险者和居民中遇见的人类则不是如此,往往一眼就能判断……因为这种思维惯性,听见了对方的清秀声音的雪伦,才真正仔细的观察起了对方。
之后,两人像其他的队员那样并肩而行,寻找更多的协力者。但雪伦却忍不住在心底抱着脑袋翻滚——
我居然把男孩子认成女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这就是这只队伍的最初两人,唐吉诃德和雪伦的初见。
总算有了可以组队的队友——话虽如此,至少也要三人才能称得上是一只“队伍”。更何况在大部分人都已经不知不觉地完成队伍组成的时候,一人反倒比两人更容易找到容身之处。
只是,两人看上去都不愿意对一群热烈地讨论着的陌生人说“可以让我加入队伍吗”。
终于有些泄气,雪伦的脚步慢了下来。名为唐吉诃德的少年顺势停下,似乎宁愿在原地等着像他们两个一样没有队伍的落单冒险者。在这种比默契差了一些,微妙的夹杂着一点尴尬的气氛之中,两人一起靠在了某座房子的墙边。
星海在无人的城市之上散发着银白的光。这里的星空和自己的家乡完全不同,总算让雪伦认清了一些自己已经离开了菲薇艾诺的事实——她也知道,星空可以用来确认自己所在的世界。
无名之城的建筑还非常新。但是在这片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的星海之下,没有一丝人的气息。从两位冒险者的角度看去,其他人所聚集的中央广场不在视线之内——更何况这座称得上是大型的城市,除了这些冒险者们以外就空无一人。
寂静、寂静的城市。星光如同细线一般连接暗夜和大地。雪伦一直很喜欢夜晚的菲薇艾诺,因为那时候街道上只有零星路过的几人,长明灯的光静静地悬浮,像是有诗人闭着双眼,说着没人听得懂的物语。
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无名之城。
很难以言说,没法以语言,甚至没法以思维来叙述出自己现在的感情。自己不像诗人那样会创作,只能闭着眼睛,用不存在的感官去看这样的世界,把眼中的磷火遮挡在眼睑之下。
“……那个,唐。”
她问道。少年偏过头。
“你为什么想拯救世界?”
也许在那边的冒险者们,在特殊的气氛下,也会互相问出这样的话题吧——有人愿意回答,有人只是敷衍,有人编织谎言,有人则沉默不语。少年的嘴唇稍微张开了一下,随后闭上。
他有那么一刻,似乎要踌躇着说出什么。雪伦依然闭着眼睛,什么也没有看到——最后,少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随口回答。
“一时兴起而已。”他说。
终于,两人遇到了另外一对组合——一言不发的森精灵,和坐在他肩膀上的猫妖精。这次先打招呼的不是雪伦,而是对方。
“哟呼——”猫妖精开心地对着他们摇着手,“你们也是落单的吗?”
这孩子说话还真不客气!……雪伦一时间噎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稍微想了一会儿,随后也像对唐吉诃德伸出手那样,对两位伸出手。
“我是雪伦•阿卡夏,这位是唐吉诃德……”雪伦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后者礼节性地笑笑,“能不能组队呢?”
“嗯~!”
森精灵看上去不善言辞,只是伸出给人可靠感觉的手和雪伦相握。而猫妖精笑嘻嘻地探出身体,把爪子放在少女的头发上。
森精灵Yves,和猫妖精Zyme——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四个人总算确定了队伍。即使生活在菲薇艾诺,雪伦也从未和森精灵好好的打过交道……Yves的寡言让她有些紧张,尽管那似乎是因为口吃的缘故。Zyme则和其他猫妖精一样活泼,总算让队伍的气氛上扬了起来。
在Zyme的声音和其他人偶尔的插嘴中,四人小队慢慢向着中央广场走了过去。就职业的组成而言,大家并没有什么优势……不过,现在也不是能够挑选的场合了。
“哟,三位美丽的女士,还有这位先生,下午好。”
四人同时定住脚步,看向说话的方向。
男人的语调稍微有一些别扭,总有种正在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的错觉——比起这个,他的说话方式更像团体中那些私底下被当做笑料的人。要用一句话概括的话……
呜哇,好寒酸。
大概是这种感觉。
说话者对着我们行了个礼——这位走到我们面前的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镶嵌皮甲,仿佛是从哪个回收站捡来的一般。他的剑别在腰间,由发暗的牛皮包裹着,总感觉也不是什么能够好好战斗的武器……
好不可靠!
“下午好。”犹豫了一下之后,雪伦说道,“怎么了?”
“下午好。”唐吉诃德带着淡淡的微笑,但是不知为何,突然让人感觉有些危险……“另外,我是男人。”
“哦,是男……你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自我介绍顺利的进行了——男人名叫库勒,是一名流浪的战士。尽管性格上似乎有些让人无话可说,但是依旧能看出是个有能力的人。总而言之,在大家的苦笑中被纳入了队伍中。
这之后,来到中央广场的五个人,再也没有看到落单的冒险者。那是在最后的最后,所有的冒险者们都围在广场中心,互相低声交谈着什么,或干脆仰头凝望着自称为“第五季”的神明。祂低着头,这么说——
“冒险者们,感谢你们回应我的呼唤。”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向他看去。
“你们自身的命运引导你们来此,无论你们在寻求什么。因此,就也让命运引导你们将前往的方向吧。”
光斑从祂手中降下,落到人群之中。人们面面相觑,而雪伦一时间迷失在由星海、神明和落下的光斑组成的景色之中,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不过,那只是短暂的失神。
她伸出手,碰触了和自己最近的那一片。
我相信未来。她想。
白色的光笼罩了一切,笼罩了静谧的无名之城,深远的无边星海。雪伦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剑柄上。
为什么,想要拯救世界?
那是很好笑,以至于说出去会被当成妄想家的话。但是雪伦却想起自己和自称为希兰的少女剑刃相交的那一天,那一天——
那夕阳,那些风,那些雨,那些花,那些雪,那些月光,那些城市。那片无边星海,那些在其中旋转漫游的世界,那些神明,以及一切的一切所化作的海洋。希兰说它们总有一天会消失,雪伦说正因为消失才会珍贵,正因为新的潮水还会不断涌起……所以,她才相信未来。
相信从未终结的,循环往复却不同的,一直维持着悲伤与痛苦,幸福与奇迹的世界,能够继续下去。
一直、一直。
至于手中的剑——
在离开无名之城的最后一刻,雪伦低声念着它们刚刚获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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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1的样子……啊,我总是没写到整千w
结果到现在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