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尾羽不约而同的选择在第二天游览都会广场。
正是一个春日的上午,安和尾羽站在酒店门口,人群的杂闹声驱散了她们残存的困意。安瞪着两个有青黑眼圈的眼睛低头看这个比她矮上一截的长官,透过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吃惊的发现尾羽半闭着双目打了好几个哈欠。
安对尾羽的印象就是冷面干将,她本以为这种劳动标兵不会有什么起床气。然而,跟她近距离相处了一天,安发现了不少和她对这种人的普遍认知相悖的点。包括但不限于不爱打理自己,极端的挑食,还有现在。
“我们走吧。趁着时间早先去都会广场。”尾羽打完哈欠睁开眼睛,平淡地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刚刚做了一件和自己的人设完全不符的事情。
尾羽迈开步子像前走去,蓬松的红色头发散下来过度成白色,尖端微微带着钩。她走的很快,长发飘在背后,像是鸟类迎风舒展的羽毛。安跟在她后面半步。
第二天的城里没有第一天新兵涌入时的拥挤,但依旧热闹非凡。她们从大街上往广场行进,一路上碰到不少眼熟的战友。但安和尾羽并不热情,即使是和他们对上目光也完全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因为安在军营里那些不好的传言,有些人对安展现出不加掩饰的恶意。嫌恶的目光微小却尖锐地扎过来,安皱了皱眉,低头快步跟上尾羽。
虽然她对这些恶意早已习惯,但她内心深处那个名为自尊心的地方还是不希望尾羽注意到这些异常。
虽然明面上帝国一直宣传着“每个人都是帝国的孩子”,可在军营里饱受排挤的外来民们对这种什么平等理念不会相信半个字。歧视与轻蔑什么时候都存在,无关场合与地位。
差不多十几分钟,两人便从酒店走到了首都广场。期间安会被路边烤鱼扑鼻的香气或者有趣的节目吸引,但尾羽一心向前走,像是去完成什么目标一样,完全没有要闲逛的意思,安也不敢叫停她,只好老实跟着尾羽向前,就这么一路穿过了街道。
二人站定在巨大的青金石碑面前。她们知道,这就是军课上提到过的当年研究出血清,平息了赤疫的诗彼雅。
她拯救了人类,也推动了人类的进化,却在功成名就后隐退,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只有这一尊雕像,让人们时刻瞻仰着,铭记着这么一位伟大的医学家。
“说到底,我们能从9-11区来到帝国参军,拥有强大的力量,还是多亏了她。”尾羽抬头仰望,不带什么感情的陈述。
“帝国”二字被刻意地加重,安听出了尾羽话里隐藏的意思。她盯着雕像上漆黑的裂痕,轻轻颔首,没有回话,在心里默默补齐了后半句。
——要不我们这些外来民,说不定早就葬身在帝国的战火中了。
安转过头看尾羽的眼睛,试图读出什么东西。明明是鸟类,她的眼睛却像湖泊,映出破碎而虚幻的天空。
有一瞬间,安感受到一种外来民之间的惺惺相惜,不仅在她自己
,还在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中士身上。广场上阳光明媚,欢声笑语,两个人站在巨大雕像的阴影中,静默无言。
“去,笑笑,站过去拍个照。”一位母亲慈爱的声音打断了两人间有些低沉的氛围,尾羽和安闻言向一旁让开。
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就像所有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女孩一样,穿着小小的连衣裙,头顶着扎两个小羊角辫儿。
拍照时,她被尾羽的头发吸引住目光,眼神偷偷摸摸的往尾羽那边瞟。安注意到,不安的往尾羽那边瞅了一眼,发现她抿着嘴唇,看不出表情。
“笑笑,不要盯着别人看!那些人是我跟你讲过的,保家卫国的帝国士兵!”那位母亲略带责怪的声音响起,戳穿了女孩的小动作。
“!对,对不起,只是士兵姐姐你的头发很好看……”小女孩吓了一跳,被斥责后羞愧地捏紧了衣服边缘,朝着尾羽的方向小声说。
“没事。”安听见尾羽回答。
于是小女孩的母亲继续举起手机给她拍照。
尾羽和安在一旁看着。尾羽看了一会,突然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安猝不及防的被晾在原地,愣了一下立马跟上。
“怎么突然走了?”
“你还没有看完吗?我是说雕塑。”
“……”
安面对尾羽突然的反问哑口无言。真是喜怒无常啊,这帮人。她想。
“值得尊敬的帝国士兵……我都不知道自己还配得上这样的殊荣。”尾羽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这也许是迄今为止,安听到尾羽展露情绪最强烈的一句话了。
安面色复杂的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说:“……我以为,作为在部队里呆过几年的老将,不会这么轻易的说出这些……话。”
尾羽冷笑了一声。
正当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清亮稚嫩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带着轻微的喘气声。
“大,大姐姐们,我能跟你们合个照吗!”安感觉她的衣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二人回头,看到刚才的小女孩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她的母亲跟在身后,用面带笑意的眼神看着她们。
“我,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士兵,我觉得你们好厉害,好威风!妈妈说,你们是打败怪兽的英雄!”
安有些动容,她突然发觉,即使自己只是个最低级的列兵,在普通人眼中,也是这么厉害的异能者了。
随即,她又有些慌。是因为尾羽,她觉得尾羽肯定不会同意合照这件事。
但是……
“……可以。”尾羽接上那位母亲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小女孩,出乎意料地回答道。
安把惊讶地目光投向尾羽。尾羽跟她对视,蓝色眼膜中藏着无奈,释然,还有安读不出的情绪。
“谢谢姐姐们!”单纯的小女孩不知道二人复杂的心理活动,她立刻抬起头,看起来高兴极了,匆忙跑到两个人中间站好,伸手摆出一个比“耶”的姿势。
“等等。”正在母亲准备拍照时,尾羽突然叫停,并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什么东西。
“笑笑,这片羽毛送给你,我帮你把它别在头上吧。”迎着安不可思议的目光,尾羽掏出一枚羽毛,把羽毛给小女孩看了一眼,随后弯下腰,拎起小女孩的发辫,小心地把羽毛插在了她头发的缝隙中。
安甚至在尾羽的脸上看到了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东西,即使只是对小孩子做做样子,她的嘴角确确实实是上扬了几度。
那是一个顶端艳红,尾部渐变到云白色的美丽羽毛。
“这是我异能的一部分,也是吉祥物,象征平安幸福。”
“好,好的!谢谢姐姐!”小女孩激动地哆嗦了一下,再次涨红了脸,尖声回应。
于是,被快门记录下了这样的两个大姐姐和一个小女孩:
矮一点的那个有着一头漂亮的红白渐变长发和湖蓝色的双眸,抿出一个细微的笑看向镜头;高一点的那个扎着棕色高马尾,摆出生硬的笑脸;中间的小女孩咧着嘴笑的最开心,发梢处别着一枚和那头红白色头发别无二致的鲜艳羽毛。
三人一起沐浴在朝阳中,而远处,是往来的人们,林立的高楼,以及那庇佑着子民们的巨大雕像。
在这样一个轻松的早晨,阳光照射出的细小尘埃里,安确信,她确实通过某些东西,窥见了尾羽内心世界的一角。
十岁的卡茜·卡宾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他捡回来。
她蹲在巷子口,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卡茜叹了口气。
她养活自己都难。早上刚跟南街那个卖面包的老头吵了一架,因为他嫌她掏出来的铜板不够数。昨天她饿了一整天,就为了攒下那点钱。结果还是不够。
这孩子看起来比她还饿。
“喂。”卡茜开口。
那孩子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饿不饿?”
还是不说话。
卡茜又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摸出半个黑面包——那是她藏起来准备晚上吃的——掰下一半,扔过去。
面包落在那孩子脚边,沾了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没毒。”卡茜说,“我要是想害你,犯不着浪费粮食。”
那孩子终于动了。他飞快地抓起面包,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卡茜走过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那孩子猛地一缩,浑身绷紧。
“行了行了,不碰你。”卡茜退后一步,“你叫什么?”
沉默。
“有没有地方去?”
还是沉默。
卡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巷子里阴冷潮湿,风灌进来,灌得她直打哆嗦。天快黑了,再过一会儿贫民窟的夜晚就要开始——酒鬼、赌徒、人贩子,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冒出来。
这孩子一个人待在这里,活不到明天早上。
“走吧。”卡茜说。
那孩子抬头看她。
“跟我走。”卡茜又说了一遍,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孩子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磨蹭什么?”卡茜皱眉,“再不走我反悔了。”
那孩子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
后来卡茜问过他叫什么。他不说。卡茜让他自己取一个,他就说了一个词:兰登·梵卡。
卡茜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名字,也没问。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有闲心管这个。
但日子居然就这么过下来了。
兰登是个奇怪的孩子。话少,眼睛却一刻不停地转,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卡茜出门的时候,他就在那个漏风的破棚子里待着,把能收拾的地方收拾干净,把能找到的东西归置整齐。
后来他开始做饭。
一开始是糊的,后来慢慢能吃了。卡茜每天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一点热气,有时候是黑面糊糊,有时候是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野菜汤。她坐在那个缺了腿的板凳上,兰登就蹲在她旁边,看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有时候卡茜带着伤回来。兰登什么都不问,去打水,找破布,笨手笨脚地给她包上。他手抖,绑得乱七八糟,但从来不吭声。
卡茜也不吭声。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卡茜在外面打架、偷东西、捡破烂、给杂货店跑腿,什么都干。兰登在家里待着,把那间破棚子收拾得越来越像个人住的地方。
有时候卡茜想,这孩子的脑子大概比她好使。他认得字,虽然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他会算数,卡茜每次把赚来的铜板倒在他面前,他都能数得清清楚楚,分成几堆,告诉她哪些能花,哪些得攒着。
卡茜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像个小老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铜板留给他,然后出门,继续打架,继续偷东西,继续活着。
卡茜成年那天,兰登做了一顿饭。
比平时丰盛。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一小块咸肉,切成薄片,放在野菜汤里。卡茜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你想上学吗?”
话就这么冒出来了。卡茜自己都没想好,嘴已经先张开了。
兰登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攒钱。”卡茜说,“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兰登还是不说话。
卡茜放下碗,看着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孩子——不,不是孩子了,过了这个年,他就该十三了。五岁到十三岁,八年。他们俩就这么过了八年。
“征兵开始了。”卡茜说,“我去,能拿一笔安家费。”
兰登的手攥紧了,放在膝盖上,没吭声。
“够你上几年学的。”卡茜继续说,“剩下的你自己先想办法。你脑子比我好使,总能有出路。”
“我能改变你的决定吗?”兰登问。
卡茜想了想,说:“不能。”
兰登点了点头。
“那你去吗?”卡茜问他。
“如你所愿。”兰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