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苔
评论:随意
我把自己的爱人堆成了肥料。
好像有些骇人听闻,不过这在现在已经是很正常的遗体处理方式了。之所以没有普及是因为很大一部分人还是会在意伦理观念,况且吃掉亲人的尸体养育出来的植物,怎么想都有些奇怪,我是这么猜测的。
不过这正是我选择这种方式的理由,即使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费用也要达成。毕竟骨灰没法拌饭,对吧?即使是我也无法保证那种东西入口不会当场吐出来,相较而言蔬菜可是甘甜可口的多。
抱歉抱歉,多少有点地狱笑话了。我是说,这是我找到的唯一可以食用掉我亲爱的她的合法合理途径。
举行葬礼,把遗体交给相关公司,还有一系列繁琐的程序。那几天我跑前跑后把城市里曾经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转了个遍。说忙也不忙,被分割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等候时间里还能刷个手机,就是朋友和远房亲戚发过来的问候消息让我感到无比厌烦。每天入睡的速度也极快,即使那个时期我大脑空白的时间比曾经度过的半辈子都要多。
对了,还有在把她交出去的时候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但我疲惫到无法细想,只能告诉自己她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
冲击带来的麻痹感终将退去,等待着我的是绵长的苦痛。她不在身边的那两个月无比漫长,两分钟的狭小时间足够我从看似身心健康的普通社畜崩解成一小团烤蜜薯时滴落在烤箱底部的蓬松油亮的黑色污渍。不过随着她回家日期的临近,坠入深渊的我终于打起精神爬回现实:我要为她准备最为舒适的床铺!擦拭干净落灰的农具,我重新打理起后院来。
她说:看啊,那是上好的迷迭香!
我们的工作都不是很紧张,但还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调出一个重叠假期,用来弥补拖延了很久的蜜月旅行。旅行地点是普罗旺斯,可能有些老套,但我们都没去过,所以还是期待满满。不过旅行过程可没有那么浪漫,说是兵荒马乱也不为过。
到达的第一天两个人都兴奋极了,把旅途的疲惫伴随着行李丢入旅馆,我们捞起钱包就冲入临近街道开始体验异域风情。街头小吃?买点尝尝。超市?进去逛逛(然后提着一大包零食出来)。工艺品店?当然要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小玩意。等到两人都累了饿了,我们选择了一家连店面看上去都很有食欲的餐厅,进去大快朵颐了一顿口感十分新奇(好像混杂了多种香料)的多汁香肠盛宴。等着下一道菜上桌时她表情明媚的对我说:“你精力充沛的就像变回了大一新生!”我也不甘示弱:“那么你就是日本JK!”餐桌上充满了愉快的气息,我们都相信这将会是一次很棒的旅行,并对明天计划去参观的薰衣草庄园充满了期待。
但当天晚上我们就开始上吐下泻,我先开始,然后是她。当我们两个终于把消化道里的东西都排得一干二净时,虚弱地摊在床上的我们连对视的力气都没有了。
“网上说是水土不服……”
“香肠的味道好恶心……再也不想吃了……”
胃肠道的抗议持续了一天半,等到面带菜色两股颤颤的我们再一次站在街道上,内心却莫名对这异国他乡的景色萌生起一丝亲切感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田地里睡着了。夜色已然降临,比天空更为深邃的营养土松软又散发着芳香。蜷起身子,嗅闻着营养土气息的我感到无比安心,这是几个月以来我睡得最好的一次。我把脸埋入黑色的土壤中——埋入她的碎屑中,嫉妒着现在就能与她合二为一的后院土地。
哈哈,现在的我和疯了差不多吧。
怎么办呢?我喃喃着问她。
怎么办呢……
……
……
好累。
像在母亲的怀抱里一般,我闭起双眼,任由全身心的疲劳把我吞没,任由独自一人面对这样嘈杂庞大世界的恐惧、夜晚的寒冷、被留下的怨气、无处释放的多余的爱…… 等等等等,混杂在一起的灰黑色的情感,像咖啡浓缩液一样从我的身体里安静又缓慢的流淌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因为着凉拉了几次肚子。
不是吧,怎么这样啊。再一次匆忙赶向厕所时,我看着那片田地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怨念。
她的运气一直很好,就连死去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不不,这并不是期望着她死去的意思,只是看到那些可爱的小幼苗在逐渐回暖的气温中散发蓬勃生机的样子,谁都会这样想。有时也有菜粉蝶在幼苗上方翻飞,景色是很好看,但一想到它们可能窥视着我可爱的蔬菜们我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之前为了防止鸟儿来挖种子,我根据查到的资料手工制作了简易防鸟器。制作方法很简单,在田地两侧各竖起两根木棍,用绳子连接顶端,再系上几根绳子将天空划分成切好的炸猪排样,最后把反着光的银色塑料条带间隔系在绳子上就完成了。我有时会坐在后院平台上看着那一小片田地发呆,在微风的吹拂下那里就像是一小片波光粼粼的透明海洋,发出着“哗啦啦”的细小声响。
而有时的有时,恍惚间我看到她就在田地里。第一次我以为是错觉,因为一晃神的功夫她就不在了。但随后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她十分自在,光着脚在田地里走来走去(细心地避开了幼苗),满心欢喜和期待地看着那些小小的绿色生长。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爱意,与偶尔被我撞到的看向我时的眼神相比多了几分柔和的母性。
“它一定是在爱和呵护中生长的,好羡慕啊……”
诶?
这句话就像叹息一样从她的嘴里溜出来。我眼前的她正蹲在地上专心拨弄着一丛长势旺盛的迷迭香。那一大丛植物很有弹性,一看就是在阳光和海风下茁壮成长的健康孩子。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葡萄田,有情调的法国人在他的红屋顶房子旁种下了很多开花植物和香草,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我们就是远远被那些花朵吸引来的,像是蜜蜂。
她回过头仰望着我,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有过想变成植物的时候吗?”
好像小狗啊,可爱。“小时候想变成树。”
“为什么?”
“不用考虑太多事情,寿命也很长,不觉得很轻松吗?”
“嗯……确实。想得太多有时候很痛苦。”
好像是因为这个动作很别扭,她最终还是放弃了看着我说话,重新回到了蹲成一团的状态。
“我有时候会觉得能变成蔬菜就好了——”
“蔬菜?那不会被吃掉吗?”
“能被幸福的吃掉也不错啊~ 还有蔬菜从播种到出售都能得到种植者的关心爱护,不觉得很幸福吗?每一天都被挂念着,爱着。”她淡淡的笑着,语气飘飘忽忽,就像在怀念着什么,“种下后就连天气都会影响心情,遇到各种麻烦都会想办法克服……就像是麻烦但可爱的孩子。还有……”
“还有?”
“我很喜欢你吃饭的样子,如果能被你幸福的吃掉也不错。什么的~”
她的语气忽然悦动起来,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狡黠。
我用双手捂住了脸部,我不想再看了。
亦幻亦真的现实中,雨声淅淅沥沥,包围着我。好寂寞,好寂寞,就像这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蜷缩着的我和无穷无尽的雨。镜头拉远再拉远,我小的像是米虫,我小的像是芝麻,我消失在这永恒下雨的大的可怕的白色世界。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雨。
我并不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
我抽搐着,就像濒死的猫。
我只是为了吃掉你,大口大口的吃掉你。我只是想和你融为一体,我只是想……
这只是我的私欲。
我知道我病了,幻觉幻视与茁壮成长的卷心菜辣椒胡萝卜一起柔和但不可抗拒地膨胀开来,就像一场粉红色的梦。我没有去看医生。
收获的那天没什么特别,我像往常一样做了两菜一汤,只是那天没有给她上供。新鲜采摘的蔬菜果然好吃,和超市里卖的比起来多了一丝鲜甜,我吃得也比平常更多了一些。不过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的饭菜也就是这几种了,这可能也是自己种菜唯一的弊端吧。
刷完碗,看过电视,洗澡洗漱,回到熟悉的被窝准备进入新的一天。时间永远流动,生活还要继续,但有什么在今天终于要结束了。
在明天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呢?陷入梦乡前我随意又有些虔诚的想着,①幻觉统统消失,我终于回归了正常;②醒来后我看到了她的幽灵,我们一起开始了新的生活;③一如往常,就像昨天和今天,最无聊的结局。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躺在堆肥容器里的她。木屑、稻草、苜蓿草组成了最松软暖和的床铺,马鞭草、迷迭香、满天星、月见草,我们取她和我最喜欢的园艺植物三两枝置于她的周围和身上。疲惫的我俯视着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好饿啊。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对她产生食欲。
end
- 补了很多不知道也没有关系的oc细节设定,但肉眼可见地把不擅长的部分敷衍过去了。
- 主角是为了方便行文捏的鸣尊背景版,另外还捏造了一些不知道有没有总之就假装它有吧的设定。
“把这个送去给月读的太刀川吧。”前辈将资料递给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很熟?”
其实我已经打算下班了——我很想这么说,反应过来时却已经含糊着答应了。如果生在MMORPG世界,我一定会变成那种因为不擅长拒绝,落得整天奔忙在问号与感叹号之间下场的人物。忍不住这么自嘲的时候,前辈已经收拾起了东西,连“你也早点休息”的“息”字还没落地便消失得比我钱包里的钞票还干净。
这下也只有认命了。
我一边叹息着一边掏出手机查看,工作用的交流软件里,雫前辈的签名栏正标注着“茶水间”的字样。她好像从十六岁开始就在幻影工作了,但五年前才调到东京。听说她以前工作的支部是个风气非常自由的地方,只要能完成工作怎样都行,所以雫前辈来了这边也经常四处游荡,给她发消息大概率只会收获毫无意义的鸽子表情包。被多人投诉“需要的时候根本找不到她人——!”后似乎总算学会在签名栏里更新实时位置了,真想知道她的工位会不会在深夜怀疑起自己的存在价值然后哭泣。
而且说真的,我和她一点也不熟。
说起来的话那完全就是孽缘。幻影分为鸣尊寮、天照原和月读司三个部门,我就职的正是负责战斗的鸣尊寮。刚进来的时候还觉得这名字中二得有点过头,但在心里又隐隐地觉得很帅气。说不定自己也能成为什么特别的人,努力的话就能过上玫瑰色的英雄人生。
那样的话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事到如今我也羞于开口了。说到底我只是个最底层的兢兢业业小员工,异能是普通的“怪力”,媒介还是把旧木刀,不得不从脑袋的旮旯角里翻出在高中剑道社练出来的三脚猫功夫聊以度日。而且,直到大学毕业为止我都还以为自己只是力气比普通人大了点呢,直到撞上“访客”、被幻影找上门来才目瞪口呆地接受世界观颠覆。
再说得直接点吧:就算有了异能,我也从根本上就是个资质普通、毫不特别的一般人。
说来可笑,在那时,这件事给了初入社会的我极大的打击。还记得我为了无法在任务中做出更多贡献而在走廊的凳子上垂头丧气,最滑稽的是,我还认为前辈们为了保护我的行动是对我的嘲讽,像雨天的蛤蟆一样滑进自怜自艾的泥坑深处,雫前辈就是在那时对我伸出了手。
不是“在遇到困难时为他人提供帮助”的那个比喻性质上的伸手。她只是真的对我摊开了手,我也条件反射就握了上去。也许是看我心情低落所以想要出言安慰吧,我正要道谢,却感觉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下午好。”雫前辈——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顺势握住我的手摇了摇,随即连同那东西一起抽出手,重新在我面前摊开手心。原来是一块骨头形状的饼干。
“要吃吗?”她黯淡无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对着我,我却莫名感觉脑后有股视线,那难以形容的滋味实在令人如芒刺背,惹得我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道谢,便接过饼干吃了起来,结果真的特别难吃。明明闻起来还挺香的,入口却很腥,口感也十分粗糙,可总得说点什么以示礼貌吧?
我既不想昧心地称之为美味,也没法坦率地抱怨不好吃,到最后舌头都打结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特别的味道,以前都没有吃过”。没想到,雫前辈点了点头,略显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我说,“这是我买的小狗饼干。”
我一下子就炸了,当即就觉得她也是来嘲笑我的,猛地站起来大声质问“这是什么意思”,雫前辈却在说完那句话后便走开了,闻言也只是慢吞吞转了身。一只鸽子越过我的肩膀,从我身后不知道什么地方扑棱棱飞上她的肩头。那种被人从背后盯着看的感觉总算没有了。
“不合你的口味?”她歪了歪头,就连肩膀上的鸽子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有灵性一般望着因焦急而气喘吁吁的我。雫前辈不紧不慢地在口袋里翻了一会,再次掏出像是鱼的形状的饼干。
“猫粮的话可以吗?我也觉得这个更好吃。”
面对这超出常理的展开,我的大脑就像看到了成功攀登富士山的鱼一样完全不动了。没有等待我的回复,雫前辈很快便自顾自地将小猫饼干丢入嘴中,“咔嚓咔嚓”咀嚼着离开了。
……说真的,别吃那种东西啊。
扯得太远了。总来说,在那之后我才从别人那里听来了她的名字,也为自己的不成熟向前辈们道了歉,时至今日仍然半桶水地活在寮里,甚至还与雫前辈一同出了几次任务。能借用其他生物、当然也包括人的视野在内的异能也比我的要特别,但是比起会爬山的鱼,只会使用双腿的我获得普通的异能或许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我的能力也没什么用哦?”某次听完我的抱怨后她说,“说到底就只有‘看’的作用。”我忍不住忿忿道:“可是至少也能做个万能监控摄像头吧!”话音刚落,刚刚还乖乖不动的鸽子忽然扇动翅膀,随后停在不远处的窗沿上,“咕咕咕”地踱了几步,便面朝外头不动了。
“监控摄像头飞走了。”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宣布道,“我要去吃饭。”
雫前辈一个转向便大踏步离开座位,那丝毫看不出是眼盲之人的自信简直有如实体,而我则慌忙追上前去,赶在她坚定不移地撞上墙壁前将她拽了回来。
回忆着这些乱七八糟、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和她扯上交集的往事,我推开了茶水间里侧的小门。这本来是个可以给大约三人提供临时会议地点的空间,但偶尔就会被想换有新鲜感的地方办公的雫前辈据为己有。果然,一打开门,文件摆得到处都是,三四只鸽子各自落在不同架子的不同层上,还有一只小老鼠正在桌上来回跑动。意识到我进来,它们齐齐停下动作,宛如被同一个命令驱使的玩偶般一致望向我。这场面无论见多少次,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寒毛直竖。
但也仅有那么一瞬间。很快,它们便认定我不值得花心思,只有一只刚刚还在休眠的鸽子略显勉为其难地蹭到桌子边缘看向我与我手中的文件,趴在桌子上的雫前辈随即“唔”地发出怪音。
“……不想加班。”她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告诉寮那边我的眼睛都飞到温暖的南方过冬去了。”
“雫前辈,现在是夏天。”
“缺乏工作动力。我要鸽子。”
鸽子这不是到处都是吗?面对我的疑问,雫前辈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相当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好像还听到那里头传出了”吱“的声音。太狡猾了,我也想利用异能开小差。我一面腹诽一面望过去,举来的屏幕上显示出一只不明物体:饭团一般的白色三角形身躯颓靡地堆叠在沙发上,位于最顶端的呆滞眼瞳看上去相当缺乏智力的弧光。
我在SNS上见过这东西,但我记得这应该是某个牌子的海鸥玩偶。“……你到底是怎么获得这份工作的?”我脱力地问道,她却高高兴兴地回答说“想听吗?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 “那种被玩过很多遍的梗就不要再说了。”我连忙阻止她,站在架子最顶端的鸽子不满地叫了几声。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想起来了呢,大概我真的彻头彻尾慌不择路了,以至于都开始在过往的愚蠢时光里逃避现实。突然这么说一定很令人糊涂吧?那么这是说明:我正在执行任务,目标具有拟态性质,危险度被大幅低估,负责观测的人都被骗了——
换而言之,这远不是我们这队行动组应付得来的对象。特别是我,已经精神压力大到开始自言自语了,满脑子都是“好想逃跑”、“早知道就该早点辞职”一类的丢人想法。目标在我们接近后便突然展开了类似结界或是领域的东西,整个居民楼的空间都被扭曲了。不要说联系上外界,连小组内的成员也全都在不知不觉间分开,已经连身在何处都不明白了。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大多都是高危对象,在不清楚正体的情况下也很难找到适合的人。也就是说,就连等待支援这点也希望渺茫。
——会死。只有这一件事无比清晰地篆刻在我的意识中。
说到底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得意忘形,从幻影找上门来时就应该拒绝,就算那个时候没能拒绝,事到如今我也早就清楚了,即使有了异能,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小人物,做不了英雄,也成不了非常特别的什么人,完成什么值得夸耀的壮举,而看不清自己的代价就是一个人孤独地死掉。如果当初普通地去普通的公司的话,也许还能普通地上班,然后普通地……
就连我的异能也是,普通到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忽然就有了。雫前辈倒是不一样,她是在和那些东西接触后觉醒的。“我小时候和很多人住在一栋楼里,好像是栋四层的小楼,”她当时跟我这么说,“不知怎么访客就出现了,在楼里来回游荡,七八个人都死掉了,大家都孤零零地在角落里。”
遇到这种事,而且算起来还是小孩,就算是面部表情完全不工作的雫前辈也会害怕吧,我正有点唏嘘地这么想时,雫前辈却冷不丁投下炸弹说,“然后我就自己跑去找‘那个’了”,随即便以“总之就变成这样”草草收尾。喂,别省略最重要的部分,我忍不住抗议,雫前辈只是耸了耸肩说,但我完全不记得了。
“说不定有被打过。”她若有所思,大概说的是删除记忆用的电棍。“所以说你干嘛要主动去找那种可怕的东西啊。”我半是吃惊半是好奇地追问,她却兴致勃勃地从抽屉里摸出她的,跟我说什么“想辞职的话可以叫我,保证狠狠给你来一下子”的话。
“雫前辈。”
“嗯。”
“你好像跟我没有仇吧?”
“是吗,你不想辞职啊。”雫前辈状若遗憾地点了点头,将电棍放了回去。“你牺牲的话我会给鸽子取你的名字的,理查德怎么样?”
“根本就连日本人的名字都不是……话说请别以我会牺牲为前提!是前辈的话多少做点什么吧!”
“说是做点什么,月读司也只是后勤哦,我除了‘看’什么能力都没有。”
现在想来那只是雫前辈在毫无廉耻之心地转移话题。
我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摸索,那比起黑暗不如说更像一种粘稠的感觉,我仍然看得到东西。每一个转角都像上一次的转角,每走过一次它都比我上一次遇见时更加扭曲,愈发远离它本应有的存在方式。栏杆不会呓语,墙上剥落的墙皮也不会发出瘙痒的声音,它在接近我了。有比遇见实体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明知道它最终会出现却无法确定将会在什么时候。
和之前一样,只要转过这个弯就能踏入相同的也是全新的走廊,然而我却在那里绊了一跤。等我想从已经变得粘稠的地板上站起来时,却发现那个绊倒我的东西并不是变形后的地板。而是——尸体。
大概是住在这个老旧居民楼里的倒霉居民,看起来在死亡时仍然惊惧万分,而我也吓得快哭出来了,彻底瘫软在了地上。即使加入了幻影,这也是我一次见到尸体。扩散的、黯淡无光,没有焦点的瞳孔,只有这个画面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知觉上。我忽然打了个哆嗦,脑中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我见过这样的眼睛。在这个扭曲的地方,我第一次见到了我所熟悉的东西。月读司的太刀川雫并不是无法视物,她只是拥有了死人的眼睛。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让我古怪地冷静了下来。我颤颤巍巍地伸手,给尸体阖上双眼,最后能够认知的东西也消失了。可是我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丝线,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金光,以略略紧绷的姿态缠绕在那里。
没想到还在。那是雫前辈开玩笑给我系上的,她说她的异能不止要自己持有媒介来发动,施加对象的身上也得有类似的东西才行。“既然你那么说了”,她指的大概是我责怪她“既然是前辈就想想办法”的事,即使不和我一起出任务也经常让我带上这东西。没想到还在。我居然怕得完全忘记,实在是太丢人了。
第一次地,我回望自己身后,和我走过来时看着的感觉也差不多。我忽然有了一个非常愚蠢的主意。我就要死了,但我还没有死,我还能做点什么。任务中出现这样的事故,就算是雫前辈应该也会知道。她应该……会来现场的吧?
然后,只要看到正体应该就能当成参考。
“我只是在想,直到死也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那么可怕的事情,一定很寂寞吧。”
不记得什么时候的雫前辈歪了歪头,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样子。
“所以,要是我至少能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就好了。”
虽然只是“能看到”而已的异能,但如果能看到的话。
我知道她肯定会陪我到最后。
那之后的记忆都十分模糊,等我醒来时,任务已经宣布成功,我以外的两名成员都得救了,七名被困的市民也有五位存活,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做着事后处理。我披着毯子独自坐在台阶上发愣,就看到同样没什么事了的雫前辈走过来。
“怎么样?”我问她,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小玩笑。以前跟我一起出任务的时候,她总会说“其实轮到看你那边的时候我睡着了”之类的话,那样我也可以在大难不死后摆出耍帅的轻松样子。但雫前辈却非常认真地点头说:“看得很清楚哦,很可怕吧?”我突然就很想哭。
她好像还说了什么,大概就是我传回来的视觉资料成为了关键信息,和幻影保存的记录有对上所以才能紧急调遣有更适合的异能的人过来,但我为了强忍眼泪什么也顾不上,只是丢人地吸着鼻子,乖乖伸手让她把先前系好的媒介解下来。
开始任务时还是白天,现在已经到了深夜。大概是受常事态的影响,附近的路灯全坏了,霓虹灯正在距离这片黑暗很远的地方闪烁着。夜色清凉又轻薄,空气中传来樱花的香味,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加入幻影已经满一年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真是凄惨的纪念日。
“……多亏了雫前辈我才能活下来。”
“跟我哪有关系。”
“是真的。”
“那送我鸽子做感谢礼物。”
雫前辈又变回了我行我素的样子,我脑海中浮现出她心心念念的玩偶缺乏有必要的智力的眼神。
“不是,”我忍不住笑了,“那是海鸥啊。”
---
- 海鸥当然就是OCE的那个弱智海鸥。虽然工位上基本找不到人但雫会放很多鸽子和疑似鸽子的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