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飞行
“这件不好,这件也不对,你究竟有多少件曾祖母的衣服。”泰戈尔站在曼陀罗的衣柜边,一件件灰色白色的衬衫和长裙像鸽子一样飞在空中,它们的主人正蹲在泰戈尔旁边修改薄纱披帛的边角,用丝线固定成蝴蝶的模样。
“使魔很忙的。”绿色头发的女孩子短短的说,她要赶紧做完手上的活,将院子里的小鸡送回鸡舍,锁好装了司康饼的橱柜,以防黑犬的狩猎。
“你看看莫罗韦诺埃就穿的很‘我’。”——这是泰戈尔新发明的词汇,她说“泰戈尔”将成为时尚和美丽的代名词,她宣布这个新词的那天,手舞足蹈的魔棒让客厅里的玻璃杯都唱起了歌,孔雀羽毛眯着眼睛咯咯直笑。
最后在魔女的威逼下,曼陀罗穿了一件她认为最“泰戈尔”的衣服——缀着雏菊的稍短的裙子,三角的领子上有蕾丝和蓝色缎带。泰戈尔看着衣服整整半分钟,终于叹了口气宣布出发,“回去后,不,明天,我要给你做一衣柜的衣服。你瞧你这一身,像个小姑娘吗。”
魔女家门口就停着马车,并没有马车夫,也没有缰绳和马嚼子,车厢里坐着妲妃和莫罗韦诺埃,后者因为等得太久,已经熏熏然了。
马车很快起飞,伴随着夜晚的薄雾和月光来到魔女之夜。那里已经是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了。使魔熟练地在并不宽敞的过道间穿梭。
远远可以瞧见的是德西德莉娅家的魔女,她身边漂浮的泡泡很好辨认,似乎在对自己的使魔,小小的漂浮着的老鼠——又是老鼠,曼陀罗因此很快记住了他的名字“希尔”,说着什么,她的声音也像泡泡似的,圆圆的漂浮在大气中,却又显得不那么招人。
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是魔女和她们的人类使魔,静静地坐着。
泰戈尔挑了个位置坐下,妲妃也很快地靠着她坐下了。绿色头发的女仆又做起了老本行,她麻利地掏出毯子和坐垫,在走去茶水的路上挨个确认。
“泰戈尔的花茶,妲妃的糖果,莫罗韦诺埃要的冰激凌,一盅司奶油用来涂饼干,一罐白糖。”迎面撞上的是另一位使魔。
毛茸茸的耳朵,她盯着眼前半大的男孩发呆,真是失礼的行为,是老鼠使魔,不,更像是鼠王,她记得一个仙灵的谚语,这似乎能带来好运。
“四叶草……”她喃喃。眼前的男孩因为对方的沉默更为发窘,两只耳朵柔软地晃动着。
“抱歉,真是不好意思!”不知谁起的头,他们都一齐轻轻的说了。
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在两位小小的使魔小小地交谈后变成了咖啡上的牛奶泡沫。
“所有魔女都到齐了吗?”曼陀罗坐回座位上,她把奶放进咖啡里,它变成白色的泡沫坠入褐色的深渊。语气听上去总显得失落,她偷偷用绿色的目光瞥着会场,蓝色的魔女或多或少,但是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声影。
“能来的应该都来了,剩下的要么有事要么死了。”泰戈尔总是如此轻松,她用银色的餐刀打磨自己闪闪发光的指甲,妲妃靠在她身上吃着树莓泡芙,“常有的事。帮我加盘泡芙。”她把空盘子递给曼陀罗。
曼陀罗想起自己小时候,隐者山上其他的仙灵还没老死还没搬走,他们带着自己在夜空中飞行,脚下是无边的树林,就像乘着风在黑海上航行,那时候是如墨的黑夜,几乎没有什么人的村子稀稀拉拉的灯脆弱的抖动,而不是现在灿烂的城市,她闭上眼就能听到咏叹调的歌剧。
她默默地走在舞台的幕布边,或许是老鼠,或许是不在的某个人,她的心逐渐的下沉,也坠入天鹅绒的幕布后面去了。
也许现在刚刚好,她看着热闹的人群,俄罗斯小伙从后面跟了上来,“我们去逛逛吧,或许你找的人就在在某个角落。”
回神恰好回头,幕布的一角,她看见打盹的蓝色猫头鹰。
蓝色的四叶草,曼陀罗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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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愿意和曼陀罗互动,还有几位因为篇幅原因会在之后一起互动!
感谢看到这里!
作者:遠夜
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原因,我的眼眶中涌出两滴我不愿流下的泪水。
仰头试图让它们流回去,但已经沿着皮肤的纹理一点点向着下颚流动的苦咸味液体并不听话。
我微微低头,视线定格在如闪电纹路般裂开的智能机屏幕。
贴膜坏了好几个月,并且损坏面积还在持续扩大中。尽管偶尔会冒出找个贴膜店重新贴一张的念头,碍于自身的怠惰、裂痕暂时未影响正常使用以及从前光顾的贴膜店不知哪一天关了门这三个因素,使用了四五年的智能机便一直搭配着十分适合它的‘做旧’保护膜。
打开某著名短博客应用,惯例地跳出我根本不关心也不可能关心的广告,还是动态的。用香肠粗的手指点击芝麻大小的‘关闭’二字,终于能看看几百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关注者这一段时间里发布的新内容——视间隔长短而定,也有可能全是已读博文。
迅速略过几条关注店铺的上新和平台推广,页面上开始出现我有几分兴趣阅读的消息。
眼泪的热气将小半边的眼镜蒸腾成雾面,噙着泪花的双眼一行行扫过这条被转发至我面前的新闻。
‘花坛埋尸案嫌凶自首,系受害者丈夫。据当事人坦白,疑为不满受害者长期不做家务活引发多次口角,回过神来已失手将妻子殴打致死。详细报道请点击链接XXX……’
眨了眨眼,手自动点开原博文的评论区。
排在第一的评论激烈地指责此博文措辞避重就轻,并借此抒发对周围乃至全体男性的强烈质疑与厌恶之情。略略一瞧,排在前几名的大多是类似的情感倾向,再之后夹杂着一两条劝前排评论莫要以偏概全的中立者。然后紧接而来数条对嫌犯的失手表示理解,批判死者懒惰、未尽到妻子应有责任的言论。
出于消磨时间的心理和些微的好奇,我又点开了对评论内容的回复……意料之中,一团糟。
每一条立场不同评论的下方都有分别有数量不小的赞同、中立以及反对观点的回复。例如对前几条热评的回复中,同时存在着大骂如评论者这种的偏激分子又冒出来的愤怒用户,被这几位愤怒用户激怒撸起袖子大吵一番的原评论支持者,以及劝双方都别再争论,认为嫌犯伏法,事情已尘埃落定且死者为大的悲悯中立人。
这三者在前几十条评论中反复出现,遣词造句虽然略有区别,但核心观念大同小异。他们争执起来失去理智的语言仿佛带有音色,让旁人看着就觉得吵闹不堪。
看腻了人们在互联网中吵架的我将页面切回自己的主页继续往下翻,没划几下屏幕,又是不同的关注用户转发了类似的内容到我的跟前。
‘杀妻’、‘逮捕’、‘不满’、‘家暴’,第一眼捕捉到的几个关键词与前几十秒刚看完的那条新闻十分相似,以至于我差点以为是两条由不同新闻社报道的同一案件。同样点进原博评论区快速翻看,除了言论更极端以外都和刚才的评论区没有太大差别。
‘现在的社会到底怎么了?现在这个时代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每隔几天就有家暴案杀妻案,我究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魔幻现实里?’——有一名用户痛心疾首地在新闻的下方道出了他、或者是她的满腔疑问。
随即,视线所及处就发现一条对他的回应,以及对此的辩驳。
‘只不过以前你不了解而已……现实一直都是现实,没什么改变。’
‘以前是多久以前?上个世纪,还是更久远?你敢说我们真的没有好过?’
虽然没有人回复这条终结了话题的评论,但它收获了二十多个赞同,这无疑显露出一些问题。时代在前进,社会、人类文明在前进,可是‘前进’却并不一定意味着不偏不倚。往前一步踏进深渊裂缝,在客观上,那也叫做前进。
寒风从打开的窗口中呼呼地灌进小小的房间,凌冽的寒冷如利刀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冰冷的刺痛令我不禁踮起脚尖颤抖起来。家里其他房间都很暖和,只有这里冷飕飕的,我也不知道这是心理错觉还是……我现在所待的地方,就是最冷的角落。
家中亲人不吝啬在温度直线下降的冬季开启暖气,但这阵温暖的风总也吹不到这小小一隅。被迫承受仿佛连心也要冻结的低温,我发僵的手指继续划过屏幕。
——没有成功。
智能机的屏幕和我的手指都太冷了,即使用力地按上去也不给丝毫反馈。无奈地握住智能机在怀里来回摩擦,企图以传统的‘摩擦生热’来让它恢复正常的功能性。事实证明这很有效,搓揉几次的手指与屏幕都稍稍回温,我的网路冲浪之旅得以继续。
其实是想看一看喜欢在平台上分享生活体验、读后感、玩后感的用户有没有发布新的博文,可目前掠过去的几条里除了抱怨节假日还要加班之外,没有其他的了。似乎是被没有尽头的工作占据了太多的时间,根本不剩多少精力去阅读或者游玩新作品,自然也就无法撰写哪怕只是几句抱怨的点评。
随着自身年龄的增长,过去关注的或老或少的用户们也同步地累积着年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中所见信息由校园生活以及对考试的担忧,大幅度地转变成了工作上的牢骚、空白,以及对当今社会狰狞面目的憎恶、抨击、厌烦、恐惧。
我关注的那些,以前的博文大多是分享自己喜欢领域的相关内容的博主,现在也都或多或少地会转发一些时事并附带主观的评论,刚才看到的几条新闻就是这么来的。我本身并没有关注过新闻网的官方账号,是我关注的网络朋友们将他们关心的、看不惯的事情分享到我的面前,将我的世界拓展开来——虽然其中的大多数都是令人不快的新闻,但我并不在意,也对这些事情的发生不感到多么意外。
或者应该说,以前在意过、意外过,现在不这样了。
即便如此,泪水仍是没能止住。
视线模糊得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文字,一股脑往眼部周围汇聚的热度蒸出不少存货。它们流下来,仿佛源源不断的天上水。
我抽抽鼻子,无聊地继续往下划,数条汇报新增感染者的新闻连续出现,去年年初爆发的传染病在经过一段日子的低调之后隐隐有重返舞台的趋势。这里的评论区可比刚才的案件平和太多,基本都在忧虑未来的情况,害怕自己身处的国家再度和当今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一样沦陷。
一年不到的时期内因传染病死去了许多人,并且人数仍旧在增长。
‘记得当时有评论说每天戴口罩出勤,严防病毒的特殊模式会转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没想到真的被说中了……’
这条情绪复杂的留言得到了众多认可,成为此条博文下列于第一的评论。悲观与积极的态度交错出现,偶有就国内外的医疗情况争吵起来的,但最终没有闹出太大动静。我所在的城市也在出现了新感染者的城市名单中,只不过数量仅个位,不至于引发大规模恐慌。
‘大家做好防护措施,一起度过难关。’
偶然瞥见的这条评论不在前排,但也有两三条零星的回复。鬼使神差地点开一看,‘我在国外,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了’排在底端,而呼吁大家共同努力的这位用户对这名海外同胞的回答,仅仅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嘶……”
我抱紧自己,试图用掌心的温度让两臂的皮肤暖和起来,到处乱窜的风实在太大也太冷。
说起病症,被这场席卷全球的传染病拖延了大半年的体检终于在前段日子做完。每一位轻装前往体检处的人员心中大约都怀着侥幸,无端地觉得自己身体健康,我当然不例外。尽管偶尔有些腰酸背痛之类的问题,它们都不至于演变成更严重的疾病。
但医生却告诉趴伏在病床上的我,他说我已患了那种病,以后要多注意。
其实在去年的体检和平时的生活中我就有所预感,可是没想到居然病魔已经深入内部。收到医生衷心劝告的我心情沉重,而比那更沉重的是每一次症状显现时的痛苦和流出的血液——譬如现在。
虽然尚未察看,疼痛却已袭侵袭。
要将人撕裂般的痛楚席卷而来,伴随着这尖锐苦痛的必然是某一处的受损,和损伤后的鲜血。眼泪无法停止地流下,它不受控制,不知是因为难以承受的疼痛还是其他原因。抽出粗糙的纸擦去泪痕,却擦不掉这股泪意的源头。
‘快要结束了。’
每当冒出如此念头,体内的阵痛又会适时地告诉我,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没完没了的折磨令人厌烦,浏览网路的兴致被格外漫长的病发消耗殆尽。再者,总是那些个牢骚、那些个愤懑以及那些个在地球的某处、这个国土的某处发生的小小案件挤满屏幕的感觉并不舒适,就仿佛手机的贴膜是因为承受不住这些东西裂开了似的。
身上裂开的伤疤威武地彰显其存在感,而正当此时,毕业后也常常联络的某位同学一连发送给我数条消息。
点开聊天框大致浏览一遍,还是之前就聊过几句的话题。
老同学与我家住得很近,大约只隔了一条街。然而这五百米不到的距离却像天堑,将我和她所居住的地段分割成两个世界。那块十分有年头的楼房破旧得难以想象还有人生活在里头,如今,这十几二十栋建筑也确实要被拆除。
作为破房子的拥有者,老同学一家能分到四五十公里外的新房子或者一些钱。可问题就在于会因拆迁而受益的不止老同学他们一家,而是连带着众多亲朋的乌泱泱好大一伙儿人。分到的房子能不能落进事实上住在破屋的老同学手里,仍是未知数,并且极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她发来好几张图片,点开一看是附近地区的房源信息。不真的去找找,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此反人类的房屋构造居然就在我身边。有进门直接是厕所的、面积小得可怜却有两层的,不过最多的还要属美其名曰‘可塑性强’,实质根本毛坯房的花言巧语。为自己一家寻找今后的住所时,老同学会像现在这样将看到的一些可笑的房型分享给我众乐乐。
但今天,她想说的不止这些。
老同学临时想约我出门,因为她的家中忽然有好一群亲戚拜访。这群不知打哪儿来的好亲戚专挑破房子快要被拆的时候登门与老同学的双亲‘联络感情’,未经允许就以主人的姿态闯进她的房间,环视一圈后竟‘语重心长’地教育起她来。
无非是没事找事的老三样,月薪、工作、结婚罢了。可也就是这三样,很难有人能够不被刻薄的长辈鸡蛋里挑骨头,更何况她还是个有缝的蛋。不堪其扰的老同学想出门逃避亲戚的围堵,于是找上了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也就是我。
然而最近我也分身乏术,更遑论明天还是外婆的头七、后天要去领骨灰,有不少事需要办。想象一下便觉精疲力竭,只好婉拒了老同学的求救。
聊天框停滞了一会儿,她转移话题说起目前仍没有着落的工作。毕业两三年,老同学还没正儿八经地进过哪家公司做过哪怕一天工作,勉强靠父母接济生活。本来还能再撑一段日子,但遇到拆迁这种事,本就不稳定的生活变得岌岌可危。
对话框里的老同学半调侃地说到以后可能要把公园长椅当床睡,我却有些没法把这只当成玩笑看待。
我们生活的城市是一座现代化的摩登都市,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乏衣着时尚的弄潮儿和西装革履的精英。就像所有居住在这里的人,和因向往而来到这里的人在脑海中描摹出的画卷一样,富庶奢靡、遍地黄金。
穷困潦倒的乡村里不一定有小康家庭,而车水马龙繁荣鼎盛的大都市里,必定有揭不开锅的穷人苦苦谋生。我家还算过得去,但老同学她好像快要不行了。我知道一些外出打工的青年在无力支撑时往往会选择回老家过日子,可是老同学的根就在这里,这座无论如何也与‘老家’二字关联不上的现代城市。
它看上去既不老,也不像个家。
我仿佛已经听到大型器械嗡嗡作响的启动声,看见那群破旧的矮房轰然倒塌。在曾经是老同学唯一归处的地盘上,将会拔地而起一座酒店或是其他的商业性建筑,与周边新建的科技产业园相得益彰,成为年轻白领和高技术人才荟聚中心。
据说附近的污河近年也在着手治理,我不太去那边,听老同学说以前臭气熏天的情况已经改善了许多。开发这块破旧城区的计划大概很久以前就板上钉钉,只是最近才时机成熟,无论如何她都逃不过。
客观来说,一切都在变好。但变好需要代价,老同学一家不幸成了这份代价里的一小部分。
他们就像躲藏在角落里的虫蝇,对日益光鲜的城市而言是需要驱赶出去的群体。如同污染的河流逐渐恢复其清澈的面貌时,以污水为栖息地的虫将失去藏身之所。当城市需要将无法创造价值的腐肉割去时,他们也跟着被剔除到无人问津的边缘地带,不得不在萧条与荒芜中寻找生存下去的意义。
但我那老同学的苦恼不仅限于此。
作为旁听者,我听她讲述过许多次家中亲戚的事迹。虽然说起来没完没了,概括出来那就是一句话,简直没一个像样的。就和这回自顾自登门‘拜访’,闻风而动的亲戚们一样,生肖得属豺狼,一窝全都不是好东西——连她的父母都是,只是毛病相较而言没那么严重。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老同学,显然也不可能是多么健全的人。我听不懂专业名词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英文缩写,不过至少我明白,她大概有一点精神上的问题。这倒没有影响我和她的来往,毕竟我觉得大家都或多或少有点各不相同的小毛病……我指精神层面的。
思想正开着小差,手机突然的振动差点让我下意识将它丢出去。
“什么玩意!”
惊叫了一声,险而又险地托住了陪伴我好几年的智能机。不断刷新着消息的聊天框消失,黑色的界面取而代之,中间偏上的位置显示着两个白字,赫然是老同学在我通讯录里的备注。常年静音的智能机嗡嗡地振着,像只飞来飞去的蜜蜂不断地挑动我脑子里名为‘厌烦’的神经。
“居然还给我打电话?”
犹豫几秒,仍是按下了红色的圆圈——我不喜欢接电话。
其实我们俩都不喜欢用电话沟通,也不知她今天怎么了,或许即将流离失所病死街头的未来令她无比地恐慌,以至于克服了交际上的障碍?
‘?’
她抢在我前头发了一个问号,我只好把输入框里未来得及发出去的相同符号删去,解释起方才的情况。
‘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瞧着像个万能借口,但她打来的时机确实不凑巧。所幸她没有追究,不然我也不太好解释我当下的状态。没如愿的老同学又盘算起预约我未来的休息日:‘好吧。接下去的周末有空吗,来不来我这边逛逛,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看到这条消息跳出来,我瞬间牙疼。
——这家伙又给我出了个难题。
窗外的冷风呼啸,吹进来结冰似的温度,却吹不走这一室的恶臭。长久地处在难闻的气味之中,我竟逐渐适应,就像在普通的环境下一般,正常地呼吸着没有第二个人能受得了的空气。
这是我的臭味,我习惯了自己的臭味,如同此刻的不近人情。
‘啊,到时候再说吧。’
在聊天窗口丢下这串比扑面的寒风更冰凉的文字,我干脆把手机丢在旁边,专心熬过最后一个阶段。暗下去的屏幕因新消息提醒而亮起,我却没了拿过来点开的兴致。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点烦,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她以后不会真的要住大街吧……?”
总觉得没这么夸张,但我这位老同学一直以来表现出的气质着实和废墟非常匹配,平时也经常收到她一个人去各种荒凉的地段拍摄下来的照片。荒废闲置的残居,带着末日气氛的无人工厂,衰败的绿化和堆砌成山的建筑废材。如果不是知道她就待在市内没钱出国,我会以为她去了中亚哪个小国穷游。
‘难以想象照片中记录的是这座城市某处的景色,更无法想象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在我的身边。’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像偶尔远望街景发出的感慨。转瞬即逝,也没有太深刻的寓意,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声叹息,有时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无意识动作。
但是远离日常的喧嚣,坠落至底端的寂静——她的照片中微妙地映照出了我的现在。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吹成了冰,我想快点结束痛苦的忍耐,逃出这间囚牢。
‘扑通’
我身体的一部分掉进冰冷的水中。
抹去脸颊上快被风干的眼泪,擦拭沾了点点污渍的镜片。冥冥之中,我感觉到最后的时刻快要到来,我的痛苦即将告一段落。
他们烦躁而抑郁的生活,冲击人性底限的新闻,朋友跌入泥沼的求救——这些事情我都不关心了,我现在只关心自己,集中精神为自我解脱做准备。
有时候我会想,到底像我这样冷漠自私且碌碌无为的人和那些在新闻报道中出现的人,到底哪一方才是人类这个群体中需要摒弃掉的部分。
‘就像人体需要定时排泄掉代谢垃圾,我和那些人的定位,可能也和代谢垃圾差不多吧。’
没有论据,没有佐证,仅仅凭借主观感受胡乱得出的结论,甚至也称不上是个结论。反正我对答案并不感兴趣,即使知道了真相也可能仅仅木木地回应一声‘哦’的程度。
谁是需要被代谢的无用物,谁是社会发展的蛀虫,谁又是人类进步的遗留品,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拭去伤口处的血,也拭去沾到的脏物。它们落入水中,跟随漩涡一同消失。
我跌跌撞撞地扶住门框,僵直的腿脚快要失去知觉。
终于走出这间困住我的牢房,深深吸进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饱含情绪地咒骂一句。
“妈的痔疮。”
END
免责:笑语
仅仅属于两个人的时光,十分宝贵,却又极容易相看两厌。
从集会回来的驼鹿突然想和爱人一块,到什么地方感受一下热闹的氛围,狂欢节的余温还未散去,众人就急着泛舟河上,华丽的凤尾船挤得一艘又一艘,平日里戴着利索的小草帽,热情招呼客人的小船夫纷纷加入其中,想要拔得头筹。
就在终点不远处的一家餐厅,两个魔女悄悄订下了桌位,驼鹿有样学样想要举着阳伞,看上去却像是扛着一把铁锹,她也不太想倚靠在栏杆上,用另一只手挽着大尾巴的胳膊,向周围的人发送一种“我有约了”的信息。两人面对着白色小木桌,既等着茶点也等着第一艘船只出现在河道入口。还没过半小时,她们四周的阳台上也站满了想要一睹冠军风采的人们。
“真是怪挤的,幸好提前找了个好位置。”驼鹿不禁掏出手帕,她头上没汗,手帕拿出来没多久就塞了回去。
“但照这个架势咱们到了比赛结束可能不好脱身。”这么多人面前骑扫帚走也不现实。
“干脆晚饭也在这一块吃了吧。”
威尼斯不适合种植作物,本地产的蔬菜水果好似松露一般贵重,偏偏大尾巴今日向驼鹿诉说她对柠檬的迷恋,剔透的果肉,由外皮透出的酸味和果香,给新鲜的青酱蛤蜊意面上挤出两滴汁水,再切片丢到红茶里,柠檬皮擦成细丝,烤出酸甜的奶酪蛋糕。驼鹿听着,这都能开柠檬宴了,还是全家就这一颗祖传的柠檬从皮到瓤都给你用个干净,回过神来侍者手里的点单已经写出四五行,除却大尾巴刚说的那些个,驼鹿自己还往后面补了佛卡夏面包和炸饭团。
驼鹿心虚地看看大尾巴,她正以一副胜利者姿态冲自己笑呢。
“我就觉得你会喜欢的。”侍者一走,她就给驼鹿打着伞了,米白色的伞布斜斜朝向运河对岸,遮住了日光也遮住了目光。餐前酒还没上,吃早饭也已是几小时前,大尾巴却执意遵守灰狼之间的习俗,用舌尖在驼鹿的口腔里扫了一圈,即使不羞于在公共场合靠的过近,驼鹿也被她欲盖弥彰的举动搞蒙了。
“你偷喝了我的香草茶,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笑着,还用嘴唇吻驼鹿。
驼鹿只觉得血液涌上了脸。正巧侍者端着葡萄酒和意面来了,她抓起餐巾,顺势和大尾巴拉开距离。
每次想跟她多呆一会,都会变成这样,被她弄得无所适从。驼鹿用叉子卷起面胡乱塞进口中。两人点了不同的面,好交换着吃,现在驼鹿又不好意思朝她讨一口尝尝,大尾巴吃的正是那盘青酱蛤蜊意面,豪迈地抓起柠檬,可怜的水果被挤出了大量汁液,抽抽巴巴地躺在盘边。好在炸饭团也上来了,趁大尾巴被里头热腾腾的马苏里拉烫得直哈气,驼鹿眼疾手快,卷走了一小团裹着青酱的面条,可那是撒柠檬汁最多的一部分,驼鹿皱着眉头吞下,被酸出了眼泪。
“我记得水果很贵的?”
“贵到你买不起就好了。”
“会有那种东西吗,除了你为我采的越橘,还有什么水果花钱也买不到?”
“你这!”狡猾的母狼,驼鹿没有说出口,觉得喉管一直在被不怎么锋利的牙齿啃咬着,她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有时,自己会故意在追逐中露出破绽,被绊倒在苔藓地上,石头划不开结实的皮毛,灰狼的犬齿也不能,好吧,是她掌握力道后就不会咬破了。或许狡猾的人是自己,等待着被对方捉弄,还满心欢喜。
一餐饭就在眼神交流中吃完,含着最后一口柠檬奶酪蛋糕,远方安静的河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泛着温吞的波浪,反而像煮沸了似的发出爆裂的呐喊声:转角处几艘凤尾船并驾齐驱,还有其它船——好吧,驼鹿只认得凤尾船哪。大尾巴也站了起来,给她相中的那艘装饰得毛茸茸的船,使劲喊着,她喊的话连驼鹿都听不懂,妈妈又偷教她什么了!喊声笑声纷乱地撒在重点线前的沸水里,很快耗尽力气的人们也像冷却了似的,变成了缓缓移动的糖浆,残留着快乐的余韵,该吃饭的吃饭,该找厕所的找厕所去了,为了等这一刻好多人都忍着不挪窝呢。
“灿。”大尾巴又在叫她。
“过会人下去了咱们再走。”驼鹿以为她也想离开闹闹吵吵的场所讨个清净。
“不是说这个,一会去做个玻璃珠吧。”
“什么玻璃珠,哦,你说那个。”俩人来的路上遇到过玻璃工房,还有不少卖工艺品的小店,虽然没什么水果,威尼斯的玻璃制品倒是遍地开花。相应地为了招徕游客,有些店铺便让客人自己参与工艺品的制作,吹玻璃容易吹的一坨稀烂,又小巧又简单的玻璃珠就成了首选。
“去嘛。”大尾巴的身后好像真的有一条厚实的尾巴摇来摇去,“做一个蓝色的,还有一个橘色的,怎么样?”
“啊,走吧。”驼鹿上前抱了抱自己的爱人,她看着远方的落日西沉,浓烈的橘黄正融入进深沉的蔚蓝中。
就像我被你拥进怀里一样。
作者:浅间
原作:《原神》(游戏) 钟离X胡桃
坐镇往生堂的风水先生总爱念叨:“往生这名字雅俗共赏,起得好啊!”
先生以此为由,想从自己的专业角度来考量:为什么这家开在犄角旮旯里的小店,能一步步做大,一代代传承,直至从生意平平的棺材铺子变成整个璃月丧葬的主掌。
但生在往生堂内的胡桃却对先生的答案不甚在意,作为璃月港往生堂聪慧无双的大小姐,胡桃早早就意识到往生堂超然的地位,只是因了那唯有自家才能利落操办的天地万物之典仪——无论是渡人还是送仙,只要是往生堂出手,哪怕是璃月最挑剔的老学究,也找不出一丝毛病。
深知这是自家生意的命门,胡桃自小便流连藏书,想一窥那传家的宝贝。她上下左右,正看倒看,却始终未能寻到记载这类事宜的典籍,反而在坊间留下了“往生堂大小姐3岁便能倒立看古籍”的微妙传说,但一无所获对小小的胡桃来说也没什么关系——身为第七十五代堂主唯一的孙女,往生堂注定的未来当家人,她总能知晓这谜底。
初见谜底那天,是胡桃的六岁生日。
庆贺的晚宴设在新悦轩,行开蒙礼的吉时定在黄昏。
亲朋好友尽数坐了满堂,母亲却仍频频向着窗外张望,隐约听到父亲紧张说着“怎么还没来呢”“不会赶不上吧”,而高座堂上的爷爷却淡定地回答道:“别担心,和那位先生定下的‘约定’,从来不会有异。”
被迫着了一身厚重礼服的胡桃等得无聊,一边暗想“那位先生”是哪位先生,一边随意瞥了一眼窗外——怪她生得巧,生辰日正赶上七月半鬼节,暮色四合的傍晚,路上归家的人都行色匆匆,却有一人步履不疾不徐,仿佛超脱人世之外那般悠悠然走近过来。
偏西的斜阳照出他高挑的身形,也隐约照出他微长鬓发下眼尾染上的些许嫣红。本该是女子偏爱的妆容,却因为他俊朗硬气的眉眼,而不显丝毫的脂粉气——反而,是好看的。
没来由的,只一眼胡桃便明了:这就是满座宾客正等待着的“那位先生”。
男人很快进了新悦轩,然后被迎进宴席,父亲带着他走近过来,说:“小女胡桃,今日开蒙,烦请钟离先生主礼。”
见识过诸多大场面的父亲声音发紧,仿佛托付的不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开蒙礼。
胡桃没有质疑为何主礼是不认识的男子,但也未乖乖垂首静听,而是由下到上,打量起这位“钟离先生”:利落的裤装衬得笔直的双腿更加修长,腰线窄紧,却有宽厚的肩背胸膛,长发束在脑后,单耳挂着精巧的坠饰……小小女童的视线缓缓往上,最终直直落进一双带了嫣红眼尾的狭长的瞳,她一瞬恍惚着竟不知要移开眼去,直到眼前的男子微微躬身——他说:“请小姐行开蒙礼。”
温言七字,却让从来无法无天的胡桃乖顺垂下眼睑,难得规矩。
说是主礼,但女孩子开蒙正衣冠,断然没有让男子动手的道理。
胡桃对着雕花铜镜,看母亲按那位先生的言语指导,小心翼翼整理起自己厚重的礼服。她对衣妆没什么兴趣,便偷偷瞄向镜中的男人,他主礼的时候依然不疾不徐,神色里却多了些典则俊雅,那一脸肃穆庄重的样子,与人世似乎更加疏离。
正衣冠、拜师长,朱砂启智、开笔破蒙、击鼓鸣志、学童诵读……胡桃按了这位先生的指引,一项项完成,终于等到最后一项,赠入学礼。
小小的女孩一抬头,便见一身暗色的男人徐徐摘下手套,露出纤长白皙的指掌,他走近过来,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精巧的墨玉发簪,枝头拿殷红的宝石珊瑚缀成了盛放的梅。
礼服袖口宽大,胡桃藏在里面的双手握紧又松开,终于探出去,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支她暂且用不上的漂亮簪子。
好听的声音响在耳畔,轻轻的,带着暖,他带了些微的笑意,对她一个人说:“生辰吉乐。”
然后那位先生恢复成不近人情的样子,站直身子,朗声道了“礼成”。
胡桃几乎是陶醉在他近在耳畔的那一瞬间,不再遥不可及恍若隔纱笼雾,而是像个伸手就能触到的、不会远离的人。
她不明所以,但她觉得,自己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这样的钟离先生。
开蒙礼之后,胡桃便老爱往自家店里跑,仪倌们都笑说“开蒙了就是不同”,但胡桃却明白,吸引自己来往生堂的不是纷纷杂杂的事务,只是那位先生罢了。
钟离先生并非总在店中,但每逢他在,璃月港内便定有大的葬仪。光阴流转,数年寒暑,胡桃慢慢发现大小典仪、事无巨细,这挂名客卿的男人总是无所不知不晓。她终于断言,钟离便是往生堂能一路壮大、传承至今的秘密。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胡桃心里的雀跃远远大于了忧虑,她几乎是小跑着入了身为第七十五代堂主的爷爷的院子,微红着脸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既然钟离先生对我们往生堂来说甚为重要,等我及笄,能让他做我们的家人吗?”
素来泰然自若的爷爷那一瞬间被惊得跌了茶盏,看过来的眼神里带了对心爱小辈的宠溺笑意,却也满载了隐忧。他沉默半晌,才伸手抱住了自己日渐长大的孙女儿。
“胡桃啊,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人能熟知天地万物之典仪,永不遗忘,永不出错?”仿佛担心孙女意识不到自己想去往的,是条多么虚无的路,爷爷在短暂停顿后,又补上一句,“我初见钟离先生,也是在自己的开蒙礼上,那时他也如当下一般,谦谦君子,陌上其华。”
胡桃一僵,然后缓缓把头埋进祖父的肩膀,半晌,从来聒噪的女孩才终于找回了声音。
她说:“孙女糊涂。此事爷爷切勿……和钟离先生提及。”
璃月是有神明的国度。
岩王帝君摩拉克斯高居王座,护法夜叉和仙人们坐落四方,便是街头巷尾偶遇的、看似寻常的少年少女,也可能是持有“神之心”的、能调用神力之人——胡桃不清楚钟离先生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但她知道哪怕身为往生堂的未来家主,自己也不过一介凡人罢了。
那个人已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看过千载春华秋实的人生如将暮的黄昏,与他相比胡桃的人生才堪堪迎来晨曦——可是,等到属于胡桃的一日消逝于流逝的时光里,那个人也依然,会继续长长久久地停留在不变的夕照中……
胡桃第一次懂得了死别的意义,也感受到了生死的重量,虽然她依然爱逗弄万民堂大厨的小女儿,依然喜好随口胡诌些小巷打油诗,依然会和飞云商会的小少爷开展让旁人、尤其是担任裁判的重云哭笑不得的“以文会友”——但,仿佛半个家人一般的往生堂仪倌们总觉得, 自家小姐不再像个孩子了。
她开始沉下心去学习葬礼事项,处理店内事务,会用心对待每一场送葬奠仪而不再把这些当成孩童一本正经的耍闹。她跟随着爷爷完成一次又一次“摆渡”,暗夜里面色岑静的少女好像变了个人,清亮的梅花眼瞳里无悲无喜,看着竟似是比周遭的年长仪倌更加参透了生死。
众人一边感慨“不愧是往生堂未来堂主”,一边却总觉得,这样的改变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似乎太过沉重了。
往生堂第七十五代堂主倒下那一年,胡桃十三岁。
那一天她难得没有出门胡闹,而是约了钟离先生前来讲授奠仪规矩,可还没等来那位先生,却先等到了爷爷病倒案前的消息。
少女脚步仓皇地跑进自小便能自由出入的爷爷的房间,抬眼便见到了躺在床上微合双眼的老人。也许是因为没戴那顶饰有往生堂的标志的乾坤泰极六角帽吧,胡桃总觉得藏身床上锦被之下的人,显得有那么一点陌生——但当那人睁开眼睛,清明瞳子里熟悉的慈爱却又让胡桃立时红了眼圈。
“往生堂堂主的奠仪仪式,可容不得一丝差池。”床上的老者神情肃穆,看向胡桃的眼里仿佛燃着灼人的火,“胡桃你尚未独自主持过葬仪,可能担此重任?”
床前的少女在老人的注视下缓缓挺直了肩背,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梅花瞳子里只余属于往生堂堂主的坚决:“胡桃必定,不辱往生堂之名。”
老人眼里的火光淡了,仿佛放下了一生最重、最后的一件大事。他抬手轻抚少女柔软的发顶,眼睛却看向门前静立的高挑男子,直到对方开口允诺:“她尚年少,我自当多为看顾。”
又十日,往生堂第七十五代堂主在宣告孙女胡桃继任往生堂主之位后,溘然长眠。
胡老爷子的葬礼,是璃月港的一段传奇。
主礼的新任堂主不过豆蔻年华,却给出了她能做到的最高规格, 隆重程度连堂内仪倌们都甚为惊叹。
少女头戴乾坤泰极六角帽,梅花眼瞳清亮如星,她身穿织有往生堂标志的暗色礼服主持奠仪,守灵、下葬、 立碑……一切都遵循古礼。纷杂繁复的事务被安排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直让众人纷纷感慨“便是胡老爷子在世,也不会做得更好了”。
新任往生堂主的风姿让璃月人心悦诚服——但璃月港的人们却不知晓,奠仪刚结束,这位新上任的七十七代堂主便留书出走,鹅黄花笺上短短数句,只说她已然办好了“往生堂第七十五代堂主”的葬礼,之后,她要再去和“爷爷”道个别。
往生堂的掌事们束手无策,信笺层层转交,最后落到了见多识广的可靠客卿——钟离手中。
钟离先生拿着似乎还带了一缕少女甜香的花笺,纤长指节在案上不自觉轻敲几下,他起身出门,干脆利落,只留下带了无奈笑意的二字:“无妨。”
往生堂有个代代相传的秘密:从无妄坡出发,可达“边界”,那是存在于生与死之间的界线,是心怀遗憾, 抱有未竟之志的亡者所徘徊的地方。
仅往生堂主可翻阅的典籍里细致标注了进入边界的时空缝隙,却没有写明,想要真正进入“边界”内,还需一路驱邪斩妖,并破解一众机关谜题。
钟离找到胡桃,是在最后一道大门前。
这一处的机关类似“鬼打墙”,甚至能劝退不少拥有神之眼的资深冒险家——他一早便猜测胡桃会受阻于此,到的时候却惊讶发现,她已经解开了附着在大门上的迷局。
不知在重叠的时空里穿梭了多少次,虽然有往生堂秘术傍身,但胡桃的鞋袜并半截衣衫都染满水痕,历来白净的手脸上也沾了污渍。少女四仰八叉地席地躺着,累得颓然无力,嫣红嘴角却洋洋自得地扬起——直到看见走近的钟离,她才红透了脸翻滚起身,仿佛被长辈现场捉住的、做了坏事的小辈——看着她脸上漫到眼角的绯红,钟离已到嘴边的责备莫名就咽了回去,半晌长叹一声,默默递过去一方锦帕:“要进‘边界’,至少先整理好往生堂主的仪容。”
胡桃接过来,细细擦净手脸,随身的锦帕带了主人的温度,能闻到檀木般清雅的淡香。这物件实在太过寻常,让人错觉它的主人定是个讲究的普通人——但普通人不可能轻易抵达这生死的边界,也不能如他那般,单手便轻松推开那扇、任胡桃肩顶背挪也毫不动摇的厚重大门。
胡桃捏紧了锦帕,她暗想至少,他不再对她掩饰自己的不寻常,这多少,也是一种亲近罢?
门后的世界,是真正的“边界”。浓雾包裹着看似寻常的鳞次街巷,却一眨眼,便换成傍了小桥流水的茅屋。半透明的人影三三两两站着,偶有交流——他们已不是生者,却还没有去往彼方。
“边界”里不分昼夜,一切都凭感觉,胡桃没有拉着钟离同行,而是独自向前。她饿了便吃点干粮,困了便小睡一会儿,走不动了,就原地坐下歇一歇。纤细的少女穿行在变幻莫测的世界里,步履匆匆,脚步却坚决,可是时间随着干粮日渐减少,胡桃却始终没有见到爷爷。
吃完最后一口干粮的那天,一个面生的老奶奶出现在胡桃面前。
她说:“你跟老胡一样,固执得像块石头。”
她说:“从来没有往生堂主会徘徊在这生死的边界。”
她说:“回去吧,小姑娘。有人一直在等着你啊。”
胡桃回头,不知在缥缈雾气里站了多久的钟离默然走近过来,他说:“你爷爷讲究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死的时候也无可畏惧。 遵从本心,做想做的事情,离世之时便没有什么遗憾可言。”
高挑俊朗的男人蹲下身,抬手轻轻抚摸少女柔软的发顶,他说:“你若是难过,便哭出来,这里没有人认识第七十七代往生堂主,你就是个寻寻常常的小姑娘罢了。”
胡桃想说“你不就是认识我的人吗”,可一张嘴,眼泪便合着止不住的哽咽声落下来,压抑太久的悲伤一旦暴露,就像决了堤的山洪再不可挡。
她想起爷爷把自己抱到膝上时朗朗的笑声,想起手把手教自己挥毫泼墨的大手,她想起第一次参与摆渡,她偷偷在衣摆上擦着手心的汗,头顶却忽然传来稳妥的暖,爷爷在清朗的月光里笑着说“怕就对了,对死不能心存敬畏的人,是做不好往生堂堂主的”……
胡桃一直哭到不知不觉睡过去——她很累、很饿,难过得不行,却又觉得轻松,好像终于决定担起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再醒来的时候,映在胡桃眼里的是熟悉的、璃月的黄昏。
夕阳淡薄的光芒洒在身上,身下是记忆中宽厚的肩背,周遭萦绕的,是熟悉的檀木香气。
这位先生背上背了个人,脚步却仍旧安然,胡桃伸手扶住肖想数年的肩膀,或许是一起经历了一场冒险,又或许是两个人挨得太近、身下的人太过温暖了,很多从未想过能说出口的话,这时却好似自然而然的,就能脱口而出了——
“仙人长生,人的一生却那么短,我曾经觉得,这对人来说真是太不公平了。可是爷爷走后我才发现啊,离开的人其实反而轻松,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其实是留给了活着的人呐……”
“钟离先生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吧?您送走了多少亲人与挚友呢?您经历了,很多很多次不再见的分别吧……”
“我以前总觉得,钟离先生虽然身在人世,却总像是和我们隔着什么。璃月港口舒服的海风、万民堂那么多好吃的、万文集市好看的话本子、乃至一年一次最最热闹的海灯节,您明明身在其间却从不融入其中……”
“是不是,只要不去拥有,就不用面对失去了?”
身下的人脚步微顿,始终沉默静听的男人长长呼一口气,开口带了无奈:“胡桃你,太过聪明了。”
少女垂下眼睫,轻轻将脸颊靠在男人颈间:“钟离先生,我们做个约定吧。”
“我会好好担起往生堂的责任,以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的声名作保,做好璃月港每一次的大小葬仪,对生者死者,都会尽我所能,给到最好的服务。而钟离先生若有亲友离世,无论是送仙还是渡人,往生堂都会按您的需要,给到最高的规格。”
“我用我能做到的全部,来和你交换——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看遍璃月的山川草木,去尝尽璃月的人间百味,去和璃月的人们一起欢喜、一起悲苦——然后某一天,等到我再也不能陪伴你的时候,我要你一直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岁月,我要这些时光变成你永远的快乐——我要你,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你能和我,定下契约吗?”
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在主持完人生的第一场葬仪后,得到了“神之眼”。
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大大咧咧地将那带了璀璨神力的宝石展露人前——她说这是为了督促结契的人,不要忘了履行誓约。
往生堂的仪倌们见怪不怪,径自把这归为堂主的又一波“胡”言乱语——唯有好脾气的客卿钟离先生,每次都会耐着性子起身,陪陪这也许是闲得发懵了的大小姐。
End.
之前被累的中人抓着讨论剧本时诞生的一些想法……试着写成了故事。
混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工具人NPC又做了一些尝试,总之希望不会写得太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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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夜里雅人睡得并不安稳,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在被束缚的状态中安心入眠。天刚破晓时他还被冻醒一次,借着微弱的晨光,依稀能辨认出自己的被褥是被床上的另一人完全卷走了。他扭动着、用毛虫一般的姿势朝那人的方向挤了挤,未曾想这发自本能的取暖行为却被精虫上脑的少年歪曲成了其他意图。问早的话尚未来得及出口,雅人的口中被强行塞入两根手指,紧接着就被对方在半梦半醒间又按着做了一通。再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糟糕……晨练,不对,上午有测验啊!!!!”
不愧是运动部的部员,真有活力呢,但已经来不及了吧?雅人倚在墙边,目送胡乱套上衣物的少年抓起书包冲出房间。有什么东西被他大幅度的动作甩了出来,雅人本想提醒,声音却嘶哑得说不出话来。在他犹豫的期间,远处已然传来防盗门砸到墙的声响,听上去是没有合上的样子。
幸好公寓楼层的安保措施非常完善不用担心。雅人懒洋洋地抽动背在身后的双臂,又一次尝试挣脱绳结,这念头在他的意识集中到手腕之前就被迅速放弃了。
他太累了,上一顿的晚餐消耗得彻底。反正马上就会有人按时来访,多赖一会儿床又有什么关系?
在意识将要远去的刹那,一声闷响干脆地驱除了雅人的睡意。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滑到床沿,起身时没掌握好平衡,半截身子倒栽在地面。颠倒的视野里,身着制服的少女疾步闯入房间——是累。
“雅人先生……!”
啊,来了来了。别担心我没事喔。雅人想要这么回应她。下个瞬间他被累扶起,很快从利落挥动的厨用剪刀下重获短暂的自由。
待雅人一杯白水下肚,累不由分说将他整个架起,就像是抱着大型犬一样运送进浴室。雅人安分地任她摆布,他知道累对于处理这类状况已经相当得心应手。哪怕没有回头,她也能准确地截住自己想要揉她脑袋的手,然后反手按进泡沫里清洗。
“请别用不干净的手触碰别人。”
话虽如此,累依旧会卖力地用浴球帮雅人擦拭身体,雅人便也配合地依次抬起四肢调整位置。若是必要的话,他还会张开双腿,让累帮忙清理残留的精液。
用温水冲刷完全部的泡沫,累抱起雅人丢进事先蓄满热水的浴盆,转而开始清扫瓷砖上的泡沫与污垢。雅人望着少女忙碌的身影,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恢复热度,终于有了确认其他事项的余裕。
“那么,我过一会儿再来叫……唔!”
仿佛是报复性地,雅人趁着累放松警惕时又一次恶作剧。这回他改用小腿夹住累的腰,稍一用力,便让少女跌倒顺势栽入了浴盆中的自己的怀里。池水哗啦一声溢出大半,刚刚摆放整齐的用具再度被打乱得东倒西歪,而累原本就湿了大半的衣衫这下是彻底湿透了。
“啊,果然啊。”雅人轻笑起来,豁然开朗似的,“我好像是脱臼了……肩膀,有点使不上劲。”
雅人是在十三岁的那年遇到累的。
时值黄金周,考虑到母亲早苗的工作,全家出游的计划执行到一半就草草收尾,提前几天打道回府。将病弱的父亲先送去休养用的住处后,领到打车经费的雅人和双亲一一道别,独自回到了平日居住的公寓。
谢过了帮忙搬运行李箱的司机,雅人乘上电梯。抵达楼层后,他绕过门边坐着的一副离家出走打扮的女孩,兀自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进了屋。
“……”
雅人并非是缺乏怜悯之心的孩子——事实上恰恰相反。只是,在面对没有救助需求的人之时,自顾自地强行施以援手没有任何意义。虽然不清楚女孩究竟有何打算,但雅人知道的是,那个女孩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他拨通早苗的电话。
“雅人?已经平安到家了吗?真的非常抱歉……这次也没能好好陪你过假期。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海边吧?到时候我会把电话卡拔掉的!”
“已经到家了。我没事喔。”
“唔……对不起啦……总之钱还是放在老地方,想吃什么的话自己叫外卖就好!我这两天应该也抽不出时间回你那边,有什么问题可以喊凪子帮忙,你有她电话吧?”
“有的,上次拜托她给……唔,就是那只捡回来的猫,找新主人的时候留了联系方式。不过比起这个,还有其他事情想要报告。”
“什么?”
雅人简单描述了门口的女孩的情况。早苗沉默了一阵,没有立刻回复。
“要去喊物业的人帮忙吗?”
“……当然,这样最妥当吧。我会帮忙联系的,雅人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明白了。”
“没什么别的问题的话那就拜拜啦……那个,果然还是对不起呢。”
雅人无奈地笑起来:“就说不要紧了。”
并非安慰,这是百分百的实话。本身出行计划就是应拘泥于家庭形式的早苗的愿望安排的,既然本人已经作出决断,那旁人也没有质疑或是阻碍的立场。
正因聚少离多,更多的时间里,雅人只是在远处默默注视着那个代替身体虚弱、常年窝在老家的宅子里休养的丈夫,主动挑起重担充满干劲地四处奔波的身影。但他也记得早苗在外时打给自己的每一通电话,仿佛遇难者在末路时发出了求救信号,下一秒或许就会被排山倒海的疲惫感所吞噬了。
若是也能为早苗做些什么就好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自不用说,即使是超出能力的目标,他也想要尽力伸长手臂接近。
傍晚时分,雅人听见门外的走道上响起人声。他等安静了再推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
然而,没过几天,那个女孩又出现了。
“还是上次那个孩子吗?”
前一次错过目睹离家出走女孩真容的凪子好奇地向雅人确认。得到点头的回复后,凪子摆出一副电视里常看见的名侦探沉思的姿势:
“嗯……这么看来,应该不是迷路呢。难道是想要逃离糟糕的原生家庭的小孩?比如有个酗酒的母亲或者嗜赌的父亲之类,这样的话一味想把人家小孩送回去不愧是有些武断!太可怜了!”
“只要‘想’的话就可以离开吗?那个……‘原生家庭’。”
雅人复述了一遍有点陌生的词汇。
“具体还是要交由法律机构的人判断吧,也有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会把孩子交给更合适的家庭抚养的状况喔。”
“这样啊。”
虽然不知女孩的真实情况是否就如凪子所说,但就女孩瘦如皮包骨头的样貌而言,果然还是有什么苦衷吧。雅人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却正好瞧见女孩正费劲合上因装满储备粮而变得鼓鼓胀胀的背包,随即又推翻了猜测。
似乎是从上一次被抓住的经历中吸取了经验,即使有其他住户报告了物业,女孩依然如打游击战一般时不时地在雅人家门前出没。直到凪子匆匆赶回久慈老家,她所关心的女孩的去向仍是没有定论。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雅人居住的公寓走廊采用的是半开放式的设计,虽然视野开阔、空气流通,雨天遇上风大一些,难免会有雨丝往里漂。即便躲在淋不到的死角,地板还是会潮湿。此前雅人从未注意过,在见到占据走廊的女孩不断移动位置却还是避无可避时,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要不要进来躲一会儿雨?”
临进门前,雅人停住脚步,蓦地出声邀请道。
从熟识的医生住处离开,雅人发现手机上收到一封邮件。他稍微慢了半拍,才回想起是出门前询问“下午有没有时间见一面?”的回复。
“当然可以。下午学校停课,我会在图书馆自习。请雅人先生挑方便的时间来,提前给我电话就好。楠田悠来。”
沉稳礼貌的措辞,外加最后特意留下了落款。这应该是悠来本人无误了。雅人拖动聊天记录,翻到昨天下午约他出门的部分。相比之下,这一段记录里的语气则要轻佻不少,期间甚至混杂了黄色笑话,想来定是其他人的手笔。
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这是累在打扫房间时找到的。作为底纹的学校徽章雅人曾在悠来的校服上见过,照片上的人脸无疑是那个假借悠来之名与雅人见面的男学生,印刷着的名字则是佐野凉。
“意外地报了真名呢……”
雅人回想起前一天夜里少年在碰面时丝毫不畏惧谎言败露的从容模样。话虽如此,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最后甚至照样把人带回了家,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对方误认为是“只要是想寻求安慰,无论有多过分都会乖乖照做的圣母娼妓”吧。
证件上的地址离雅人目前的位置不远,雅人便不再差遣司机多跑一趟。至于累那边,雅人则是发给她一封说明行动和通知汇合时间不变的邮件。按照原来的安排,他们兄妹二人本应在傍晚的时候久违地赶去父亲休养的住处和双亲一起共进晚餐。单单只是多绕个路归还学生证的话,时间还绰绰有余。
一,走到悠来的学校。二,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和悠来碰上面。三,把证件交给悠来并委托他转交给失主本人。Mission complete。雅人向围栏另一侧的眼镜仔挥挥手,正准备离开时,充当阻隔的灌木丛又一次被拨开了。
“请、请等一下,雅人先生!”
“怎么了?”
悠来咬住下唇,微不可见地夹紧肩膀缩瑟一瞬,却没有立即应答。
“难道说,其实是不认识的人?因为凉说他是悠来的朋友,我就擅自认定你们关系不错了……不是这样的吗?” 雅人试着揣测。
“唔、这倒不是。阿凉他,算是我的幼驯染吧,各方面也照顾了我不少……”
“这样啊。”
“所以他跟我打听雅人先生的事情时我没有办法拒绝他,真的非常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墙那端的少年后退一步,维持着拨开灌木的动作,深深鞠了一躬。
“没关系啦,我没有觉得困扰喔?顶多就是觉得,‘这家伙和悠来不一样’啦,‘还没到时候’啊……什么的。”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还发了那种……没品又失礼的消息给你……”
“那个应该是凉拿了你的手机做的吧?我感觉语气比较像他呢。没必要连别人的份一起道歉喔?”
“是……对不起……”
到底是在对哪件事对不起呢?简直就像是进入了死循环。然而对雅人来说,是哪件都无所谓。他伸手就近覆盖住悠来那只抻着树丛的手,不再加深少年的负罪感,只是沉默地陪伴他,等待时间静静流淌。
“对不起,雅人先生应该还有别的事吧?耽误你时间了。”
片刻后,雅人感到悠来的情绪缓和了些,未曾想悠来张口又是一句道歉。这令雅人不禁失笑。好在“对不起”与“对不起”之间也有区别,从乐观的角度来说,至少这是一句可以轻松接话的“对不起”。
“已经给累发过消息了,不过还没收到回信,所以不要紧。”
“咦,是已经和累小姐有约了吗?”
“要这么说也可以。晚上有些事,性质类似于家庭聚餐吧……其他时间的话,只要悠来需要就可以来找我喔?”
“啊、好、好的……请务必……等等不是!那个!”
悠来忽然用力摆了摆手,面前的灌木丛被他挥得噼啪乱响。
“累小姐的话,在雅人先生你来之前已经来过了。记得是问了我一些学校还有阿凉的事情……然后……”
他勉强将胳膊穿过栏杆,使劲朝着一侧指去:
“然后,朝着那边过去了。”
根据悠来提供的情报,凉所属的排球部会使用位于校园东南方的第四体育馆。如果要从外侧绕的话,从废弃的旧泳池穿过去便是最近的路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里偏僻无人,四周肆意生长的小树林也足以遮天蔽日,作为偷偷溜进学校的潜入点再合适不过了。雅人在附近徘徊两圈,没有见到累的身影。
他钻入林中,几步登上斜坡。一道栅栏将校区与外界分开,但不知为何,面朝校外的铁丝门反常地虚掩着,陈旧的锁落在泥地里。
远远听见水声漎漎,等走得近了,杂乱喧嚣中夹杂的微弱人声才显露出来。雅人大步绕过更衣室,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空旷的泳池里,身着便服的累正在水下费劲托起一个不断挣扎的巨大麻袋,努力把他拱上岸。雅人没多想就上去帮了把手,然后把累也拉上了岸。
视线范围内没有毛巾,雅人迅速脱下外套丢给累。累则是把它披了起来,然后蹲在排水口反复绞紧衣摆。
看来这个想法似乎是没能顺利通过动作传达,雅人也不去纠正。他俯身半跪在麻袋身边,卷起边缘将吸足水分的麻袋剥落掀走。一张右侧肿胀、双眼泛红的脸映入眼帘——果然是佐野凉。
“没事了哦,已经没事了。”雅人替他抽出塞在口中的布条,“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吗?认得出我是谁么?
“呜……”
凉的口中发出一声呜咽,然后大口大口的开始吸气。他没有立刻回答雅人的问话,只是用涣散的目光打量着雅人。半晌,他忽然就朝着雅人的方向栽了下去。”
“啊——‘雅人先生’,对吧?”
车站后的偏僻角落,背着斜挎包的少年笑容灿烂地朝雅人招了招手。明明与悠来穿着同款校服,可无论是穿衣方式还是拴在背包上的球鞋,无不都提醒着雅人,少年身上与悠来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我听说了喔,你好像非常好心呢……如果悠来再早一点遇见你,恐怕就要在童贞毕业这件事上赢过我了,好险好险!
“所以呢,我就想知道,善良的‘雅人先生’有没有兴趣帮助我完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愿望。我可是因为女朋友怎~么样不同意而伤心得不得了喔?”
“还是说,我这样的人就得不到‘雅人先生’的安慰呢……哈哈哈!”
“请……救救我……”
将全身的重量都扑在了雅人身上,凉哭着向雅人求救,眼里全然没有初见时的神采。雅人伸手摸向他的身后,一边哄着少年一边慢慢替他解开绳索。
然而即使双手被解放,凉也没有移动。他仿佛一只受惊的幼兽,被外界的威胁逼退到角落;又像是被残忍地剥离了外壳,只留下孩童般脆弱的内核独自面对惊涛骇浪。他近乎本能地朝着离始作俑者更远、更贴近雅人的位置拼命挪动,涕泪与衣衫淌下的水交融,在雅人的怀里濡湿一片。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雅人安抚着凉,就像他千百次做的那样。他轻轻拥着凉,试图用体温给予冰冷的躯体一丝安心的力量。凉不再颤抖了,可还是没有力气坐起身。他依偎在雅人颈边,啜泣声如梦中的呓语:
“呜……对、呜呜……对不起……是我的错,请原谅我……”
于是,雅人说:
“嗯,原谅你。
“一切罪过和亵渎,人都可得赦免。”
凉受的伤似乎没有雅人想象的严重——是指溺水方面的。事后雅人也从累的口中得知,凉几乎是一落到水里就被累捞了上来。先是跑去体育馆的悠来在接到联系后也赶来了就泳池。
“雅人先生还有自己要做的事吧?不能再麻烦您了。”
在悠来的坚持下,雅人与累按时踏上了赶赴久慈老家的路。
“凉已经平静下来了,应该没问题了吧?有悠来陪着有什么意外状况也会联系我的吧。以防万一,早苗那边我也知会过了”
“……给您添麻烦了。”
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累这时才开了第一次口。雅人伸手揉乱了她的发。
累总是沉默。雅人想。她的沉默源于对世间万物的茫然无措与不善言辞。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雨天。纵然后来早苗回到家里,累仍然沉默着、缄默不语,如同静止一般局促地坐在一旁,任由雅人用干毛巾反复蹂躏擦拭她的脑袋。
可即使什么都不说,雅人依然切实地通过手掌感受到了累的不安。这种不安在早苗笑着揶揄“这次怎么捡了这么大只的回来啊,也要养吗?”时达到了顶点,然后转眼又被他的一句“嗯,可以啊”轻松瓦解。
他一直都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要做些什么。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
“嗯。不过丢到水里果然还是有点过火呢,你平时好像不会这么做。”
拜托司机打开了暖气,雅人不断调整着姿势好让更多的湿衣服面积被烘干。
“是他自己挣扎的时候掉下去的。”
“……”
“下去的时候脸还砸在梯子上了,好大一声……下次会注意的。”
雅人笑着一把抱住了她,揉脑袋的手更用力了。
轿车一路从黄昏驶入夜色,顺利在饭点前抵达了久慈家的老宅子。只可惜雅人先前在联络时已经得知早苗今天脱不了身,注定是无法出现在饭桌上了。
久慈家的老宅子在雅人记事前就从祖父那继承到了父亲清史的名下,似乎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清史很少出门,常年在家静养。在他人的印象里,清史似乎是一个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的麻烦男人,就连身为子女的雅人与累、还有身为妻子的早苗也不被允许同住,只有在偶尔的日子才能拜访。
所以,在雅人替早苗转达“不用准备她那份了”的传话时,前来迎接的凪子露出了退缩的神情。
“清史先生,会生气吧……”
雅人想了想:“大概是会的。”
“那个,清史先生平时最挂念的就雅人先生您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您……”
“当然没问题。”
雅人笑着点了点头,手掌则在累的背后推了一把,“那在此期间凪子就替我照顾一下累吧?她掉进水里,衣服全湿了。”
“没问题,累小姐的房间里已经准备了替换用的衣服。”
“帮大忙了。”
“那晚餐准备好就去叫您。”
“嗯……”雅人停下脚步,“不,不用了。凪子你陪累一起用餐就好。”
清史那边,大概会稍微多花点时间吧。雅人暗自思忖。问过了清史的近况,他登上台阶,走到二楼走廊最深处的房门前,轻轻叩响。
“清史,我来了喔。可以进来吗?”
仅仅停顿几秒,雅人转动门把推门而入,完全无视了门内人无声的应答。
房间里没有开灯,阳台的落地窗大开着,冷空气在室内窜动。借由月光,雅人跨过地上散落的酒瓶,径直走向床头,然后半沾着床沿坐下。凌乱的织物团成一团被踢到床尾,本应铺着被子的位置则放置了一盘棋。而在明暗交界线的另一侧,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抱膝坐着的人影。
“早苗今天不会来了。”
“……”
“有一阵子没见了呢,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
“我乱猜的。不过你本来身体就没什么问题,凪子也说你胃口很好,我想应该是那样吧。”
清史仍是不语。
我身边意外地有很多不喜欢说话的孩子啊。雅人心想。他挺直上身,屏息凑了过去,旋即在清史的侧脸留下浅浅一啄。
几乎是立刻,清史猛然伸手擒住雅人的脖子,狠狠将他按倒在棋盘上。几枚棋子被压在雅人身下,雅人却不觉得疼。他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发声时喉咙摩挲清史手掌的奇妙触感:
“最近认识的一个孩子,只要我这么做似乎就会感到安慰。清史不喜欢吗?”
“那真纯情呢。”
清史冷淡地评价。
“是喔,是个相当青涩的高中生。”
“你觉得我和高中生一样好控制?”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舒服些。”
雅人讨好似的挣扎着,轻轻用脸颊蹭了蹭清史的脚踝,这又是他在另一个高中生身上学到的技巧了。清史耸了耸肩……不对,应该是在笑吧?
“鸠谷早苗从前也是这么说的。”
雅人感到限制住自己呼吸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这令他彻底失去了胡思乱想的余裕。清史颤抖着伏低上身,顺势转换了身体的重心。
“鸠谷早苗从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一旦予以了信任,就从我身边夺走了一切。她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啊!明明在遇到我之前什么都不是!!
“我自己身体的情况我自己最清楚!怎么想当初都是她买通了医生给我下套,却要装作敢于奉献的救世主一样大义凛然地接替我的工作和地位……到底怎么有那种脸的!她才是掠夺者啊!!我不想让她抢走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有什么问题?那种女人才不配踏入这个家门!又凭什么摆出一副来去都随她喜好的样子啊!
“我不会允许的、不会再被欺骗了……我不会再上当的!!”
像是对他人宣告着行动准则,又像是喃喃自语的告诫。清史不断复述着语义接近的字眼,反反复复地循环愤慨与懊悔。雅人趁着钳制的力量强弱变化时适时吸入新鲜空气,内心却不由自主地涌动着欢愉。
——他在渴求我!他在依赖我!他因向我展现最原始的欲望而喜!他因向我吐露最深不见底的伤痛而悲!
明明氧气逐渐稀薄,雅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活力充盈着身体。心脏发出汹涌的悸动,又好似激昂的海潮淹没了头顶,每一根神经都在起舞,每一寸肌肤都炙热如火烧。
“别担心……至少,我可以是属于你的……累的话……也会乐意的吧……只要……你想的话……”
只要你想的话。
只要你想。
只要你向我祈愿。
“不对!你是绝对不行的。”
混沌之中,清史仿佛得到一线清明。可这清明说到底也是转瞬即逝的,很快他再次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绝望之中。
“你和那个叫累的孩子不一样!说到底,你也是鸠谷家的人……是鸠谷早苗不惜改变你和鸠谷毬惠的人生也要特地安插到我家来的棋子。
“我不该答应的,我被她的花言巧语欺骗了!!
“从一开始,这个家就是错误的!”
清史咳嗽起来,退到床头大口喘息,过了一会儿又如生命力耗尽般蜷缩成一团。雅人只感到空气流畅地从口鼻涌入肺部,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重获自由。
清史半边的脸颊似乎是痉挛了,声音弱了下来,口齿也变得模糊:“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你……我明明知、道这是不能说的……”
“正因如此,在告诉我时……你才能感到解脱吧?没关系的。”
雅人平复了呼吸,重新爬起身,依偎到清史身边。这种状况在过去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处理起来驾轻就熟。秘密也早已不是秘密。
“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来也没有想要弄痛你……”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的,一切罪过和亵渎,人都可得赦免。”
他裹住深深陷入自责与恐惧的清史,温柔地沿着脸颊的轮廓,吻去不断滴落的泪。他亲吻清史的唇角,然后唇齿交叠。他引导着清史放下戒备,向他敞开心无旁骛的怀抱。
雅人一直都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要做些什么,自那个夜晚之后便一直如此。
那个夜晚是清史第一次在雅人面前释放自己的夜晚,也是雅人最初知晓秘密的夜晚。
知晓了家里为什么总是阴云笼罩、知晓了名义上是自己双亲的人都期望着怎样的未来、知晓了自己诞生于世所必须要接受的命运。
就像是眼下,清史在自己的怀里不断落泪;又好比不久前,累缄默地低着头;再或是水池边,茫然无措的凉和灌木对面深深鞠躬的悠来……还有多年前那个雨天下午,在收到“可以啊”的答复后,最终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对不起”的早苗。
尽管并不能完全明白悔意由何而来,又应向谁抒发?但想来,一定是因为大家都想要获得宽恕吧。既然如此,只要能让他人感到安慰的话,雅人并不介意成为「代理人」。
所以,他触碰、他安抚、他亲吻、他怀抱。正如在最初的夜晚,他选择再度拥紧恢复理智、重新封闭内心的清史一样。
——若你渴望圣人奖励,便由我来捧起荆棘冠;
——若你畏惧罪孽责罚,就让我宽恕你、代替你食下惩戒的苦果。
——我冒充神并非亵渎神的名,只因我是神的羔羊。
——我为此而生,也为此来到世界。
月色皎洁,雅人躺在清史身下,悄然伸手环上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