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人。
一张薄薄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少年度过了人生中的第十六个年头。
这本应该站在树荫下挂着傻笑陪心仪女生漫步校园的年龄,在他眼里就只是虚无。
今年,去年,前年,记忆里的一切都毫无区别。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与现实社会基本没有任何交集。
——现实恐惧症。
每一天,都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屋子里。
无论是煮饭,打扫卫生还是维修电脑,只要不与外人相关的他都能做得很好。甚至在网上他也能谈笑自如。
但是,除了必备的生活需求,他从来不会跨出房门一步。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可怕啊。
少年栗色的头发在浴后泛着潮气。窗外的无论是阴冷还是明媚他都紧紧地拉起了窗帘。
面对着闪烁着荧光的电脑,他日复一日重复自己虚幻的生活。
似乎只有那里才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
一切的改变要从遇到那个人开始。
他猜想那人应该是个可爱的女孩,有着圆圆的杏核眼和柔顺乖巧的双马尾。
活泼的话语,清脆的笑声,犹如窗帘间风中波澜的光斑。
他感觉这个人和自己很相似,但却截然不同。
[你好啊。听说那个软件是你做的吗?好厉害。不过,还是有瑕疵哦。]
明明是虚无的、网络世界的影子,却吸引了他。
好像在仰望阳光,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平时也只是靠编程、制作软件之类的来赚一些生活费。虽然并不怎么清楚钱的深层含义,但是作为一个习惯网购的人,这都不妨碍他在那个女孩生日的时候寄过去一个斟酌了很久的礼物。
[谢谢你的礼物!话说这次的编程,真是一点漏洞都没有啊。]
如果不是内心怀着对女孩的爱慕,也许他在寄快递的时候望着快递小哥和善的面孔就已经胆怯地不敢说话。
——直到女孩渐渐地注意到他,甚至主动邀请他来自己的城市游玩。
[我们城市很好玩的,放暑假要不要过来玩?我请你吃好吃的!]
……好。
怎么答应的,怀着什么心态,都已经在其后翻来覆去的恐惧中晦涩难辨。
[不可以食言哦。我真的,很希望见到你。]
鼠标在车次列表滑动,一周后他才做了决定。
[啊,这周我在医院呢,没时间上网,外婆病重……如果你来了,我会尽量去见你的!]
是啊。无所谓吧。只要克服了,就是无所谓的东西。
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他在自己的记忆里第二次踏上火车。棕绿的漆皮,骄阳下的林海一般。
上车的时候,一切秩序还在自己的定力范围内。尽管如此,手心后背全是冷汗,环抱的双臂把胳膊掐出青紫指印。
已经很好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要做一个坚强的人啊。]
战栗着挨过六个小时的车程。
但到了下车,人多到不知所措。人们裹杂着汗臭与聒噪推来搡去。他腿脚发软,差点被挤到铁轨下面去。
“诶孩子!你小心点!”一个中年妇女扶了他一把。
他望了女人一眼,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惶惑不安。
谢谢。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长久的封闭夺去了他的语言。
[就算不喜欢说话,也要多笑笑啊。笑容啊,是最能让人感到温暖的表情了。]脑海里浮现女孩的话。
[这是一个温暖的世界啊。生活在这个世界,就像晒太阳一样,不由自主就会变得暖洋洋的。]
[温柔是与生俱来的。我们要相信自己,不是吗?]
最终,只有干涸生涩的微笑。女人没有介意,还帮他拍了拍短袖上的灰。
少年颤抖着,强忍着没有瑟缩。
好可怕,好可怕。
翻找地图,搭乘巴士,行走在陌生的城市街道,穿梭于人群。恐惧捕获了他,折磨至麻木。
[我真的,很希望见到你。]
许多次茫然和胆怯,却没有退缩。
不会再回到黑暗。
[你能看到阳光下的花园吗?鲜花盛开、绿草如茵、孩子们在快乐地玩耍。仿佛一切阴霾都不存在。]
为了你的心愿,我可以改变自己——改变世界。
是因为……那可笑的爱吧。
是爱啊。
毫无意义的心跳,好像被什么缓缓填充。终于产生了灵魂能够感知的重量。
然而这种重量在敲开女孩的家门之后全部化为虚无。
“她非常抱歉没能见你一面……她几日前,刚走。”
走,走哪去?
脸色苍白眼圈哭到红肿的父母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请他离开了这里。
他提着礼物的手一松。
她说什么来着?“医院”、“尽量”。
——所以其实她只是在医院。那句“外婆病重”,只是为了误导他而已。
现实自闭的女孩,即使后来走出了阴影,却因为从小的腿疾不曾站起。
后来,她也病重,命不久矣。
……抱歉。他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句再见。
早知道,绝对不会轻易忽视这些逻辑误解。
早知道,不会犹豫不决拖延了七天。
这个世界。
太大了。
恐惧。可怕。无穷无尽。找不到任何一个特定的渺小的人。
他冲进人群。
早知道,就不会……恐惧现实。
到底什么更可怕。
少年抱着给她准备的礼物——她最喜欢的抹茶巧克力,陷入了永恒的孤独。
但是,谁在叫他。
[阿翟。]
零零碎碎为数不多的记忆。
那是他的名字。他念出了声。
年轻的巡林客对这样的冒险耳闻甚少。她曾在诗人的歌谣与来信中读过那些夹混着思考的记录,自斯林特尔从那冰封的世界回去之后,书信往来倒是更多了,潦草的记录中夹杂着回忆,倒也让莉莉·索利达斯了解了不少她的经历。
事实上,斯林特尔送回来的文稿都经由诺言之手,交给了莉莉。她自忖将那叠装订成册的书稿从柜中偷出的时候没被任何人看见,但第二天诺言还是从她无法视物的眼睛那边接近,指尖若有似无的在小翼族的羽翼上一搭。
不过此刻那由不同纸质构成的书册静静的躺在她的行囊里,赘去了大半空间;她闲得无事的时候还是会取出来翻看,只是在深林里行走的这几天消磨去了她的耐心,此刻书册在她的指间哗哗作响。
“今天大家先休息,明天我们再找找出去的办法。”车队中的商人干巴巴的对着篝火嘀咕,连林间的虫鸣鸟啾都能让他脸色苍白一阵。
“你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罢?”乔治亚前倾着身子,“⋯⋯也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从来没有过⋯⋯不应该这样啊。”商人巴恩环顾着影影绰绰的森林,“在五天前就应当走出这片森林。”
书页哗啦啦的响着。
“那大叔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走这条线路了,唯独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巡林客朝着手中的书册叹了口气。故事总和现实不太一样。“这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除开这次被鸟群袭击⋯⋯还有那些,并没有其他的异常。”商人的手徒劳的四下挥动,语句被打得磕磕绊绊。看样子着实是被惊吓到了,乔治亚和尼格勒的问话也未曾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车马上并无什么值得觊觎的货物,巡林客的指尖飞速的刮过那些纸张,直到巴恩提出尽早休息,她才猛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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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师父是上一批冒险者之一?”
篝火前莉莉·索利达斯伸开四肢,羽翼也颤动着展开。一天下来的紧张恼怒使她浑身僵硬,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年幼的翼族抓过自己一侧的羽翼,梳理羽枝中混进的细小草叶。血融羽的痕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沾到什么东西了吗。”莉莉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浅色的眼瞳在跃动的火光下闪烁不定。布鲁诺眼神一垂,他倒是注意到对方路上都带着这卷书册不断翻看,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是充满了涂改和增减的手稿。
“⋯⋯呃,是的;没有。”
“嘁。”
“???”
篝火噼啪一声,明亮的小点从里面窜了出来,布鲁诺挪了挪脚尖,踢起沙土把它掩灭。这姑娘好像对师父的那些经历格外感兴趣,不断的把话题往上绕着。他也不太知晓应当如何应对,只是下意识的装傻充愣。女孩儿见他不乐意搭话,也只好顺着对方发呆的视线把注意力投进森林。
过了好几分钟,巡林客双手环抱在胸前,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森林中看着我们?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喔⋯⋯好像是。”布鲁诺愣了好一会儿而才答道,“是有点。”他一直看着深林中荨麻和白色百日红的剪影,时常觉得它们不易察觉的纷扰蠕动着,这令他想起之前从层叠树冠中袭来的鸟群,它们的尖喙和翅影。
“你看到什么了?”
布鲁诺猛然缩了一下脖子,女孩儿悄无声息的凑到了他的侧后方,仿佛羽翼的蓬松吸走了她的脚步声。
“不聊了,去睡。免得被别人发现了又念叨些小孩子不该熬夜之类的事情。”
他看着巡林客竖起手指比在唇前,露出一个笑容,提起她半长的衣袖轻手轻脚的回到车上。马儿在半梦半醒之间呼出半个响鼻,布鲁诺捅了下篝火,那有气无力的火焰挣扎了一下,又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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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把书卷重新卷起,她昨夜一定是太困了,没等收拾好这一团混乱就睡着了。她在梦里又见到了德莫拉的无尽海,她顺着海潮方向飞行的时候海水中升起了一道蓝色的迷宫围墙,海鸟在水墙中飞翔盘绕,翅尖切割开无尽的海洋,海水皆化为飞鸟游上天空,待群鸟散尽,就露出海底嶙峋的怪石,瞪着一只只灰色的眼睛看着天空。
然后她便被从风中摘取了下来,跌落在裸露的海底,像小颗浅白色皮的浆果。巡林客毕竟不是诗人或是学者,从这古怪的梦境里解读不出甚么诸神的低语。
她掀开帐幕,天空正以令人惊惧的速度亮起,但具体到这座森林的这条小路上,只是更加明晰的突出树梢漆黑的剪影。被压得倒向一侧的结缕草被马匹梦呓似的扯起,嚼碎,青绿色的汁液和草末四处飞溅。莉莉·索利达斯注视着枝叶间的繁影,想象着那应当存在的天空所泛起的知更鸟青所替代下去的繁星。
“好像光靠走的已经走不出去了呢。”
在死去的篝火边海洛伊丝和神情显得有些萎顿的乔治亚互相发呆,巡林客撮起嘴唇吹了个响哨。
“尼格勒?布鲁诺?”
“嗯?”灰羽的翼族蒙蒙的应了一声,而布鲁诺却没什么反应,鉴于守夜的缘故,莉莉也不愿去烦扰他,只是提着短衣的衣角凑到尼格勒的身边。
“天亮了。”
“知道。”施法者简短的点了点头。
“想到了什么吗?”
“巴恩和老人们都说既没有遇到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他低语道,指尖支绌在颊侧,“商人先生与他的妻子算是公认的感情和睦,结婚了那么多年也常常听说他们的浪漫传闻。只是⋯⋯啊呀,不知道是不是过敏。”
“嗯?”
“巴恩先生总有些迟疑。”尼格勒越过莉莉的肩头瞄了一眼商人,“每次提到他的妻子,就有些犹犹豫豫的——”
“说到巴恩先生的妻子,上半夜我做了个梦。”牧师努力压低声音,局促不安的拧紧了手指,“梦里那个女人被困在无法辨认的阵法之中,从四周的黑暗中伸出双手来,嗯⋯⋯总之,女人的血染红了法阵,她还一边尖叫着:‘救救我,巴恩——’’,还出现了几个穿着黑色衣物的人影,看起来、看起来有些像⋯⋯”
乔治亚轻轻嘶了一声:“有些像我们的车夫所穿着的斗篷。”
虽然她的叙述略去了不适合孩子听闻的部分,可在意味深长的停顿和结果之间还是留足的想象的空间。莉莉的双手在宽松的衣袍里交握,她忍不住撇了一眼尼格勒,施法者垂着眼帘,透过她和乔治亚的间隙看着地面。
“⋯⋯你们做什么呢?”布鲁诺含混的挠着他支楞的头发,白衣服硬是被他睡出了褶边,在莉莉的瞪视下,他徒劳的开始抹平这些褶皱,“没什么办法,先走了再说吧。”
“嗯——!”尼格勒用可疑的活泼声线应了一声,走到最近的树前用一种白色的石头划了个圆形与十字构成的图形。莉莉也认识这种标志,在林中行走的旅人通常会以各种各样的标识来标记路线、敬告后来者以及标识危险与资源。
巡林客不喜欢这种会被雨水洗去的标记,便用小刀在树皮上挑去细长的一块作为补充。他们原本都未曾指望这标记能有什么作用,毕竟五天以来他们所行走的道路既无分支也不相交,走错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当车马再次行经这个随手做下的标识时,莉莉·索利达斯又一次觉得,在深林的阴影之中,窥视的目光从未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