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荷神怪谈物语-Onxy秋季公演剧本
书生-斋藤陆(Ja)
巫女-神田启太(Aj)
友人-佐佐木夏石(j)
国文老师-樱井美保 (jan)
老师的丈夫-樱井拓海(j)
大学生-樱井和矢(j)
花街女-若干 (jan)
狐妖 (jan)
(正文共计11089字)
序
神明与妖怪的界限在哪里呢?
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
人以自己的利益标准衡量着超越自己认知的事物,将帮助自己的供奉,将威胁自己的驱逐。
将与自己无关的遗忘。
……
一-葬礼
“斋藤听说了吗?山脚下的稻荷神社,在昨天凌晨的地震中坍塌了。”
听到友人佐佐木的言语,名为斋藤的青年从厚厚的书籍中抬起头来,用无名指扶正歪斜的眼镜。
凉爽的秋风将院子里的桂花香送入和室内,不同于正坐于案前的斋藤,佐佐木说话时依然懒散地瘫在榻榻米上,两人面前摊着大量的书籍,被风吹得微微卷边,搔挠着斋藤的指尖。这些是为了写寄给文学杂志的稿子的参考书。
“坍塌了?那座没什么人去的神社吗?”
“是啊,可惨了,听说年迈的神官爷爷为了保护本殿,被埋在了底下,等到村里的壮劳力把他救出来的时候,那老头已经不行了哇。”
斋藤皱了皱眉头,端详着对方翕阖的唇瓣抑扬顿挫地吐出字句。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他像只是在感叹一些与自己无关的突发事件罢了。
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
“……”
斋藤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眼睛,合上了手中的书,从案边站起。
“喂,你去哪里?马上要是吃午饭的时间了啊。”佐佐木不解地翻身坐起。
“我要去神社看看,如果神田爷爷去世了,那么岂不是只剩那家伙在神社了吗?”
说的是他们曾经共通的朋友,神田启太。
之所以是曾经,是因为神田与他们在青春的中途分道扬镳,少年们固执己见狂妄又剑拔弩张的时代,在他们之间割裂出无以修复的横纵隔阂。
“我……我可不想去,真是尴尬,我们上一次在点心店碰到的时候那家伙头也不回地走了。再说了,稿子的截稿日期已经很近了啊?你不是一直想要刊登作品吗?”佐佐木扭捏地皱着眉头。
斋藤叹了口气,对佐佐木幼稚的小心眼感到无奈——虽然自己也曾经这么计较,还是不对他指手画脚了。从门边取下深色的羽织。
“晚上回来再写。”
他们的故乡是个不大的村子,就算是横跨也没有多少脚程,斋藤很快来到了神社的废墟前。看来坍塌的只是神社的部分,唯一支棱着的只剩几柱暗红的鸟居,本殿与拜殿已经化作无可修复的破烂木石堆。
所幸神田家住的老屋竟然奇迹般地挺了下来,此刻正聚集着二三人,门前放着葬礼的花圈。
神田正在门前,和过来参加悼念的人交谈。
他丝毫没有长高的迹象,瘦小单薄,又是一副脸白如纸的样子,还留起了长发,看着像鬼魅一般。斋藤微微屏住了呼吸和失礼的念头,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的时候,对方的视线先远远地投了过来,冷淡而平静。
“……”
“……”
好似是自己的脚擅自把自己带了过去,而不是自己走过去的一样,斋藤僵硬地移动到了神田面前。神田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不笑也不皱眉。
“来参加葬礼吗?”
这个声音也和七八年前一样,丝毫没有变化,纤柔中性的嗓音。
“啊……啊,是的,请节哀顺变。”斋藤从晃神中抽回思绪,生分又磕巴地点头。
“在本子上签一下名字。”神田指了指手边的登记簿,看起来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多讲。
“好,好的。”
斋藤窘迫地搓了搓指尖,拿起钢笔在本子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神田的视线在他的背上停留了几秒,又挪开。
“……”
“……”
两人之间一句多余的话都挤不出来,尴尬的气氛像是钢笔的末一笔一样,停留过久的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黑色的污点,慢慢化开。
“你,你没怎么变呢?啊哈哈哈……”
斋藤将笔重新盖好,牵强地试图打开话头。
“是吗。”神田不置可否,几乎是面无表情地随便应了一声。
“你过得还好吗?”
“这是参加别人家的葬礼的时候会问的问题吗?”
神田终于忍不住讥讽地勾起嘴角。
“还有,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去沾过城里的洋气了,西洋人的葬礼不兴穿传统的丧服?”
“呃,这,其实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葬礼,本来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有点……”
有点担心。
但后半句没说出口,斋藤捏着自己的深色羽织,将内衬的浅色衬衫和咖色的西裤稍微盖了盖。对葬礼来说,这身衣服恐怕太随意了吧,特别是注重传统的神田家。
“我回去换一件……”
“罢了,你进去吧。”神田似乎也是有些疲惫地松下了语调,摆摆手。
“事到如今,走个形式罢了。”
二-往事
要说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那要回到8年前说起。
那时三人皆是十五六岁,正好是少年人开始窜个子的年纪。青梅竹马的三人中,神田小时候并不比另外二人矮,但是过了十五岁还是没有什么拔高的迹象,就连声音也还是和姑娘一般。
这可成了佐佐木笑他的把柄。神田素来刻薄尖酸,村子里其他的孩子都受不了他的性格,不愿意和他玩耍,只有佐佐木和斋藤不知为何还能和他厮混在一起。神田丝毫没有侍奉神前之人的温顺宽厚,常取笑斋藤和佐佐木的短处,这会儿终于有了反击的机会,好胜的佐佐木立刻逮住机会就逞口舌之快。
本来该是少年朋友之间的玩笑话,神田却像是吃了瘪一样,在这件事被反复提起时逐渐不再能够轻松地反驳,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有一回三人去山上玩耍,佐佐木悄悄向斋藤提议吓唬神田,于是斋藤在一棵树后候着不知情的神田。
啪嗒,脆弱的细小枝条被踩断的声音。他来了。
夜色下,戴着鬼面的斋藤找准了时机,从树影冲出,朝着神田扑了过去,把他扑倒在地上。
“哇呀呀呀!”
少年的斋藤跨坐在被推在地上的神田的身上,夸张地挥舞着手在神田的胸前一阵乱抓,作出鬼怪袭击的样子——那样子其实蠢极了吧,斋藤在回忆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好笑。
但是神田却发出了实实在在恐惧的尖叫,尖锐颤抖的声音穿透月色的树梢。
斋藤愣住了,从一旁挥舞着竹刀准备一起吓唬人的佐佐木也愣住了,这恐惧的声音实在太过异常,将并无恶意的少年们钉在原地。
啪!
一个耳光扇在了斋藤脸上,掀飞他的面具,露出他错愕的脸。
“松手!”
神田认出了他们,气急败坏地狠狠踢了他一脚。但是斋藤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这么呆呆地坐在神田的身上。
“我让你松手啊!”
神田动了怒,眼神里的恐惧和愤怒,在斋藤看来看起来十分陌生,又……脆弱。
还没等他道歉、回应,或者做出任何适合的反应,手背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把镀金的袖珍小刀插入了他的手背,激痛从伤口直窜肩膀,头顶,从头到脚贯穿。鲜红的血,血,血,从被刺穿的手掌中涓涓外涌。
“!!!!你疯了吗?!!”
还没有等到斋藤自己痛呼出声,佐佐木先吼了起来,冲了过来一把将二人拖开。斋藤的脑子只是嗡嗡作响,因为太疼了而陷入恍惚。
好疼。
……
剧烈的耳鸣和风的声音灌满了耳朵,斋藤只看到两个好友愤怒地指着对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金鱼一样,只有动作却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他们,在说什么来着?
(舞蹈,佐佐木与神田冲突,直到斋藤受到惊吓和受伤而失去意识)
这件事最后以双方家长互相赔礼道歉了事,毕竟都有不对的地方,不过鉴于斋藤的手缝了针,神田家虽然穷困,还是将那把刺伤斋藤的刀作为赔礼给了斋藤。那时神田的父母还在世,是神田的母亲将刀交给斋藤的。
看起来这是他们家为数不多值钱的物件,镀了金的刀身在灯光下可以看到精致的暗纹,在夜晚的月光下,会泛起奇妙的光泽,年幼的斋藤当时紧紧捏着这把刺伤自己的刀,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已经不记得家长们赔笑着说了什么,记忆里只剩只言片语。他记得的只有那之后,神田看自己和佐佐木的眼神,彻底地变得冷淡。
以及那晚扑在神田身上的时候,双手触碰到的,异常柔软的身体。
三-秘密
“喂。”
斋藤回过神来,茫然地抬起头。神田站在已经没什么人的灵堂里,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对着自己的手发愣干什么,还是说你也要一起守灵?”
空气里有焚香的气味,斋藤觉察自己大概是闻得他犯困走了神,连忙将手与视线都收了回来,下意识地搓着手心的疤痕。看四周已经没有什么人剩下,他踟躇了片刻。
“需要我帮忙吗?你爷爷的朋友什么的呢?”
他识趣地没有提神田的父母,他们在几年前奉神进山的时候失踪未归,至今仍然是悬案。
“到他这把年纪,同龄的‘老朋友’也早就都死了。”神田眉头皱了皱,“你又不是血亲,回去吧。守灵也就是干坐着。”
“……我,我今晚没什么事情。而且我有话想和你说。”
“那就现在立刻快说。”
“呃……”
沉默片刻后,神田抿了抿嘴唇,无奈地叹气。
“那随便你。”
说罢,神田便自顾自收拾东西去了。
斋藤无力地垮下肩膀,揉了揉跪得麻木刺痛的小腿站起来,深呼吸几回,往神田那边走过去,摸着口袋拿出那把包在手帕中的小刀。
“神田……这个,还给你。”
手帕的一角滑落露出金色的刀身,神田的眼睛微微瞪大,看清了面前递过来的是什么后别过头去,退了一步。
“不要,你拿走。”
“我不需要这个……这是你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给我拿着,而且我其实没有再在意……”斋藤压低声音恳求着,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希望这件事可以过去,可以重修友谊,时至今日,他还是这么期望着。
神田眉头紧蹙地推了他一把,退得更远。
“这种东西有甚么用,给你就给你了,不要再拿到我面前。”
“可是……”
“我要回房间一趟,你饿了便随意点去侧屋拿东西吃吧,不过我也没准备什么就是了。”
神田丢下这句话,逃也似地匆匆离开了。
斋藤怅然若失地收起手中的刀重新揣在怀里,走向侧屋。那边放着一些冷掉的饭团和茶水,看起来准备得很匆忙。
斋藤拿了一个饭团吃了几口,还咬到了没有去掉核的梅子,硌到了牙,牙龈的边缘渗出血来,将嘴里浸了血腥味。
“……”
斋藤摇摇头,捂着嘴往神田的寝室的方向走。屋子里没有点灯,他凭着月光辨认着古旧的回廊,左拐右弯。
这个屋子他其实很熟悉,毕竟三人闹翻之前,他每年的暑假都会来。神田爷爷是个和蔼的老头,会给他们准备可尔必思。据说神田家在古代是个大家族,但是嘉仁天皇即位以来,新思潮兴起,年轻人被个人主义的美梦吸引,迷恋起便利的电器和科技,被飞驰的火车带向远方。即使再这样偏远的地方,信奉传统神道的人也越来越少,神社门可罗雀,再加上连年降灾难,在如今已经无以为继。这几年甚至连神田家的人都莫名其妙地一个接一个地走,如今……
终于只剩启太一人。
连自己的神殿与自己的拥护者都无法守护的神明,自然也不会有人相信可以保佑一方。
顺着回廊走到熟悉的卧室前,那白灰色的纸障破了洞,还未来得急补上,感觉比之前来的时候又更加破败了。里面有些许声音,斋藤心道神田应该是在屋里,一边出声搭话一边手比脑子快地直接拉开了门。
“神田,我咬到饭团里的梅子核了,划到了嘴,有没有药……”
拉开门,昏暗的灯下,神田错愕地回过头看着他,手里提着还没来得及更换上的衣服。
虽然神田消瘦得见骨,但那裸露的胸脯上分明有隆起的软肉,被暗黄的灯镀了一道柔软的边缘光,随着神田的呼吸起伏着。
神田立刻捂住了胸口,表情扭曲了起来。
“出去!”
斋藤傻了眼,脑子完全没有消化这般情况几何,站在原地,就像当年神田被他压在身下尖叫时一样,他又是动弹不得。
一间轻飘飘的外衣被扔在了斋藤的脸上,把他的视线整个罩住,紧接着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关门时太用力以至于带着风,斋藤被关在门外寂静的月色下。
斋藤倒退,顺着廊柱子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偏过头看着云层后半遮半掩的月亮发愣。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似乎合理的解释,原来断开了点连不上思路的困惑在此刻串成了线。
神田其实是女的。
四-梦想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佐佐木君?”
“……是的,樱井老师。”佐佐木低着头,忐忑地搓着指尖。
面前上了年纪、温柔和蔼的国语老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合上了原稿,抿着唇斟酌着措辞。
“很有趣的故事,是根据我们当地的狐妖传说写的吧?”
“是的!”佐佐木的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舌头不听使唤地连续地念叨起来,“传,传说当地的狐妖其实是人们对物产的贪婪凝结起的念物,比真正的神明更有凶性,会向供奉者索求代价,若是失去信仰,则会被自己的贪婪反噬,将神社中的侍奉神前者也作为祭品生吞活剥,袭击自己曾经庇佑的人们……”
佐佐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单人舞)
“……嗯。”
老师发出的微妙叹息声打断了佐佐木的话,他凝视着老师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不再说下去,自知无趣地停下了,有些失望地笑着喃喃。
“……果然,还是太……肤浅了是吗?”
“没有,我觉得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以文学的角度来说,我个人很喜欢这样的怪谈故事,聚焦于传统的话题……”美保安慰着佐佐木。
从佐佐木国中时代开始,樱井美保作为他的国语老师,就很疼爱这个有活力有梦想的学生,无奈这个年轻人的才华感觉止步于16岁的天真烂漫,无法积淀出更有层次的时间痕迹。每一次佐佐木将稿子寄去城里的编辑社之前都会拿来给她看,希望得到老师的指点。由此,和老师的家人也都熟识。
“只是……佐佐木,现在外面已经不是这种故事的时代了,或许多看一些最近流行的书会增加你对人生的感受和时代的理解。如果你真的想要通过当作家搬到城里去,执着于自己的风格和纯粹的幻想会让你的路很难走。”
“……”
美保在这件事上说了谎。说到底,人生阅历其实从书里得到的很有限,面前的年轻人的天真,是人生经历过于简单的产物,倘若苦难与疼痛带来的回味与沉淀是河底的珍珠,他的人生经历便是载着他的小船,使他只能在浅浅的水面漂浮。
佐佐木低着头沉默了,默默地将原稿的顺序重新整理着,看起来很沮丧。
“吃过晚饭了吗?佐佐木君。” 美保开始转移话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的下摆,“我正好拿新鲜的菌子炖了鸡汤,正好今天我先生快回来了,你也好久没来了,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好,好的,谢谢樱井老师。”佐佐木听到鸡汤,眼睛又闪闪发亮了起来,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当真是纯粹极了的人。
说话间玄关处就传来了开门声,穿着西式长风衣的樱井先生回来了。他带着他们的独生子和矢在城里做生意,最近一段时间生意很忙,一个月至多才回来一回。
“啊,这不是夏石吗?好久不见。”樱井先生看到佐佐木迎上来,眉开眼笑,爽朗地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刚好今天菜做得多,便请他一起留下来吃饭了。”美保帮自己的先生接过手提包。
“好事好事,刚好今天谈完了比大生意,可惜和矢约了姑娘在城里看电影,要晚几天回来。”樱井先生呵呵地笑着,将外套脱下,露出熨帖的高级西装,“坐,坐,哎呀,夏石要是有兴趣,我带着你一起进城做生意也可以的,过几日要开个新厂,你读过不少书,帮我去记记账打理打理文书也很不错啊?”
“啊?”佐佐木愣住,这听起来确实很不错,他知道樱井先生的生意越做越大了,而且是信得过的人,很是心动。毕竟樱井先生就拿他当干儿子一样。
“好了好了,人家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要拿你们商人那套铜臭气的东西蛊惑年轻人,他们还有得是时间尝试自己的人生。”美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樱井先生还是笑呵呵地不以为意:“哈哈哈……对了,你一个人来的吗?陆呢?你们不是一直黏在一起吗?”
“是哦,不是说他也要投稿,还说要一起来给我看的。”美保也想起了斋藤,回过头看着佐佐木。
听到他们提起自己的朋友,佐佐木挠了挠脸。
“……斋藤他去神田家那边了,前几天神社出了事,他大概是担心他们家吧。原稿也没写完就走了……”
“啊……”美保微微用袖子掩住了嘴,垂眸沉默下去。樱井先生脸上的笑容也停顿住了。
“这,是昨天的地震吗?我听说也不是很大的地震,怎么……是受伤了吗?”显然,他刚回来,还不知道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神田老先生好像因为地震的时候在神社里,本殿坍塌时被梁子压在了下面,去世了。”美保轻轻叹气,将衣服挂好。
“那他们家岂不是……只剩下了一个……”
“……”
大家都意识到了神田家的悲惨,纷纷沉默,佐佐木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明明其实这个悲剧说得上和自己根本没有直接关联,甚至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不想理神田了,他却觉得心口好像痛了起来,呼吸阻滞。
为什么啊?
……难道是因为,是自己提议吓唬神田才毁掉了三人的友谊吗?可是那是小时候的恶作剧而已,而且是神田总是先嘲讽自己的。
他知道神田现在只剩下孤身一人,很可怜,那种烂性格的人,一定没有其他朋友了吧?但是在神田拿刀刺向斋藤的手的时候,他的愤怒超过了一切的情绪,撕碎了一切掩盖在表面的虚伪,他用他能想到的最难听的话骂了神田。
他其实就是讨厌神田,即使在三人还是朋友的时候,也只是配合着好脾气的斋藤忍受神田的刻薄。斋藤和神田在他心里的位置是完全不同的。
但斋藤好像从来没恨过神田,明明因为神田,他的手受伤那么重,至今仍然留下了后遗症,可是他今天还是忙不迭地跑过去找神田。
或许这也是他此刻这么烦闷的原因。
美保为了缓和气氛似地重新微笑起来,捏了捏佐佐木的肩头。
“先不说这个了,来吃饭吧。”
她的指尖也微微颤抖着。
五-不夜街
夜晚的霓虹,像是天上的星辰被摘下,装点在了街道上,又染上各种的颜色,好取乐人贪婪的眼睛,让人在本该沉睡的夜清醒兴奋,将一杯又一杯的酒送入胃袋,在半梦半醒之间洒出散发着印刷气味的钞票,买下本不需要的欢愉和物件。
和矢被女伴拖着往下一个场子醉醺醺地走,一步三踉跄,霓虹在他的眼里留下有痕的光带残影,摇曳着搅和他的大脑。
“不行……不行,我想吐了,呃呃……哈哈哈……”
和矢傻笑着摆手,他已经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本能告诉他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绝对是不对劲的情况。他的清醒的记忆停留在自己被一个自称是同学的女生约出来看电影,看的是一部很是难看的爱情片,看完电影后便去喝酒,之后的一切便是颠三倒四。
“哎呀呀,樱井少爷,夜晚才刚开始呀?”
四周莺莺燕燕的声音围绕着他玲珑打转。是自己醉得太厉害吗?这约自己的同学怎地有了多个叠影。
不对。
是有好多个女人围着自己转。
和矢因为香水味捂住口鼻忍不住干呕了两声,又生怕真的吐出来,弄脏了刚买的昂贵西装。他紧紧抓着自己装着现金的皮包,意识朦胧。
回想起来,对方这么主动约自己出来,绝对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说了家里的生意的事情,还吹了不少牛。
糟了。
不会是着了道吧?
(多人舞蹈,环绕和矢)
“各,各位,我,我还有事要回学校,先走一步……”
他推开身边的人,跌跌撞撞地往旁边黑漆漆的路一头扎了进去。
背后的声音在追赶自己,但是和矢毕竟是个高挑腿长的大男人,他在夜色里跌跌撞撞地迈开腿跑了起来,那声音和隐约的咒骂很快就远去了。
他撞到了垃圾桶,撞到了杆子,磕破了额头,新皮鞋踩进了水洼,脏水溅入了鞋帮内,打湿了袜子。但迎面的夜风和伤口的刺痛让他渐渐清醒了。
这是哪里?
紧接着而来的疑问让他气喘吁吁地放慢了脚步。这里看起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京都的街道都要破旧,蹒跚的老妪和一些面色阴沉、上了年纪的女人以冷漠的目光扫视着他。
猛地,他的手臂被人猝不及防地抱住,他吓得一激灵,回过头,一个缺了牙的中年女子对着他谄笑。
“小……小帅哥,做生意吗?”
一阵凉意从和矢的背后窜上来,他立刻甩开了女人的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又迈开步子逃跑了起来。
胃部的不适感终于禁不住颠簸,没跑出去多远,里面的内容物就颠了出来,他扶着墙开始呕吐,吐得头昏眼花。
真该和老爹准时回去的——他在心里叫苦不迭。
因为呕吐时反射性地流泪,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忽然看到旁边递过来一块手帕的时候,他愣了愣,抬起头疑惑地看过去。
一个身着和服的美貌女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俗气的霓虹衬着她眼角嫣红的妆和樱色的唇,点缀她和服领口金色的边,一切调和成刚刚好的美艳,像浮世绘上走下的幻影,让和矢移不开视线。
“这位先生,您没事吧?”
不知为何,和矢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参拜神社的时候,神社的神田家那调皮的孩子和自己讲过的怪谈。
天地初开,世界混沌的原初,有灵气幻化为妖狐。经过漫长的岁月,妖狐拥有了不死之身。她们喜欢引诱年轻的男性,汲取精气,对女人和孩子则掳走化作自己的养分。那些狐狸白面金身,眼有红纹。
——你们家稻荷神社,不也是供奉狐狸的神明吗?不是保佑稻田丰产,风调雨顺的吗?你怎么尽说些对稻荷神不敬的话。
——呵呵,傻不傻,我又没有说咱们村子供奉的是妖怪。只是个故事而已。
——那什么是好狐狸,什么是坏狐狸。
——狐狸便是狐狸,哪有什么好坏,好坏都是人定下的。神明大人也是妖怪,只不过有时帮人,有时害人,全看它们的心情,或者……人类有没有奉上让它们高兴的代价。
那时的和矢彻底被搞糊涂了,还想问点什么,但神社家的孩子只是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和矢朦朦胧胧地想着,手已经被面前的女人牵住。他盯着她眼角的红纹,盯着她嘴唇开合吐出好听的声音。他却一个字也不理解,意识像正在离开他的身体,腿直发软。
“……你是……好狐狸,还是坏狐狸?”
他唐突地兀自梦呓着,像是清醒的自我的最后的挣扎。
面前的女人笑了,将指腹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他没有听清楚她的回答,亦或是……清醒的那个自己并未理解。
(双人舞,和矢死亡)
六-夜话
门过了很久终于重新打开。
斋藤打了个喷嚏。夜晚的秋风吹得他指尖的血都凉了,但是心跳却不曾慢下来。看到神田从屋里铁青着脸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又更快了。
“我不是故意的……神田。”斋藤哑着声音无力地解释。
“……呵呵。”神田的脸色比起说是窘迫和愤怒,更多的是疲惫,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地威胁着,“敢说出去就捅死你。”
“……不说,不说。”斋藤一边狼狈地擦着鼻涕,一边连忙站了起来,“不过……为什么啊?你,你……”
神田叹了口气,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少许。
“解释了有用吗?总之我有苦衷。”
“好吧,但是我总算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这么害怕,我们当初如果知道你是女孩子,也不会那样对你的……”斋藤愧疚地直挠头,“对不起,当年是我们太过分了。”
两人在破旧的廊下对视僵持了片刻,神田像是有些败下阵来地转开了脸。她再次叹了口气。
“你刚才找我什么事?”
“……”斋藤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口中伤口的血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只剩下唇齿间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刚才的冲击太大,都忘了本来的事情。
“没什么,就是,你包的梅子饭团有核,我吃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嘴……”
“嘴里的伤口很快会好的,你未免大惊小怪。”神田翻了个白眼,但抓住了斋藤的手把他带进了屋子。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指尖在疤痕处稍微停留了几秒。
“算了,你这么介意就给你弄点药草嚼一嚼吧。”
走进屋子,这里看起来收拾得整洁,看得出房间主人的细心爱干净。衣柜里只有男人的衣服,尽数的青色和靛黑,看不出一丝女性的痕迹。但现在已经知道了面前的人毫无疑问是女性,斋藤的脸越来越红,明明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屋子,但是现在反而有些坐立难安。
神田背对着斋藤从柜子里翻出一些草药,混合在一起后递给他。
“嚼一下,汁水都充分咀嚼后吐掉。”她指着看起来就苦涩的草药说着。
斋藤乖乖照做,但立刻被草药的苦味为难住了,眉头拧成一团。
“……软弱的家伙。”神田盯着他的表情,突然嗤笑了一声。
斋藤怔住,盯着她落在肩头的长发发愣。
那次之后还是第一次看到神田重新笑起来吧。
“……神田,你这样生活不会很辛苦吗?”
“辛苦啊,废话。你知道要骗过所有人多累吗?”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眯起眼睛。
“……那为什么。”斋藤不解地摇头。
“……”
神田看向打开的窗户外头的月光,抚摸着平坦瘦削的胸口。
“为了也一样骗过神明。”
她开始诉说古老的渊源。
原来当地的稻荷神确实不是纯正的善神,侍奉神前的人,古来是要奉上祭品供奉的,每年一双男女。而到了近代,神田家不愿意再奉上祭品,于是神明便开始蚕食侍奉神前的神田家。年轻的女子会被当做食粮掳走,年轻的男子会被狐妖的幻影拐带或者吸干精魄。
“于是,父母将我当男子抚养,并嘱咐我当自己是男子去生活。这样,我也许既不会被当做食粮掳走,也不会轻易被美人的幻影蛊惑带走。”
她故作轻松地拨弄着自己的衣襟。
“他们早就知道神田家会灭门的结局,也知道自己的命运,只是希望我用这种方式苟延残喘下去。”
斋藤哑口无言。想了半天,他晃了晃脑袋。
“那……离开当地呢?和我还有佐佐木一起去城里怎么样?我们一直在计划去城里找工作。”
“没用的。”神田干脆地摇头,“一般的住民或许可以吧,离开家乡就和这一切没有关系了。但是神田家的神受了神明多年的恩惠,就算跑出再远,血脉里的东西是洗不掉的,会被追上讨债的。”
“那,只要不让神明发现,就可以活下去吗?”斋藤一边咀嚼着苦涩的草药,一边捏紧了手指,“被我发现了会连带暴露给神明吗……”
神田突然歪过头笑了笑,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要不,把你在这里杀了,这样就又是秘密了。”
“!!!”斋藤倒退一步。
“开玩笑的。”
神田将一杯水和一个碗碟推到斋藤面前。
“差不多可以了,把药吐出来吧。”
斋藤点点头,将已经嚼烂的药草吐出来之后拿茶水漱了漱口。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守住秘密的……我陪你。”他小声地说着,试探着看向神田浅棕色的双眸。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下,像是有点点的金,“我想尽我所能地保护你,补偿你。”
“什么啊,你欠我什么?你不是被我捅了一刀吗?”神田似乎是觉得好笑,将茶杯一把拿回来后咯咯地笑着,不过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我听说你现在都没法拿那只手拿重的东西?你恐怕都不能提刀吧。真要遇到了妖怪,谁比较能打都不一定。”
“没有那么严重!”斋藤连忙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还能活动,“虽然……确实不巧切断了一些精巧的经络和肌肉导致不是很灵活了,但是我另一只手也能读书写字不是吗?”
神田露出有些不可思议的眼神来,失语了片刻,看着面前的男人来回转动手腕又舒展十指试图给自己说明的样子。
看起来颇为傻里傻气。
“……你真是好脾气到不可思议。”
她半晌之后摇了摇头。
“要不是你看起来今天真的是第一次知道我是女人,我都要以为你是想占我便宜才这么好心。”
斋藤刷地红了脸,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起来。
“我不是,但……呃,我。”
月色倾斜着照入室内,窗外的桂花簌簌地随着骤起的风飘入,一瓣黄色的嫩瓣落在斋藤的鼻尖。
神田抿了抿薄唇,双手撑在榻榻米上逼了过去,逗弄似地歪着头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拿指尖捻起那片柔软的黄,一词一顿地吐字时,气息吹在斋藤那红透的脸上。
“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斋藤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着气,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就这么被那对漂亮的杏目钉在原地。
啊,是了,她很漂亮,原来自己早就这么觉得了。
只是在今天之前,意识不到这是为何,即使意识到了,也认为对方是男性而无法说服自己。
想来,她只是背负着比常人更加坚硬的壳,才如此地佯装刻薄又要强吧。
斋藤在嘈杂的心跳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捧住神田的双颊,不顾对方的惊讶,将她即将倾倒出的逞强和羞恼用亲吻堵了回去,拥抱那柔软的躯体。
月明星稀的夜里,星辰在暗处俯瞰万物。
山间的风卷过枝叶,夹带着远方不知何物的哀哀嘶鸣。
(双人舞)
七-天明
“你会不会恨这样凶恶的神明呢。”
斋藤站在神田的身后,替披着松散的睡衣的神田梳理着黑色的长发。窗外已经天明,但今日是雨天,秋季少有的潮湿与阴沉。
“不会。”
神田平静地摇摇头,闭目微笑着。
“我问你,斋藤,人类拿饵食引诱、豢养、繁育了猫狗,在它们不能满足自己的愿望后又遗弃它们,那么它们要如何是好呢?”
“……自己出去觅食。”
“神明也是一样。”
轻飘又残忍的话,仿佛俯瞰着生死一般。
“那……神明要吃几人才能满足?”
“不知,一般来说,每五年便会带走二人。”神田有些心不在焉地玩弄着自己的发梢,“不过神田家已经死得不剩谁了,不知另一个人是谁。或许总有一天,祂们要到了足够的‘代价’就会离开此处了。”
窗外,樱井家的方向,好像传来了什么骚乱。
“不好了,城里的警察局来了联络,樱井先生,您的儿子……”
这样的声音从窗外飘入二人耳中。
“……樱井家的儿子出什么事了?”斋藤好奇地看向窗外。
“……”
神田睁开眼睛,凝视着镜子中憔悴但平静的身影,什么也没有答,仿佛置身事外一样淡薄。
斋藤将她的发辫梳理成中性的马尾,指节轻轻摩挲着神田瘦削的脸。
“过后帮我去灵堂一起收拾吧。”神田慢慢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仿佛方才未曾听到什么。
“好。”
离开房间之前,斋藤去牵神田的手,却被她轻巧地甩开,脸上还是那副刻薄疏离的样子。
“怎地,你想被人以为你和男人在一起?”
“这……”斋藤愣了一愣,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尖,“说的也是。”
“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舔了舔嘴唇,半命令地莞尔一笑,打开伞迈出步子,我行我素地走进秋日的冷雨里。
斋藤也跟着打起自己的伞,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坍塌的神社废墟之上,寂寥地伏着一个影子,一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人。
白色的影子,在灰色的秋日中像是有金色的光芒。
狐狸?
伞面一晃,视野被遮挡又恢复的瞬间,那双眼睛幻觉般地消失在雾雨和黯淡的天光之中。
作者:千城
评论:笑语/求知
约翰森警官一向认为这种活儿实在是不适合他干——与其说是进一步了解信息,不如用想方设法安慰受害者的亲属来形容更为合适。他已经快退休了,在到达退休年龄的数年前便就一点儿都不再想干这行苦差事,可没办法,人是需要吃饭的。最近警署简直不要太忙,他也不好意思将这个本就该是他的工作丢给其他人去,或者直接交给那个才来警署没几天的小子。
如果再迟发生个几天就好了,约翰森警官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时候他就在休假中了,谁也别想用工作去烦他。
这个见习警员看起来就一副很想表现的样子,刨根问底与使不完的劲儿都是年轻人的特性,可约翰森警官早就是个身心俱惫的老年人了。放他一个人过来绝对会把可以简单处理完的事情搞成一个复杂的事件,以防万一,约翰森警官觉得最好还是自己动动腿儿。
虽然约翰森警官经常因为公务而造访这家医院,但走进维达医生的办公室里还是头一遭。这间办公室位于走廊的尽头,采光不错,倘若把窗帘拉开便可以看见楼下给病患散心用的小花园,不过维达医生似乎更喜欢昏暗一些的环境,只留了一道缝儿,透过窗帘的光全被染成了褐黄色。他刚结束今日的会诊,正在那张整齐得过了头的桌子后面端坐着。办公桌上只有一些必要的文件、一盏茶杯和一个小型相框,想必那里面正放着他家人的照片。约翰森警官一向看不惯能把桌子收拾到这种程度的人,在他看来,这种人绝对会斤斤计较、心里面盘算得全是心思,只是想想,他便开始烦躁不安起来。
三张折叠椅正放在办公桌面前,约翰森警官占据了中间的那张,标准号的椅面勉强塞下了他的屁股,吱呀作响的椅子腿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真的该减肥了。他的左边坐着警署年轻的见习警员利布雷特,消瘦的个子,已经被挤到了桌角上,右边则坐着这次案件的核心人物之一。
与只是走个过场的老警察和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恨不得记下每个字的愣头青相比,利奥波德先生看起来紧张得多。他是这起案件的发现者,也是将受害者送到这家医院的几人之一,自称为受害者的兄长,但却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件。“我的手提箱被偷了。”在前几日约翰森警官向他核实信息时,他左右摸索着,才发现了自己的大意。
如果不是这位粗心先生的公司很快发来了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文件,恐怕他会成为警署眼中的第一嫌疑犯——不过现在也没有被排除在外就是了。虽然很难去相信,但绝大多数的伤害事件加害者都是受害者的亲戚与朋友。人,可都是很会伪装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生物。
维达医生上来便宣布了那个叫做吉安娜的女孩并无大碍,利奥波德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屁股终于肯在椅子上落座了。是啊,没什么事儿,这不就行了吗?约翰森警官咂舌,并小心地不让任何一个人发现他的小动作。不过每一次案件里受害者的家人都没有想让约翰森警官好过过,他们非得找到一个或者存在或者出于臆想的“犯罪者”存在,明明洛文德这个小镇唯一的优点便是所有医疗上的开支都会由教会支付。
唉,他都快忘了,找出“凶手”是警察这个职务的工作来着,但约翰森警官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小镇上的所有人最好都天天呆在家里没事千万别出来,反正不要一天天地就是想着搞个什么大事情出来——没有案件的小镇就是最好的小镇,而他,只是个想优哉游哉过日子的快退休的警察罢了。
“是的,你没有听错。”
维达医生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时不时便抬手推一推并没有从鼻梁上滑下的眼镜,怕是很少这么直接地与警察面对面谈话,尽管约翰森警官一直觉得自己从五官到身材都长得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但看看维达医生这弱不禁风的身板儿和生怕惹出什么事端的小白脸模样,怕是就算只放着见习警员利布雷特一人在这儿,他也会一样地战战兢兢。
维达医生微微低着头,他面前放着的正是吉安娜 沃尔特的检查报告——反正约翰森警官觉得自己绝对看不懂上面那些数字的含义,也懒得去琢磨明白。
术业有专攻嘛。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先生,但是这……我相信我当时绝对没有看错,那个棒球棒——”
“她头上的伤口确实是撞击伤,如果按照您对现场的描述,应该确实是由那个棒球棒撞击而导致。利奥波德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毕竟不是警察——分析案发现场、推理出整个伤害事件的过程是他们的工作,我只能从我的专业角度出发,对您妹妹的伤口做出一些分析。也许是谁对着您妹妹的脑袋狠狠地来了一下,但如果非要我来给出一个什么结论,我更倾向于另一种。”
维达医生喝了口水。
“她应该一不留神跌倒了,正好后脑勺着地撞在了棒球棒上。”
“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啊……也太巧了。”见习警员利布雷特喃喃。
害怕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约翰森警官大力地给了他徒弟的背一下。在进入这间办公室前他就强调过了,他的任务只是记录所有人的对话过程而已,还不需要他去对此发表什么观点。利布雷特缩了缩脑袋,吐了吐舌头继续写他的记录去了,但利奥波德先生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般。
所以说啊……约翰森警官的内心又开始叹气了,有些事能别提就别给提出来。
“他说得没错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约翰森警官,现在的状况难道还不明显吗!我妹妹的住宅房门大开,人倒在沙发边,棒球棒上全是血!”
“别那么激动啊……”
约翰森警官拍了拍他右边的椅子,试图让激动得差点把椅子掀翻的利奥波德先生重新坐下来。
“是的,我承认这听起来是很巧,但巧合并不意味着不可能发生,先生。我知道你怀疑有强盗闯入了你妹妹沃尔特小姐的住宅,但从现场来看,这个可能性不大。哦,先坐在椅子上听我说完好吗?你刚刚也说了,沃尔特小姐的住宅门大开,但家中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没有遗失的物品,刚才维达医生也说了,她的身上并没有额外的伤口。不管是谋财还是谋色甚至是想害命,这个‘强盗’的做法都非常不符合逻辑。排除掉不合理的这部分,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这只是个意外。”
“所以你要让我相信她是自己摔倒了然后撞在了一根莫名其妙出现在那儿的棒球棒上?!我妹妹的身体从小一直都不好,她家里怎么可能会有棒球棒这种东西存在?”
“不过你不是很多年都没有回洛文德了吗?你妹妹在这段时间里爱上棒球运动了也不是不可能,当然也有可能是男朋友的……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闭嘴。”
利布雷特的碎碎念被约翰森警官的一个眼刀给瞪回去了,但利奥波德先生开始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哦,该死,她不会真的有个玩棒球的男朋友吧?
“其实我刚刚这么说,还有一个原因。”维达医生补充,“在沃尔特小姐醒来后不久,为了判断她的状态,我询问了她有关前几天在家中发生的事。”
“看来我们有当事人的一手消息了。”约翰森警官心中大喜,“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按照她的描述,沃尔特小姐刚给地板打了蜡,于是在没有开灯的情况下不小心滑倒在地,头部正好撞到了被扔在地板上的棒球棒上。约翰森警官,出于医疗的目的这段对话我录了相,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胶卷给您。”
他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放在了桌面上,约翰森警官让利布雷特收了下来,没有意识到笑容已经将自己的嘴角完全撑了起来——倒不是因为案件得到了什么大的推进,只是只要有了这个当事人本人的自述在手,这个案件绝对可以很快就此了结了。他不顾利奥波德先生先生的质疑,撑着吱呀作响的椅子边儿站了起来,心里无比地想念那张被他塞在办公室角落里的旧沙发。
“好了,看来事情就是这样了。利奥波德先生,我们就不要再多打扰维达医生的休息时间了。嗯,胶卷我们就带走了,如果可以,那些医疗报告我们也复印带走一份。哦对了,顺便把这几个椅子都给放到它们原来的地方上去。利布雷特,你听见了吗?”
他指挥着利布雷特忙前忙后,表现出一副非常专业的模样。复印件带回去看还是不看是另外一回事儿,样子还是得要摆出来的。他希望利奥波德先生不会是什么难缠的人,不会影响他即将到来的休假,但是看看他的那张正挂着不满的脸……哦,好吧,约翰森警官已经开始浑身不自在了,怎么又是个不肯罢休的家伙。
看起来他的休假要和他说拜拜了,约翰森警官的心像是被蚂蚁啃食着一样难受无比,于是跑前跑后的利布雷特便看着更烦心了起来。既然他这么积极干脆接下来就把事情全交给他好了,约翰森警官心想,他从不吝啬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工作,不过被分享是不行的。
约翰森警官客套了几句话告别,先一步离开了维达医生的办公室,利奥波德先生赶紧追了上去,刚刚利布雷特的某句话已经让他有了一个怀疑对象。维达医生依旧坐在桌前,正反复地整理着同一份文件,像个只被输入了一条指令的机械产物。利布雷特借用了他的复印机。打印机被放在了房间的最里端,当利布雷特回过头时,正好可以看见维达医生僵硬的背影,和桌上最靠前位置上的小相框。
相框里的那个人对利布雷特而言可还真是老熟人了。他从复印机里取出还热乎着的文件,在维达医生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冷笑。
认识菲奥娜的人都不会怀疑她简直奇迹一般的第六感和直觉——利布雷特永远不会喜欢洛文德警署的,永远不会,但就像菲奥娜说的那样,他们会很快在这里找到“她”的。
夕阳的光辉照耀天空,一辆用料考究,装饰低调奢华的马车行驶在帕斯码街区,车窗被厚厚的帘布遮挡着,无法看到里面的事物。驾驶马车的是名身材壮硕的大汉,他身边还坐着位没有他健壮,但眼眸不时透露出精光的男子,两人以及他们腰间挂着的武器震慑着大部分不时看向马车的人,剩下的小部分交头接耳的家伙,也能想到他们想干什么。
“头,快入夜了,那些家伙不会是想来袭击我们吧?虽然我对他们的战斗力表示怀疑,但有句俗话说得好,乱刀砍死老师傅,人太多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怕什么,我们打不过,不是还有少爷在吗?虽说我们是护卫,但实在打不过认怂,少爷也不会介意就是了。”
“这话说着好丢人啊,头。”
“你去跟少爷比剑,然后输上几次,就不觉得丢人了。”
“那位,还会跟我们比试剑术吗?”
“心情好的时候会,而且还可以得到指点,小子,下次有机会去试试吧。”。
马车驶离帕斯码街区,身后跟着些尾巴,不出所料的,马车在一处地方被拦了下来。
“嘿,有钱的老爷或者夫人?你居然带着两个护卫就敢来帕斯码街区,下来把钱财都交给我们,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领头人是个独眼壮汉,四周足有二十几号人围住了马车。
“头,人太多,打不过。”
“唉,少爷!烦劳您出手了!对方人太多!打不过啊!”
车厢内的艾维斯放下手中的书籍:“这话一个护卫来说,也太失职了。”
“嘿嘿,谁叫少爷比我们要厉害!”
战斗结束的比想象中快,来的这群人只是乌合之众,在两个人被杀后就开始四散逃命,战斗力甚至比不上上次遇到的五人猎人小队,不过意外也是有的,那就是独眼壮汉手中拿着的圣女血,虽然他刚拿出来手就被削断了。
艾维斯面露厌恶之色,一旁的侍卫拿过血瓶,将这千金难求的物品倒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有这东西?你看上去不像猎人。”
“这……这是我在一个重伤的猎人身上拿到的,还,还,还有一个吸血鬼的消息,就在那个什么农场旁边。我本来。本来打算抢一笔就去狩猎那个吸血鬼的,有这个……”他突然闭上了嘴,满眼惊恐。艾维斯大概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不过这家伙菜到把圣水泼到吸血鬼身上的能力都没有。
“斯奎尔农场附近……长老最近似乎会去那边,去看看也好。”艾维斯登上马车。“处理掉他,去斯奎尔农场。”
马车行驶到斯奎尔农场附近,艾维斯没发现长老的身影,或许是已经离开,也可能是还没有到来,不过,他倒是看到了一个马戏团,一个路过的地方总有小孩失踪,但名气依旧响亮的马戏团,团长被称作‘诡谲的猫人小丑’,谢幕的紫色变身术更是令看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想不想去看马戏?”
“如果少爷允许,当然!这家马戏团的名气可是非常大的!”
于是他们就进来看开了马戏。与歌剧截然不同的坐席与表演方式都令艾维斯颇感新奇,他最开始是没有机会接触这些,至于后来,是没有时间也没特意关注过,这是他第一次看。手下的两个护卫早已随着表演不断的喊叫起来,这样精彩的表演,也许也是他们第一次见。
演出不知不觉间进入尾声,随着观众们“团长”的呼声,那位压轴出场的团长走上高台,他一边向观众致意,一边走上了钢丝绳,那种超高难度的动作令台下的观众都为他捏了把汗,生怕他一个失误就掉下来,好在,这位团长没有失误,他完美的完成了演出,最后在观众们的尖叫声中分散成紫色的猫咪冲向人群随后消失不见,其中一只猫咪还看了艾维斯一眼。
艾维斯略感惊讶,团长他居然认识,不过之前没有过太多的交流,而且印象中这是位很严肃,很重视规矩的血族——完全没有今天见到的平易近人的感觉。
“你们先回去,告诉母亲我会晚些回去。”
“少爷,您要?”
“去见见这位团长。”
“这位先生,抱歉,后台是不开放的。”
“我想见一下你们团长,能烦劳小姐帮我传话吗?”
“好的,我去问问团长,不知道先生叫什么?”
“艾维斯,叫我艾维斯就好。”
“咦,居然是男生吗?刚刚粗略一眼还以为是女孩子~不过不是那些该死的背叛者,而是同族还真是令人开心呢~”
“同族很少见吗?”
“在这里几乎见不到,毕竟他们更乐意去看歌剧。”
坎说完这句,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艾维斯正思考该说些什么打破这种局面时,身后传来猫叫声,一只猫咪跑了进来。
“喵,喵喵喵,喵喵!”
“那个残月可真敢说,不过女王的消失确实奇怪。”
“我们也做不了什么,现在也只能跟着长老了。”
“不说这个,他们提到的湖骸我有些兴趣,怎么样,要一起去湖边看看吗?”
“没有问题,我现在是一个人,行动很方便,你还带着马戏团,要怎么办?”
“先一起去农场,然后让他们沿着大路去纳塔城,到时去那边会和就可以了。”
斯奎尔农场附近艾维斯来过,但没进到过里面,至于现在,不需要进去也能通过倒塌的围墙跟大门看到里面的样子。
“要去看看吗?平时没有机会进去,我对那些残月的生活方式有些好奇。”艾维斯颇感兴趣。
“随意。”
走入农场所在的地界,随处可见被破坏的痕迹,还有些黑色的液体,两人也见到了所谓的湖骸——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生物,不,更应该称呼其为怪物的东西。不知是什么的黑色粘液状物质流淌着,随时出现又消失的眼睛跟嘴巴状物体,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先美妙但很快变得刺耳的声音,这一切,令两名活了数百年,见识很广的血族都变了脸色。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们使用魔法打向湖骸,结果出乎意料,这种怪物意外的好打。
“所谓的湖骸,不会是湖底的淤泥成精了吧?”
“或许还有其它的物质在里面?至少淤泥没有这么恶心。”
“继续向湖边出发吧。我对这些东西的源头更好奇了。”
农场被破坏的很严重,也没什么好参观的,两人正打算离开,这时,一个黑影撞向了坎,被他一把抓住。
“咦?手感好棒~”被坎抓住的是一只月鼠,毛绒绒的小家伙有些可怜的看着坎,无奈的又被他揉了几下。
“是月鼠,外界几乎见不到这些小东西。”艾维斯没忍住也去抓了一只揉了揉。
“看来这次农场被袭击,受影响最大的是这些月鼠,毕竟家都被毁了。正好我的车队还在外面没有走,要不要带些月鼠走呢?这些小家伙还真可爱。”
“一起抓些吧,我也想带几只回去给维奥拉养着玩。”
两人一拍即合,分头开始寻找逃窜的月鼠,不得不说,魔法这东西,不光打架好用,用来绑走月鼠也很不错。在农场里绕了一圈,干掉了些零散挡路的湖骸,两人再次来到刚才所在的位置,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每人都带着十几只月鼠。坎看上去很受月鼠的欢迎,除了抱着的那些,还有几只抓着坎的衣服在晃荡。
“完美!收工!”
抱着月鼠往马戏团车队的方向走,无视掉正可怜兮兮望着他们的残月,两个家伙完全没有自己抢了别人口粮的自觉。至少是帮着农场干掉了些湖骸,这些月鼠都当是报酬吧。
安顿好抱回来的月鼠。
“对了,这串手链是一个残月给的报酬。”坎掏出一串手链。“他说这个能够带来好运。”
“被你救了,说明这串手链的确给他带去了好运。”
“但是我本意是去救月鼠的。”
“就结果来说,没差别啦。”
坎安排好马戏团车队之后的行程后,指向一个方向:“那些湖骸看起来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虽然没有地图,不过那边确实是铃兰内湖的方向。”
“已经见到湖骸的样子了,还要过去吗?”
“当然!那么恶心的东西还是消灭掉比较好。而且,你不好奇那些东西是怎么产生的吗?”
“当然好奇!看天色距离天亮还有很久,时间足够。”
“那就出发吧!”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只紫色的小猫,然后小猫慢慢变大,很快,就变成了可以充当坐骑的大小。“骑猫过去~”
“好棒!”艾维斯摸了摸大猫,感叹出声。
铃兰内湖边。
“看来不止我们想知道湖骸是怎么产生的。”坎看着对面的教猎,手中魔法蓄势待发。但那个教猎的举动却出乎意料。
“可以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宠物吗?”
坎,艾维斯:?
“我要去湖下面看看,不能带着他们,就拜托啦!”他将宠物塞到了坎的手中,随后脱掉外衣,稍微活动了身体,跳入湖中。
“那个教猎,真的把这两个给我了啊。”
“真的耶,他已经跳湖了,好神奇。”
坎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小宠物,露出了一个笑容:“还真是不可思议,我第一次遇到对古血这么不客气的教会猎人。”湖骸依旧在不断的涌出,坎的笑容加深,独眼猫猫在他身边浮现,随即撕裂了那些接近了两人的湖骸。
“看在他很有趣的份上,仅此一次,我就帮他照看着吧。”
月亮逐渐移动,标示着时间的流逝。
“那个教猎,真的回得来吗?不会已经被吃掉了吧?”
“不太清楚诶,我们已经站了好久了。”
“……”
“……”
“我不喜欢水,所以,要不你下去看看?”
“以这个湖水目前的状态,请容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