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你的道心何在?”
一枚细细的草叶飘进莫之的茶碗里,他抬起头,风又把一卷红发送到他手腕上。那束红发弯弯地绕着他的骨,比他茶碗里剩的那口粗茶要烫手得多,像一道焰火爬上他的袖口,作势要燎伤他的手。
他只是抬头去看那张脸。我应当是没见过这人的,他想。可她既是来见莫之,也不自报家门,如此像是久别重逢一般坦荡自然地丢出这没头没尾的问题来,莫之也只是想笑。他眨了下眼睛,风卷着那烈火般的红发,婆娑树影在她的皮肤上打下斑驳的光点,她就垂着那双灿金的眼盯着他看。
莫之又眨一次眼,天光灿烂烈火燎原,红莲道道开,没有分毫变化,只有一根细细窄窄的长线蜿蜒着从她的耳后垂落,牵向他的颈间。
他歪过头,那细绳被他牵得叮当响,那声音就复问他一次,你的道心何在?
“哦,是你。”他恍然一般扬起眉梢,然后笑弯了眼,指尖搓着茶碗转了转,里面的茶汤也跟着荡起涟漪。
“是你,小蝎子。三百年不见了。”他说。
十二的眼睑轻颤,她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何问题。
“是,三百年不见了。”她点头,也不知道要坐下再说,就由着莫之这么抬眼看他。斑驳树影也落在莫之身上,他抬头时那细窄的颈项也被树影片片切落。
“喝茶?”他示意茶碗,十二摇头,他就自己自己喝了,顺势把被十二的红发挽住的手腕解出来,那半口粗茶下去,他的喉咙跟着一滚,咕嘟。
“所以?”十二追了一句。
“什么?”莫之优哉游哉地跟她打太极。十二一脸困惑的茫然。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她实诚地说。莫之乐见她这样打一巴掌吐个子儿的好笑模样,伸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位置,十二看了眼那长板凳,仍是不清楚他是有些什么意思,但老实地坐下了。
……风就把她的头发推起一角在桌上。莫之垂下眼看着那盘在桌角的一小团篝火。
“都三百年了,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问题呢?”
仍是没有直接回答。莫之想着若是旁人早就受不了他这几次三番文不对题地岔开话去,但对十二就可以这么来回打陀螺。他垂下眼笑,十二就那么看着他笑,也不明白他是在笑什么。
“因为我在求道心。”莫之看着茶碗底下留下的茶叶残渣,想着果然这还是三百年前那个在灯下无情说着自己如何断钳去尾的野兽。
三百年过去了,他游历这世间千里万里,人世间春秋交替改朝换代,这条路从荒山野岭拓成车马道,人靴马蹄车辙把这山岭来回踏低了数寸,这棵树——上次见面时,也不过是只到他脚踝的小苗。
三百年过去了。那红玉一样的蝎子现在分明也求得一副人形了,却也遍求不得人心,只这么一刻他可以感慨原来真有顽石一般的脑袋。
他眨了下眼睛。十二身上仍是那样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而他垂下眼来看自己的手心时却觉吃力,他的手指手掌手腕被线、绳与索压得密不透风,千钧之重啊。
他又抬头。十二就端坐在他对面,红发金眼,四臂七尺如修罗,但孑然隔世,身上一丝因果也没有。
他又笑了。是。因为她还是没有人心,与这世间无缘无分,自然无因无果。
“当真想求道心?”他终于松开茶碗,用指尖拨弄木桌边缘一枚半寸长的木刺,余光里捕捉到那燃烧着的红上下一点,他就说。
“那闭眼。”十二好哄得很,他记得清楚。他只是稍稍用力把指腹在那枚勾刺上点破一点儿,在十二的眼睑上轻点几下——触手皮肤像煨着炭火一样微微的烫——然后收手,将手掌拢回衣袖。
“睁眼。”
那灿金的眼就率直地掀开去,深色点儿的瞳仁先是轻缩,再松开。十二眨眼两次,右侧的手臂伸出一条——她拨动那些拴在莫之身上的丝线,这线不必她拨也随风自动,应风而语。
学堂的读书声,牧童的吹笛声,街市的叫卖声,田野麦浪的声响,雨水落上青瓦砖的声响,笑呀哭呀哀呀怨呀,都嬉闹着纷至沓来,全都回到莫之身上。
“我的道心在此。”
他游历了三百年记下这些活的死的声响,有如千钧之重的日夜压在他颈上肩上手上。
但你教我如何不喜欢呢?这人世怎么不是大梦一场,我听着这无数尘音闭眼,醒时已是烂柯人。
而他耳边忽然一暖,十二抬出一双手来很是自然地拢住了他的耳朵,他愣了一下。
“你不觉着吵?”十二问。
他猛地睁开眼。十二正在他眼前俯身握着他的肩膀,大约是把他狠狠晃了一下,他才清醒过来些。
“……无妨,无妨。”他摆手,很是不自在地拨去肩上十二那有些发烫的手。他入秘境前同师兄弟分了路,被催发了幻症,被迫读了自己六百余载他自己都快忘干净了的事儿。
大概是被魇住了。他还觉得自己眼眶在发热。十二还在沉默地看着他,而他不愿让十二看到自己的眼,只是错开视线摆了摆手。
“无妨。这里是秘境了?”
“是,大约。”十二一顿,总算是直起身。
“你不是来过?”是。三月前驿站一别,是他告诉十二可以来此地,或许可以求得她想要的人心,此时相见也是当然,只是他早已忘了上一回秘境是发生了什么他又受了什么,才被这幻梦魇住了回不了神。
他看了眼十二的背影。那孑然的妖修只是自顾自在前面走着,似乎也不忧心他。
十二独行惯了。她是不懂人心的,不懂在这种地方应当记着不要背对旁人。他与十二也不过是在青灯古佛下曾有一面之缘,何来如此信赖呢。
不懂人心多好啊,兽心通透,何苦求人心呢。
十二不问他看到了什么,他也不问。这秘境或许是真的同他犯冲,每行一步那癔症就多扰他一分。他隐隐听闻同路道友似乎时常发现些稀奇的天材地宝,但他此行不求这些,幻症也教他别无余力,而十二也在前泰然地走。
当真是孑然一身。他只是哑然。
第四日起他终于能同十二分道,也并未多句招呼只是在众人作鸟兽散间他选了同十二相反的方向。他觉得十二应当是没有看到他的,秘境这么大,十二也不必专程来寻自己,他也好对着幻症求得一些安宁。
这安宁也扰人。他拨动那些细细的丝线,一次又一次地让那些喜怒哀乐在耳边响起,这路像是无尽长无尽远,这天地是无尽高无尽深。
这求仙途也当是如此无尽长远,无尽高深吗?他再拨弦。
他觉得自己当是在行走,但肩后一沉时才恍然回神,原来他已经在那一池死水般的瑶池边驻足许久而分毫未进——理应是,分毫未进,可这池水为何扑面而来?
他偏过头,那燃烧着的、似火一般的颜色下面拢着一张扭曲浓稠如泼了黑墨一般的脸。
……果真是野兽啊。他如是想着。
一别数日,十二想着是何时弄丢了莫之。
大约是因为莫之个子太小了,放在后面就看不着,应当放在眼前看着的。她想。但她也并不忧心莫之。同为金丹她自然清楚莫之理应有多大的能耐,上一次莫之能从秘境全须全尾地回来,那这次也无需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多有说辞。
只是她觉得莫之不应如此。三百年不见了,三月前驿站一别,她还偶尔想起那响在耳边的嬉笑怒骂。她是听不懂这些起落,落在耳里只觉得聒噪。她问莫之不觉着吵吗?莫之先是愣,然后笑着拨开她的手说不,他喜欢的。
算下来莫之两次拨开她的手。她虽不觉得这有何值得怨怼的,但仍觉得不应如此。
她看了眼掌心,抬起头时在玉桥一侧看到杵在那儿如盐柱般的莫之,后者低头在那儿看着死寂的池水,全然不像其他求仙者一样留意那宗主的话——她确实也没听着——只是在那儿盯着死寂的池水。
她上去,抬起右侧的一只手轻轻搭上莫之的肩,想要像初入秘境时那样唤醒他,那吊诡的池水却欢愉起来。
金鲤儿,跃龙门,游回江河见仙人。
像是她曾在一束红尘中听过的童音,咿咿呀呀地唱着让人顿起怀乡之情的童谣,十二却没听到后半句,那浮肿苍白的手一把攥住了莫之的脚踝把他往下拖,她便抓紧莫之的手……
第三次,莫之松开她的手,那烟玉一样的眼里读不出半寸悲喜。
事不过三。而十二恰有足够多的手,她不仅没有松开,还擒住莫之的手臂和肩膀——她把莫之整个抱进怀里。
咕咚。落水声原是这样沉的吗。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众所周知,我周围的亲朋好友都很爱吃瓜。
具体表现为有多爱呢,大概是在停车场里停个车都能围观四人八足看上个半小时的程度。
事情是这样的——
年前是打工人的采购高峰期,我那些并不怎么缺东西的姐妹出来逛街仅仅是为了凑个热闹。
她们并不在乎能不能在一堆标价9999的东西里挑出一件实际价格为9999的有用物品。
比起采购,她们更享受人挤人的感觉。
所以我们在停车场转了半个小时,还没停下车,就已经需要交2.5的停车费了。
好消息是我们最终找到了停车位。
坏消息是原来停在那儿的车主因为车被砸了,报警走了。
于是我那永远奔波在吃瓜一线的姐妹还没等车停稳,便迫不及待的解开安全带,冲进了层叠的人群。
或许爱凑热闹的都多少有点儿社牛属性,不过是我熄火下车的功夫,她们已经从好几个人那里帮我把事情经过给凑了个七七八八。
我没能挤进人群,站在最后一排听姐妹补剧情。
姐妹A:看到广告牌那里的俩人了吗?
我:嗯。
实则根本啥也看不到。
但我知道,这不重要。
姐妹B:那俩是原配夫妻。
姐妹A:看到车前边那俩了吗?
我:嗯……
哪儿呢?
姐妹B:那俩是原配夫妻。
好吧,我懂,不重要。只求你们赶紧把剧情补完,我不想再多交3块钱停车费了!
姐妹A:事情是这样的,广告牌的老公出轨了,车前边的老婆是他的出轨对象。
姐妹B:车前边的老婆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姐妹A:车前边的老公也出轨了,还是在老婆生孩子的时候出的,出轨对象未知。
我:合着只有广告牌老婆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姐妹B:更炸裂的是车前边老婆和广告牌老婆曾经是闺蜜。
我:……
居然还有人做这种蠢事??
兴许是我瞳孔震惊的表情过于夸张,围观的大爷大哥们递给我一段视频,看样子是在我们来之前——应该说是车位前车主走之前的前段。
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姐姐将老公摁在广告牌前狂扇耳光,边打边问“我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养着你,就为了让你跟别人出轨的?”
广告牌老公站着一动不敢动。
镜头转到另一边,白色短款羽绒服的女子被壮硕的男子摁在地上捶打,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的钢管凳子在她身上打折了,弹到旁边停着的车头上,触发了警报。
“出轨?娘了个逼的,让你他妈出轨!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车前边老婆挨打归挨打,气势却不弱。
“不是你出轨在前?我生孩子你嫖娼,我奶孩子你出轨,你他妈的有脸说我?”
我缓了缓,把手机还给热心群众。这种高端局不适合我,纯良的我无法理解他们的脑回路。
人到底要有多没脑子才能造到这地步?
闹剧终归还是结束了,在保安和警察的干涉下,我终于带走了我的姐妹们,踏进了商场——虽然商场都快关门了。
“这一定是真爱。”姐妹A如此感叹。
“确实。”姐妹B附和,“都出轨了还能坚持不离婚。”
我知道她们是在说车前边老婆,“大概是为了孩子吧。”
姐妹A嗤之以鼻,“孩子?刚出生的孩子懂个屁?与其忍下去,不如及时止损。”
姐妹B啧啧两声,关注点又放在了广告牌夫妻身上。“这姐姐也是,有钱养男人,养哪个不是养?”
我回想起视频里那挨打男子的模样,好吧,想不起来,只记得非主流的头,不禁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
姐妹们目光转向我。
“闺蜜不是闺蜜,只是想捞一笔?”
丈夫出轨,于是妻子也出轨报复。但那么多男人为啥偏偏挑中了被闺蜜包养的小白脸?
小白脸都见识过富婆了,又为何能看得上孩儿他妈?
图孩他妈身材好?
还是为了真爱,连钱都不要了?
听完我的分析,姐妹们陷入沉思。随后对我竖起大拇指。
“这不是狗血感情剧。”
“这是悬疑片。”
“现在剧情变成了,发现丈夫出轨的妻子心生怨怼,看不惯丈夫的不在乎,也受不了闺蜜夫妻的和和美美,于是决定毁了这一切。”
姐妹B接上了姐妹A的话,“她联系上闺蜜的丈夫,仗着自己身材更好,更加体贴,哄得对方拿闺蜜包养的钱来养自己。”
姐妹A继续,“拿着闺蜜的钱,睡了闺蜜的男人,给丈夫戴了绿帽子,然后用一通荒唐的闹剧让所有人都忽视掉最根本的目的。”
“成功离婚,断掉联系,拿着钱远走高飞。”
很好的计划,虽然不够完美,但很好用。
从头到尾,除了自己挨顿打,没有任何损失。说不定追究一下责任,还能给车前边丈夫定个故意伤人——当然,家暴和故意伤人的界限我不懂,这得问问专业人士。
“哪有什么真爱。”思考结束,我仨感叹,“还是票子划算。”
“所以你过年衣服买什么?”
我:“你看我有钱吗?”
再说了,现在商场都开始放《回家》了,我还能买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