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字。
RID 5分
斯库尔 5分
然后就可以进化啦(不过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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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rdog 6
隔天他们一起狩猎了巨掌鹅。
除了RID、25和他外还有只叫利的野犬,那只野犬有着长长的毛,几乎能把他的面容覆盖。
——世界上还真是有着各种狗啊。
面对着临时的同伴,斯库尔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这么多野犬一同行动——
从和RID的双人组到独自一人游走四方。
最后变成这样的“组合”。
斯库尔想,这或许就是他生命的流向。
“要来么?”有着红褐色皮毛的郊狼用金色的眼睛望向自己的挚友。
“来什……切磋吗?”RID好像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们两人之前约好的事。
“哼嗯。”斯库尔用鼻腔“哼”出一声,“你和那个25在一起太久了,连脑袋都变得和他差不多了?”
变成球了——在露出笑容的间隙尖锐的利齿似乎在这样说道。
“你才是球吧。”RID用前爪打了斯库尔的脑袋,“这么想来吗?切磋什么的。”
“嗯——大概是吧。”说话的声音因话语的不确定性也带上了模糊的色彩,“就像是对过去的怀念,不是么?”
——怀念什么的其实是没有必要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半分的理由是测验自己现在的战斗能力,在受伤了的情况下他能和RID战斗到什么程度。
赏识对自己战斗的影响如何——并且,他也想知道现在的RID与两年之前有何不同。
想知道的事很多,斯库尔这样想,因为想知道得太多就把一切揉在了一起,压缩在同一个行为间。
他想他一向是这样偷懒的人,化成人形抓起身边的草叶叼在嘴里。
RID也同样化成了人形坐在边上,抬头望着天空中的云彩。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切磋一类的事反正并不急于一时,或许他们是这样想的,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都在等待彼此。
两年的空白期还无法彻底抹消他们间的默契,斯库尔微微“啧”了一声,率先站起身。
……有过同伴的人向来难以再度独身一人上路。
“来打吧。”他忽地说道,在自己释放出的烈火之中再度成为了红褐色的郊狼。
说起来,他根本没有料到在这里会聚集这么多的野狗。
郊狼的身影径直冲向了RID,后者几乎是立刻向后跳开,落地时他就已经转换成为了灰色的野犬。
斯库尔见状立刻刹住脚步向一侧拐开,果不其然方才他所在的位置下个瞬间就已经被无数泥土覆盖。
和土系的野犬战斗果然是令人讨厌的事——就像他不喜欢雨,斯库尔想,他也不喜欢沙土。
但是RID是个例外,火焰顺着他侧移的声音向前涌出。
在聚集到这里的所有野狗中,RID是特殊的。
无数尘土再度向他这个方向袭来,斯库尔不慌不忙地后退,释放的火焰向一道风将半空中的尘埃吹尽。
——RID才不会单单只是施展这样的攻击!
一瞬间他就能如此意识到,他太过了解RID了,在他们同行的那几年间他就已经彻底将自己搭档的个性摸清。
脚步在什么都没能看见的情况下忽地向一侧跃开,紧接着RID冲了过来,在接近方才位置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同样预料到了斯库尔会避开。
与太过熟悉的人战斗就是会这样,类似的情况让斯库尔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说起来原本郊狼并不是一种喜欢群居的动物,他之所以会开始与人搭档,那一定是因为有这样末期的同伴太过美好了的缘故。
——身体落地。
落地一瞬的冲击忽地在前爪上展开,疼痛一下子从尚未痊愈的伤口贯穿了他的身体。
“啧……!”片刻的迟疑与畏缩。
这样的瞬间在战斗之中完全可以致命。
RID完美地捕捉了这瞬间的战机。
沙土、撞击与啃咬几乎同时向斯库尔卷来,后者在危急之中向后避开,然而紧接着RID的一爪彻底抓上他的身侧。
——而后是再一次的冲撞。
斯库尔猛地倒在地上,化成人形,举起了双手。
“我输了。”他看着自己的挚友,如是说道。
胜负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重要。
RID帮他重新包扎了因放才的切磋而被划破的绷带,拆散的绷带带着丝丝血红。
因为剧烈运动所以哪里又裂开了吧——斯库尔漫不经心地想。
那样大的伤口只有这点血流了出来,裂开的情况应该不严重,还不是需要担心的地步。
“好了。”RID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声音相当平顺,既没有对失败者的安抚也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哦,多谢了啊。”不过斯库尔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实,他用手抓了抓耳朵,“结果还是输了。”
“是因为你受伤了。”
“都说了这种小伤根本算不上什么吧?”斯库尔咧开嘴露出笑容,“只是你变强了而已。”
——比起他记忆中的那次切磋来说。
无论是动作的熟练度还是反应的速度比起分开前的他来说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有句话叫士别三日理当刮目相看,更何况是两年的空缺?
并且这空缺与差别还因为分隔的时间而被放大与拉伸。
斯库尔咋了咋舌,他讨厌回忆过去,虽然过去总是会摆在面前。
“今后在这里还会遇到更多的野狗吧。”因此他试着转换了一个话题。
“也会有更多的人类。”RID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淡,“最近也有很多猎人到这附近来。”
“因为神兽出没的消息?”
那是一段时间前开始流传的消息,为了得到那种神兽已经有不少猎人开始聚集。
“算是吧。”RID这样说着走到他的面前,“希望能够找到合适猎人的猎犬也不少。”
……毕竟原本就是为了帮助捕猎而诞生的族群。
“很快也会有野犬被抓吧。”斯库尔又“啧”了一声。
其实他并不讨厌猎人,但他单纯地讨厌着“被捕捉”这样的词汇。
斯库尔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被讨厌的猎人捕捉这样的事,在他的身体里有种单纯的因子,宁愿死也不会向并不承认的人屈服。
“嗯,大概是吧。”不过RID只是以平淡的声音说道。
“嘭!”气密性十分优秀舱门被轻易地一脚踢开,带得周围的钢板都被一同崩裂,扬起烟尘。
“咚咚咚,打扰一下。”少女故作姿态地敲了敲已经不存在的房门,一边口述着敲门声,一边携着烟尘优雅地踏入房间。
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据说掳走圭一的白色巨兽。此时对方正满是警惕,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
“哎呀,真是位热情的主人呢。”金发少女掩嘴轻笑了一句,随后便昂首自我介绍了起来,“初次见面,我是元素学院学生会长Dolores Fancy Jr,也经常被人叫做小芳。”
白色巨兽并没有做任何回应,但小芳知道,他并不是不通人言,因为自己对面的这只巨兽,其实只是改变了自己外形的元素使而已。
或者说,复仇者。
“嘛,即使你没有交流的意愿我也必须要说明自己的来意。”见对方没有动静,小芳也只能自顾自地把话题进行下去,“时间不多,我也就单刀直入地说了吧。”
“把圭一,我的部下给交出来!”
听到这话,原本警惕着的白色巨兽瞬间提高了几级的警惕度,几乎完全是仇恨的目光了。
小芳叹了口气:“看来是交涉决裂了,也罢,我本来就比较擅长……”
“……武力解决!”从静止状态忽然爆发的小芳,竟然硬生生地用她娇小的身躯,砸飞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非常笨重的白狼。
“吼!”撞到墙上的白狼似乎发出一声痛呼,但接着就立刻起身反冲回小芳的方向。后者一个闪身,躲过一击,但紧接着白狼跃到墙上,折身又一次冲了回来。
“呵,没用的事情做多少次都是没用的。”小芳轻笑着,拽起被自己踢飞的铁门,像球拍一样一反手就将袭来的白狼又一击拍飞了。
“呜……”连续被摔两次,白狼多少也有些站立不稳,再次站起来的白狼已经带着一些颤抖。
“呜哇,又站起来了。”小芳开始有些惊讶了,不考虑闪避或是格挡的话,吃了自己一击还能行动已经很了不起了,吃了自己第二击还有余裕的,似乎只有面前这家伙一个人了吧。
随手扔下自己手中因为刚刚一击过于庞大的力量而变成破烂的铁门。小芳开始继续寻找着趁手的武器。
“你们……”先前一直把自己当野兽一样只在那边哇哇叫的白狼忽然开口说道,“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我这里夺走吾神。”
“神?……是说圭一么。”小芳皱了皱眉,“从敌人手里夺回自己的部下,还需要理由么?”
语气充满霸道无理的理所当然。想来也是这样,作为【王】的元素使,所应有的气概自然不会少。
王所做的事情,何必向他人解释对错。
听到小芳的发言,白狼的眼神更是填上了否定对方一切的敌意:“那个人,不该是任何人的部下,吾神……也应该和我在一起才对。”
“嘿,还真是可狂信徒么?”小芳微笑着扯下了一旁似乎是换气管道的金属柱,指向了对面的白狼,“不管你怎么想,都与我无关,我只会贯彻自己的信念罢了。”
“那就战吧……吼!”白狼的怒喝又一次变得彷如野兽,四足着地,像是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在狭窄的空间中翻转腾挪着。
见敌人全力以赴,小芳却是依然自若,靠在身侧的铁管,看似随意,却是她能够轻易地从任何角度发力直击来袭敌人的姿势。
然而,即使如此,白狼的速度也有点快的惊人了。
“嘶啦!”衣服破碎的声音,原来是白狼擦过小芳时爪子的余波带走了她身上的布片。
“嘶啦!嘶啦!嘶啦!”衣服接连破碎,小芳似乎因为白狼忽然增加的速度而捉襟见绌,疲于奔命。
形势而开始逐渐转向白狼一方,他的攻势越发凶猛,而小芳更多的是在进行防御与闪避,即使如此,她也依然逐渐开始受伤了。
“哼,你也不过如此。”低沉着声音,白狼不屑地评论道。
而衣衫破烂不堪的小芳,此时却是再次重新挂上了微笑:“嗯,大体上适应了。”
一听此言,白狼却是一惊,但很快就认定对方是在虚张声势,于是再次长啸一声,直击向了小芳。
“是这边呢。”小芳一边说着,一边左肘猛地下落,竟然刚好将白狼横着咬向自己的脑袋给砸落到了地面。
什么!?白狼再吃一惊,要知道这一击比起刚刚还要更加快速。而这个追不上自己之前速度的家伙在自己再次提速之后竟然能够完全击中自己?
小芳笑了一声,然后抬起了铁管,做势要插向白狼的眼睛,逼得后者不得不再次退回墙根。
“呼,呼……怎么,回事?”白狼不解道。
“身为王之人,需时刻位居最强。”小芳带着傲气说道,“【王】的能力,可不仅仅是简单的身体强化,而是总能在战斗中,适应出最适合的战斗方式啊。”
真是作弊啊,这种能力。白狼腹诽着。
虽然如此,但架还是要打的,见敌方果真无机可趁,白狼也只能硬着头皮强上了,一口气退到最远的位置,笔直地崩起身子,直直地将杀意全部集中在了正前方。
正面胜负。
这一击不再是刚刚仅仅破碎衣服的试探攻击,而是真正的全力一击了。
面对全心全灵投入的白狼,小芳也不得不肃然应对起来,摆出架势,严阵以待。
这是对于对手应有的尊重。
“吼!”就在白狼的集中力达到巅峰的一刻,他猛然带着狂吼袭向了面前的少女。
极限的速度几乎让人措手不及,仿佛眨眼间白色巨兽就已经到了眼前,血盆大口已经几乎贴着小芳的面前张了开来,而持着铁管的手还在身后,来不及了!
……开玩笑的。
小芳的嘴角重新泛起微笑,然后,铁管全力挥上!
“嘭!”白狼的胸腹处被狠狠地击中了,巨大的身躯,被很难想象是从那娇弱的女性身躯中迸发出的力量所轻易击飞。
“嘭!”白狼的身躯击中了舱室的外墙上,竟是直接将墙面撞破开来,跌落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下黑色的海水之中。
小芳也随之楞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一击带来的结果吧。不过对他来说跑掉一个两个敌人都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自己想要救出的人,在哪里。
“圭一,你在哪儿呢……”小芳开始继续寻找着自己的手下。
夜色之中,一抹白色跌入黑色的冰冷之中,刺骨的寒冷瞬间侵袭了他的意识,麻木了他的身体,半昏半醒之间,他依然茫然地默念着唯一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那个信念。
“……神啊……”
深度渐增,淡淡的月光已被深邃的黑暗所取代,意识,也飘向远方……
海面上,有一个扇动着黑色翅膀的人等待在白狼所跌入的位置上。那是想要拦截逃跑复仇者的洛羽闲。
“……是死了么?”洛羽闲稍稍皱眉道,“小芳下手太重了点吧。”
正这么想着,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带着疑惑接起电话,对面说话的却是小芳。
“喂,洛老师。”小芳的语气明显带着轻松,“外面情况如何?”
“逃出来两三个,都被我抓住了。”洛羽闲答道,“刚刚掉出来的那个的话好像是断气了,一直没有浮出水面的迹象。”
“死了?应该不会吧……嘛,算了。”小芳无所谓地说道,“比起那个,我已经找到圭一了。”
“是么……”原本已经猜到一些的洛羽闲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然后道,“他应该没事吧?”
“啊,似乎只是睡着了的样子。”小芳笑骂道,“真是的,别人在那边打生打死,你倒是睡的开心啊。”
“没事就好。”洛羽闲也微笑起来,“顺便还有一个消息要通知你。”
“嗯?什么?”
“迷子刚刚和人类代表的夏洛特一起修好了这艘船,接下来,我们直接坐船,回学院。”
“哦,也就是说我可以休息了是么?”小芳笑着答道。
“说得对,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这么说着,洛羽闲的语气也柔和下来。
“嗯,那么,在到学院之前这段时间,就让我,小睡一会儿吧。”小芳说着便打了个哈欠,“看来稍稍有些努力过头了呢,那么,晚安,洛老师。”
“啊,晚安。”洛羽闲这时也是飞到了白狼摔破的位置,进入船舱后,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相偎而眠的,元素学院学生会正副会长二人。
一人,带着满足的微笑;一人,带着木讷的平静。在一旁的洛羽闲看得不禁厄尔。
至此,元素使的又一次战争,落下了帷幕。
距离元素使们想要抓住的那个未来,又近了一步,但同时,危机,也更加险峻了。
这个故事通往怎样的未来……这个,大概只有上帝才知道了吧。
3120字。
总之就是发糖(你确定?
接下来就等着期末+收尾啦~
Warning:全篇意识流!无法接受请不要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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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思海 18
为什么这片海会再一次地出现?
费伊·叶茨站在海边,颤栗感顺着他的脚底涌上了脑海。
世界——成为了海。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缥缈的海,光线在眼底变得暧昧而破碎——视野倒是变清晰了,只可惜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蓝色。
这里只有这片海。
“啧……!”
他明明记得之前的他正在森林之中,一往前走忽然就已经迈进了海水之中……
海的声音与气息一瞬间就已经蜿蜒过了他的世界,身后树林的味道被彻底消抹,剩下一片无法被捕捉的渺茫光影。
费伊·叶茨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走进那片海中,然而这其实毫无意义,因为他只要一踏入这里就已经是在海的正中。
因为这里无边无际。
所以无论哪个点都已是中点。
——欢迎回来。
在海中那个有着他年幼时面容的孩子如是说道。
他咬着清晰的字眼,嘴唇开合间似乎带着海风的气息,他抬起头时蓝色的眼睛似乎就是这片还,那闪烁着粼光的双眼凝视着眼前的人。
那目光似乎正在开口。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说。
费伊回到海中的这一天。
“……不对!”
然而回到这片海中的人却并不为此而欣喜,他竭尽全力(再度)发出了拒绝的声响,声音在四周交织。
顿错成一片遥远而空旷的声响,飘荡在海的上头带着空荡的回响。
“我明明……明明已经说过……!”
——绝对不会去那一侧什么的。
声音激荡着。
回绝了什么的。
风在海面上交错成句。
“可恶……!”
其实现在的他,无论要让他多少次拒绝眼前的身影都没有问题,可他渐渐也已明白那样做毫无意义。
海中的那个身影泛起一丝微笑——他笑起来比自己好看,费伊无意识地想着——至少那笑容看起来是真实的。
带着真切笑意的海中镜像向他走来,他正在走着,那么或许正在走着的就是费伊自己。
毕竟在这片海中谁都不能说得上是与非,就连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费伊·叶茨也都不过是虚浮的泡沫。
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二律背反。
“喂。”那个镜影开口了,“你应该也发觉了吧?你迟早会回来。”
是的。
“只要你还活着,就无法逃离这里。”
……是的。
“就算你逃避、你抗拒、你回绝,也无法逃离。”
正是如此……
“因为我们就在这里。”
他知道。
“——就在你的世界里。”
是的,他知道。
费伊·叶茨一早就已经知道那片海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什么地方,它在他的脑海中,随着他的思绪潮起潮落。
……是的,他早就已经察觉到了这点。
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迷思海,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幻象,是意识的产物,是他自己,是沉淀在他脑海中的无数片段。
所以——无论如何。
镜像走向了他,他的每一步都带着涟漪,破碎的波澜和闪烁的光芒,遥远直到不可深入的海底。
“在那之前,我是不会消失的。”他说。
在这个瞬间他越过费伊身边,交错的刹那无数光影片段涌入他的脑海,层层叠叠满满当当交错不断又无比破碎杂乱不堪没有任何头绪思路根本找不到规律一股脑冲进他的脑海蜂拥而至——
刺痛感从脑海深处发源,顺着脊背蜿蜒到了全身。
“呜……!”
费伊·叶茨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疼痛。
以他短暂的人生和浅薄的记忆根本无法承受那样多的光影与片段,那里的三千溺水就算只取一瓢也远远超过了“费伊·叶茨”这个人所能够承受的范围,那是巨大的空洞与黑暗,越过时间坠落到他身的近侧。
“——”
疼痛。
他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站在儿时书店的深处,手指上盖尔语破碎的文字痕迹转身就能来到遥远的星光下。
他发觉自己正站在学校图书馆深处,积累了灰尘的书本被丢进黎明前夜的火堆中灼伤了他的手指。
他听见用比他更加古老的语言吟诵着不可知的诗句,新世界的诗人将那些话语一一记录进手中的本子。
他看见树木,从一颗种子发源,长出嫩芽,向上生长,展开枝叶,覆盖大地,繁衍后代,落下新的种子,层层叠叠,直到倒在新森林的深处。
——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
他一转身就看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森林里的男孩,他抬起头用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声音能够听懂,却无法回答。
“你活了很久,对吧?”他说,“那你见过海吗?”
没有。
因为他从未离开过森林。
“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向他说道,视线齐平,“据说那里可以看到地平线——是这样吗?”
为什么一个英国人却没有看过海呢?
脚步在水面轻点泛开了无数涟漪。
站在那里的那个他的镜像,站在半空中的波纹处向下注视着一切。
而他用不着抬头也能够感觉到那人,就像正从半空俯瞰着自己。
森林里的男孩转身走了,他的脚步转身蜿蜒连接向吵吵闹闹的人世,那个连睡梦中都仿佛在哭泣的地方。
他忽地意识到现在在这里的三个人都是“费伊·叶茨”,拥有同一名字的不同形态的他,这样的认知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猛地向前踏出脚步,脚底从海变成了森林的地面。
“喂。”手指忽地握住了那孩子的手,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天空中的他以嘲讽的目光注视着地面,“我——”
——那时候的我为什么要替代你?
这句话出口却在转瞬变成了另外一个模样。
“我来替换你吧。”他说,空气突地嘈杂了起来,布满杂讯,“这样,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覆盖的杂讯变成了海,他沉在海中,无数泡沫从遥远无边的海面向下沉来,他一碰就破碎。
“我来替换你。”站在海面上的孩子说,他的声音古怪而漫长,他的手越过虚空抓住了他的手。
而那个海中的镜像此时又已回到海中,他抬着头,眼底仿佛有光芒流动着走向黯然,他开口,那声音与之前的不可思议地错落又比邻:“你不想起这些,我是不会消失的。”
接着他们都张开了嘴。
仿佛要用那统一的名字为过往送出最后的哀叹。
“——费伊。”
“你怎么睡在这里?”
他猛地惊醒过来,混乱的光影涌入脑海。
费伊·叶茨咬住牙努力让自己清醒并且回想,他手边还有Corvus,还能够碰触到羽毛的质感——什么嘛,原来他是在树林里睡着了。
这样想完全不能缓解胃部的沉重感,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
梦里的那些又是什么?
“费伊。”那个声音又呼唤了他。
费伊猛地一惊,像某种野兽被一下子从洞穴之中拽出,就算那声音在耳边嘈杂的鸣响中不甚分明他也一样能够将之辨认。
“……校长。”
如果连他都无法认出自己恐怕就是走向了某个尽头吧,这个念头涌上的瞬间眼底的嘈杂更盛了,呼啸而过的闪烁白点将黑暗变成了一片雪白。
哎,黑色,说起来从刚刚睁眼的刹那起他就意识到了视野的漆黑,那并不是之前那种无法视物的黑暗,而是四周已经暗了下来。
——到晚上了吗。
是因为夜晚的降临校长才来找他的吗?因为晚上……
费伊发觉自己正在不断试图理清现在的状况,然而思绪却依然茫漠然沉在黑暗中徘徊。
他抬起头向前看去,眼底白色的杂讯就如同水面的波纹。
……一只手轻轻摁上了他的额头。
暖意顺着被碰触的地方传来,温暖的质感犹如某种生物在早春时苏醒,一点一点缓步爬过他的身体。
费伊·叶茨睁大了双眼。
一瞬间方才被下意识地掩盖的梦的情绪都再度复苏,梦境与梦境的余韵,梦中传来的话语转瞬就已交错成声。
——我不会消失的。
杂讯更强了。
某种巨大而深邃的情感一下子把他拽住,如果这个瞬间他低头向下望去他的脚下无疑是一片黑色的空洞,只要一动就会被那片黑色吞噬。
“费伊·叶茨”这个人现在就在这里,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都依然惶惑而不安,他知道自己与现实间的联系已经变得稀薄,现实感逐渐佚失,只有些许细线连接着他与世界。
……他想他从未把自己的梦告诉过他人,却总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刻出现。
杂讯在脑海中达到了顶峰。
尖锐的鸣叫与疼痛一瞬间贯穿身体,费伊狠狠咬住牙,舌尖上蜿蜒开一片血腥。
“费伊?”而那声音再度传来了,被切裂在了一片耳鸣声中变成了闪烁着光芒的碎片。
“呜……!”——不行!
费伊·叶茨这十九年的人生中或许没有任何一瞬比此时此刻更加渴望一件事,他的所有力气都被留在了此时的挣扎中,手臂向着虚空中探出。
然后——
抓住了什么。
触感在疼痛里变成短暂的电流信号。
梦里的海瞬间涌起了浪潮。
握住手的手加大了力道,也不知是谁将谁拉向了谁,撞进鼻腔里的气息有着咖啡和淡淡的玫瑰香气。
“——”
说不出话来。
声音被切割成了碎片。
失声、失语、看不见东西、疼痛麻痹了神经。
唯一残留着的听觉抓住了从外界而来的、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关联:
“……没事的,我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