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义哲法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远处那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克劳迪正抱着费什的大剑缓慢挪动,然后四人队伍里的费什正在被叮钩翠花叨手。
这么说起来那天也是,辛西娅回想起前天费什看沃克的眼神,明显这个小女孩是要流口水了。
旁边的卡耳门塔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辛西娅的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小猫耳朵,这是什么费什严选?
辛西娅突然又有了一个大胆但疑似真相的猜测,难道费什当信蜂其实是为了摸所有人的叮钩?!
“翠花还我。”终于是克劳迪忍不住了,他大步走近四个人的队伍,把大剑往费什怀里一丢,然后一把夺过小鸟,翠花急忙跳到克劳迪头发上再也不下来,好像生怕再被费什抓走把玩。
“信蜂怎么能把自己的武器让别人拿……”只听克劳迪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卡耳门塔歪了歪脑袋,“我觉得他会给你的评价打低分,费什。”
“可是翠花真的好可爱……”费什委屈地抱紧了大剑。
其实她们两队被分到一起审查不是没有原因的,都是非常相似地:有经验的叮钩带新人信蜂。
远处的克劳迪不紧不慢地跟着,无聊地用笔戳着夹着几人档案的文件夹。按道理说这种监察是不会分到他头上的,毕竟他也是参与过“圣母”那场的老骨头了。
“特殊的任务啊……前面就快到铠虫的区域了,翠花。”
翠花闻言,扭了扭头。
“前面区域不太对劲。”辛西娅最先发现,她摘下了眼镜,严重的远视眼在此时成为了优势。
义哲法闻言而动,几下就把腰间别着的食物补给包卸在了安全的地方。
“地形有高低落差,没有活动的生物,但是凹下去的地方有,呃……”辛西娅说着,然后有点卡住,语气有些不确定的说:“白色的、有点毛茸茸的……”
“是虫茧。”义哲法接道,同时在脑子里开始排除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铠虫种类,但是显然有太多种了,只能靠近判断。“我先去看……”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看见卡耳门塔的腰带飘过去了。
准确的说是卡耳门塔已经跑过去了,义哲法和辛西娅连忙跟了上去。
“嗯?”费什还在状况外。
信蜂和铠虫的关系其实在这么多年里产生了一些变化,几十年前的信蜂们送件时会选择远远地避开铠虫出没的场所,但随着之前变异铠虫的出现,战后人类居所的破坏,信蜂逐渐把战略性清除铠虫提上了日程。
“没有已经破茧的?”义哲法问。
“不确定,只是没看到。”辛西娅回答。
“OK我们先停一下。”义哲法在一块大石头厚停下,准备绕后从缓坡下到洼地里。离近之后她发现几个茧倒挂在岩石上,并没有接在在洼地底部,带茧的铠虫如果感受到心之碎片,接近转化完全的多半会破茧,在不知道是否有已经破茧的铠虫时还是小心为上。
“给你讲个不好的消息。”辛西娅平静地说。“卡耳门塔已经直接跳下去了。”
“嗯??”义哲法的音调拔高了几度。
随即二人就听到一声重器扎在地上的声音。
“哦,费什也跳下去了。”
“该死。”义哲法骂道。
几人都来到洼地底部,说是洼地,其实是一块倾斜的巨石,在风化的作用下,被打成薄薄一片立在这里,所以看起来很像是走着走着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岩石的下端吊着白色的丝茧,反射着银色的光辉。
比较奇怪的是这些茧与岩石相接的地方有一些网状结构,像是骨架一样把几个茧都连在了一起,离地最近的茧在最深处,大约距离地面只有一个成年人手臂的高度。
“这种会结茧的铠虫大多数转化在7天左右,一般情况下来说从淡黄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透明就要破茧了。”义哲法说道,“但也有意外,这种网状并不属于正常情况……”
“这个状态下如果没有破茧的话,应该本体很脆弱?”辛西娅问。
“是的。”义哲法又绕着茧走了几圈,“它们都没有扁平或者凹陷的地方,也没有裂缝。”
“要怎么做?”费什撸了撸袖子。
义哲法有一些疑虑,但还是回答道:“我们以前是用匕首在底部划开然后趁铠虫没张开翅膀时就把它们都拍死。我是指用心弹。”
卡耳门塔看着费什怀里的大剑,已经想到了这个爽快的场面,不由得说道:“拍死,这个我喜欢。”
辛西娅闻言并没有觉得轻松,一是因为义哲法话里明显表示:并没有辨别出这是哪一种铠虫;二是入职的任务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刚好她的武器是匕首,费什是大剑,如果只是划开放出来拍死,岂不是有种“小朋友,考考你,该如何熟练使用你的武器呢?”的感觉。
“来都来了。”义哲法叹了口气,伸手向辛西娅借了匕首。
然后她非常熟练地将匕首扎进底部,先是对外皮的丝造成了一个小切口,然后缓慢地切割。
一旁的费什正握着剑柄时刻准备着。
而卡耳门塔试图从辛西娅身上再薅一把匕首被狠心拒绝。
“不行,先只开一个。”红发少女也是倔的很。
卡耳门塔摊了摊手,无聊地盘坐在地。
“……手感不对。”义哲法突然停了,那把匕首就扎在茧上没有拔出来,按道理说里面有东西的话不应该是这种像只是切了个表皮的感觉。
辛西娅留意着她的动作,感觉情况应该是向着不好的方面发展。因为她和费什一样,武器是自带的,她们只拿了蜂巢提供的精灵琥珀。辛西娅是一枚黑色戒指镶嵌着琥珀,义哲法知道她的心之碎片只操控五把匕首,不到特殊情况,是不会把匕首留在茧上的。
突然这时脑海中想起父亲的话,铠虫没有心、没有情感,它们是精灵虫异化而来,为的是抢夺信件中的心……
辛西娅急忙后撤步跳开了,同时喊道:“快撤,这些茧是假的!这里没有化茧类的铠虫!!”
“拟态诱饵!”几乎同时义哲法也弹了起来。
铠虫是失去心的精灵虫异化而来,就算有些铠虫并没有被记录过,但是有些生物身上会出现的情况它们自然也能出现。
有的时候拟态是为了模拟环境中某个特定的具体的对象,而目的就是为了“欺骗”。
这当然有疏漏的地方,比如说不应该存在的网状结构、没有裂痕的茧、空心的……但是当人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真正的猎食者已经来到身后!
四人没能完全散开,一道白光从阴影中射出,动态视觉很好的义哲法注意到,应该是带着分泌物粘液的白丝,因为辛西娅和义哲法闪的比较早,这道白光是直奔费什而去!
“费什——”卡耳门塔本来已经躲开,看到这个场景硬是为了对抗惯性放弃了平衡,单脚起跳向费什扑去。
整个过程也就几个呼吸间,辛西娅因为看不清近处的东西,只能看到白光带走了一个黑影。
“谁?”她问出声。
“没有人。”义哲法答道,“是费什的剑。”
克劳迪在记录上写:费什是一个很擅长武器脱手的信蜂……实在不行让孩子改投掷流吧。
05
费什的武器被“绑架”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也比费什被“绑架”的情况好一些。
卡耳门塔将费什扑倒后,她双臂发力,又完成了一个转体,从费什的角度看,她是在自己头上翻了个跟头。
四人目前的站位从左到右依次是,辛西娅、义哲法、刚爬起来的费什和正在活动手腕的卡耳门塔。
因为没有被遮挡视野,辛西娅和义哲法先看到了从巨石的阴影中“不疾不徐”地现身的铠虫。
这是——铠虫斯伯德之眼。义哲法很快判断出来。
这是一种很少见的铠虫,即使是书中记载也只提到了一些很基础的部分。
斯伯德之眼的头胸部背甲几乎与腹部大小相等,关节相连处呈宝蓝色,有三双眼、四对足,第一对足明显长于其他……擅长用丝将猎物钉死在地上。
辛西娅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方才紧急闪避开的时候,她已经下意识保持着戒备的半蹲姿态——双脚一前一后。
此时费什的大剑被白丝黏住,因为地面上有尘土,大剑被白丝拽着正向着铠虫的方向缓慢移动,而铠虫腹部的纺器附近,附肢正拉扯缠绕着白丝的另一端。
“呃啊,好恶心。”
辛西娅闻言才回过神来,发觉并不是自己的心声,这句话是从义哲法嘴里说出来的。
义哲法的眉头拧在一起,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她打了个寒颤,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怎么会?!多萌啊?”费什大叫着反驳。
“就是!多可爱啊!萌感垂涎欲滴啊!”卡耳门塔的视线透过护目镜落到这只铠虫像转轴一样的关节、大小不一的尖刺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如果局面允许的话,她们一定会收获另外二人嫌弃的目光。
“等等,它又要吐丝了。”辛西娅观察到铠虫的腹部又开始颤抖。
果不其然,液态的丝在吐出后很快凝成实体,又向四人所站的位置喷来,四人火速开始绕着铠虫奔跑。
“有什么可知信息?”卡耳门塔问。
“弱点应该是在腹部纺器,吐丝的地方。”义哲法回忆起很早之前看过的书。
“现在的情况我扔不中弱点。”辛西娅扭头观察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判断。暂且不说这种边跑边扔的情况,铠虫的腹部还有一些退化的附肢,“匕首会被弹开。”
“如果制造视觉盲区呢?”费什正努力地迈大步。
“前面有四只眼。”义哲法言简意赅。
“如果绕后呢?”
“……后面还有两只。”
“但我们有四个人?”卡耳门塔插话,“就没有什么办法吸引火力吗?”
这句话说出,很快四人心里有了答案。
铠虫的首要目标应该是【心】,也就是她们身上背的信件,此时或许是一个很好的诱饵?
“我想办法去拿剑,最好是能吸引它注意力,然后把它掀翻!”费什目光灼灼。
“我和卡耳门塔去吸引注意力,最好是能将铠虫以这种角度停下。”义哲法比划了一下,“辛西娅来补刀。”一个计划的雏形就此形成。
“绕前面那块石头。”辛西娅说的是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块立在路中央的石头,刚好能遮住一个人的身位。
转眼间她们便到了位置,铠虫距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吐出的白丝黏在了石头的另一面。
“信!”义哲法向辛西娅伸手,二人完成了信包的转移,辛西娅停在巨石后,身上只带着剩下的四把匕首。
如果以铠虫为圆盘的中心的话,辛西娅停在5点钟方向,费什的大剑在铠虫的8点钟方向。
三人正逆时针继续奔跑。
斯伯德之眼果然没有在意辛西娅的停留,而是跟着【心】而去。辛西娅从石头后探出头,静待出手的时机。
斯伯德之眼的攻击手段除了吐丝还有灵巧的八只细腿,它正挥舞着前足不断试图扎向她们。
费什在身高上不占优势,步伐落后于前面二人。
终于等到铠虫前足扎下来的空隙,卡耳门塔就势来到了费什身边,二人也完成了信包的交接。
费什脱离战斗,奔跑的队伍剩下俩人。
卡耳门塔和义哲法当中有一个人需要完成绕至铠虫身后的动作,就在义哲法看向卡耳门塔的时候,对方一手抱着费什的信包,一手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嘿嘿,我有钩索枪。”
看不到卡耳门塔绷带下的表情,但是从语气听出她非常得意。
“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用!!”义哲法没忍住。
“咻——啪。”卡耳门塔将钩爪射出去,钩爪挂住了斯伯德之眼背上的尖刺,钩索收缩,将卡耳门塔带了起来。
义哲法还在带着信包引导铠虫奔跑,卡耳门塔的声音逐渐离远:“哈哈!因为我忘了!”
“……”义哲法跟卡耳门塔并不熟悉,只是听说她的海马体之前受过伤,眼下更是把卡耳门塔划到了“脑子有点问题但一腔孤勇”的印象里。
她们的计划是将铠虫引开,给费什提供一个能把大剑捡起来的同时滑到铠虫身下的路径。
到这里已经顺利完成了一半。
是时候了!
费什娇小的身躯从斯伯德之眼的第一对足后穿过,直奔自己的大剑。
“费什——!”
这声呼唤意味着铠虫已经转到她们设想的角度,但是剑柄处本来用于防滑的布条已经被黏性的白丝覆盖,情急之下费什直接扬起土盖了上去,白丝表面被土覆盖之后她成功拿起了剑。
费什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却没想到因为晚了一会,铠虫的一足正挪到她的身侧。
“叮——”是匕首擦过铠虫甲壳的声音,红色的匕首使原本的落足点偏移,费什成功抱着大剑滑到斯伯德之眼的身下。
“心弹装填——”
费什的心之碎片在铠虫身下绽放,精灵琥珀发出闪耀的光芒。
斯伯德之眼的腹部附肢被击中,原本在大剑上的丝被冲破,化为星星点点的碎片。情况十分接近她们原本的判断,但铠虫并没有被完全掀翻,辛西娅只得也一个滑铲靠近了铠虫。
这个距离,已经到了她看东西模糊的范围了。
辛西娅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戒指上的精灵琥珀发出了光芒,匕首已经脱手……
06
辛西娅已经连续在河边打水漂好几年了,跟18断联也过去很久了,剩下的只有一封封信,就像父亲留给母亲那样。
扔石子其实没什么意义,原本只是为了回信开始尝试的。有时候她不禁去想,或许18信中写的能倒映出星星的水面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扔石子的技术也从原本“咕咚”一下沉入水底,到了现在能在水面上弹很远。她还试图瞄准水面上某一个涟漪、某一个光点,总之如果有打水漂比赛,她一定是第一名。
“父亲,母亲不再等你了。她走向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工作……这当然是应该的,在她的人生里,你不过也只是出现了短短几年……你离开我的时间也快超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了。”
“父亲,你送信时一定见过夜空里的群星吧?那是什么样子?我们没搬来心承镇之前,我们一家是什么样子?”
“父亲,我没有跟你写过18的事,是因为我知道写给你的信是寄不出去的……总有一天我也不会再写这样的信……”
或许信蜂不应该与普通人在一起。辛西娅想。
父亲是个感性又善良的人,但是给无数家庭带去希望的信蜂,给母亲带来的是什么呢?
河没有被石子填满的那一天……就好像等待也没有回应的那一天。
母亲大概也是这样觉得。
“父亲,我想出去看看。”
07
有些铠虫的颜色可以随着环境和内部条件的变化而变化,但斯伯德之眼不会,它关节的宝蓝色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自然的场景里,所以它用丝模拟了其他铠虫的茧。
08
心弹装填——【破茧】。
鬼使神差地,辛西娅扔了两把匕首出去。
义哲法大口喘着气,她擦了擦汗,心总算放下。辛西娅的第一把匕首其实略有偏差,但早在她提醒之前,辛西娅又扔了第二把。
“辛西娅?”
散开的心之碎片和倒下的铠虫映在了辛西娅的瞳孔里。
——是星星。
后记1-大爆炸
“你的心弹是什么名字?”克劳迪按了按笔,内心一阵雀跃,记完这段就下班了。
“大——爆炸!!”费什拖了长音然后自信地说道。
“……大爆炸。”辛西娅内心跟着复读了一遍。
“大爆炸。”义哲法的内心也跟着复读了一遍。
“哇,大爆炸。”这次是卡耳门塔的内心。
“大……大爆炸……”克劳迪这样在记录上写下。
后记2-报告
审查结束后,蜂巢要求新入职的几位填写一份完整的报告。
义哲法自然接过了其中“关于铠虫习性”的部分。
没过多久,义哲法向辛西娅递来了这份报告。
辛西娅看到报告上努力写得工整的字体,觉得很开心。
义哲法挑了挑眉,只感觉莫名其妙。她开口问道:“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
“嗯……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义哲法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多了个重音。她回味了一下新搭档的神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想夺过去看一下是否自己写了错字,但辛西娅已经把那份“没有问题”的报告合并在她本人的报告里装进文件袋了。
难道这种记录方式太老派了?
义哲法回忆起自己的前任信蜂——那个从不肯自己写完报告的大叔。
自己难道已经被那种“虽然我已经是一个有点年纪的人了但是组织我还在努力工作呦”的口吻腌入味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报告读起来就很有趣了,新上任的年轻信蜂和她的old school叮钩。
……哦天呐。
后记3-报告2
辛西娅带着文件袋向蜂巢走去,琥砂塬的阳光照在金黄的沙子上,看得人暖洋洋的。
这份报告上的字体,跟她随身带着的那个多年前收的快递单几乎一模一样。
几天前,她在“等待雇佣”的叮钩档案里看到一个来自北方小镇的叮钩简历。
不得不说这份简历其实是投在相亲角都不会有人问津的存在。
出过任务,但是信蜂死了叮钩活着,更何况她还有个更晦气的名字。
义哲法·布莱克。
辛西娅在心底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Izefia·Black。
自己从未想过,也许18不是个数字,而是名字的缩写。
见到义哲法的时候,她顶着那头乱糟糟的短发正在炖汤。
“你就是义哲法,我的搭档?”
辛西娅打量了她一番,并没有太多亲近。
“是。”对方头也没抬,甚至有点不耐烦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无论是与不是,面前的人都是一个无法与文字联系在一起的陌生人。
——多思无益,抛开自己想一探究竟的心理,义哲法仍然是一个优秀的叮钩,不是吗?
“我觉得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你好,我叫辛西娅。”
——————————————
写在后面的话:
斯伯德之眼:白色烟雾,通常放四个小冰球,基底是伏特加和一款名为蓝蜘蛛的干红葡萄酒。
————瞎编的
我一定会回来优化修改的(磕头)
三天前。
栖弦拢了拢搭在手臂处的披帛,面前的茶壶口徐徐地升上白烟,伸出长袖的白皙指尖敲打着桌面,烦躁尽显。她起身走到开着的窗旁,一条翠青小蛇缠绕在窗栓上,见人便咝咝地伸出伸出舌尖,似在威慑。
栖弦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对着那蛇脑袋就是一拍。小蛇没有张嘴吐出毒液,反而收回了蛇芯,扁扁地从一旁的土墙攀爬着离开。意料之中的把戏,栖弦瞧着它离去的方向冷哼,将窗户锁好,再次坐回椅上。
她托着茶碗的底部,碗沿凑到唇边,热茶的雾气遮住了锋锐的眉眼。
3,2,1。栖弦停下叩击,一人推开门径直走向她,亲密地挽着手臂坐在邻近的椅子上。
“你早说想见我,我不就早早来了吗?”艳丽的面容凑近了栖弦冷漠的脸庞,异色的双眸紧紧锁定在她的身上。栖弦无言,抽了一下被抱住的胳膊,没抽动。
自栖弦进入此山中已经三月有余,若是寻常游玩误入,她也不介意发展一段及时行乐的交往。可偏偏,是在她外出做事的时候遇匪,接着就被面前这个家伙掳进山里,同家中侍卫断了联系。若要说这其中没有族里那些老不死的黑手,栖弦一点都不信。
“桑榆,你何时放我走。”栖弦已经懒得再做客气的假面,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诉求。面前这人看着有求必应,实则违背她意愿的所有都装作听不见。栖弦不明说,桑榆永远当做没发生。
桑榆的眼角极微小的抽动了一下,挽着手臂的身躯更加贴近栖弦,温热的身躯半挂在她身上,手逐渐抱住了她的腰身。桑榆伏在栖弦的肩颈处,即使对方已经皱眉,仍然是摆了无辜的模样。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我救了你,你给我当媳妇。”桑榆舌尖滚出几句清脆的话,她的眼神完全没有离开过栖弦,从眉眼,再到唇瓣。叽里呱啦说啥呢,想亲。
……谁跟你约定好了?栖弦忍住了白眼的冲动。刚到这地方来的时候,桑榆还装装体面,分给她单独的屋子,除了每天高频率见到桑榆外,既没有监视的蛊虫,也没有掺在茶水里的软筋散。
但就在栖弦决意辞别的时候,桑榆完全换了一副模样。限制她的出行,同村里人的接触,当着她的面放出了有专门监视她的东西——方才窗台上只有一只,可是这间屋子……栖弦的眼睛转动着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在看不到的阴影处,到底还有多少虫子?
“你不放我走。”栖弦用了肯定的句式,她现在才把目光施舍给桑榆,眼底压抑的怒火似乎正在燃烧,“桑榆,你到底,要做什么?”
桑榆却是大笑起来,她强硬地掰过栖弦的脸,紧密地贴在一块,勒的栖弦的呼吸略带急促。桑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卯足了劲,挤压到她自己也感受到了微妙的不适。
“我要做什么?呵,栖弦,你当真是无心无情。你不懂我要做什么?你只是装傻,外边的东西能有我重要?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只要你想要。”最后的话语中甚至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不要。”栖弦补足了对话,一侧的头隐隐作痛,每次都是这样,最后又会绕回你怎么不爱我的话题,对真正的问题闭口不谈。
她不会留下,而桑榆也不会放手。
“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栖弦。在这里惹我生气没有任何好处,你是最会权衡利弊的。”桑榆突然软下语调,伸手将垂落的发须捋回栖弦耳后。
“……或许你只是太闷了,”桑榆轻晃指尖,天花板,墙角,乃至坐着的桌子上悉悉索索的声音都不绝于耳,不一会又回归寂静,“不要想着逃跑,其他随你。”
栖弦脸上并未出现喜色,她只是看着桑榆,不知道她这次又要卖点什么药。但桑榆也并未解释,含着笑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一句话。
“两日后,村中办庆典,我会在那时同族人讲明你我的关系。”
两日……栖弦垂下头,捏紧了茶碗的边缘,必须要在这之前离开此处。
两天前。
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在一条小巷处拦住了栖弦:“栖少主,我知道您。”
栖弦眉头一跳,她微微偏转角度打量着这个妇人,虽然穿着简陋,但十指上并没有太多的茧,脸上肌肤光滑,比起这村中其他人来说有些格格不入。面对妇人的示好姿态,栖弦并没有回应。
“奴家是长安人,少时被卖来此处。”那妇人抬起衣袖拭去眼角的泪,娓娓道来,“没有他人引路,根本走不出这山中。但等到奴家知晓后,也已经被家长里短绊住手脚,歇了心思。”
妇人的话声声凄厉,字字诛心。栖弦不愿继续深想留在这里的后果,她打断对方的诉苦:“既然没了心思,为何又要帮我。”
妇人放下手中的衣袖,上面湿了零星几点水渍,目光诚恳:“但奴家的父亲母亲仍在长安城中,只求少主回到长安后能给他们带句话,奴家这命也算是值当了。”
栖弦咽下了后话:“……何时。”
“一天后便是村中祭典,桑榆大人会扮成巫祝起舞祈祷,那时,就在这条小巷碰面,奴家带您出去。”
祭典当天。
栖弦按照约定来到了小巷中。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庆典忙碌,全村人都聚集到了村中央的祭祀台旁。甚至不用如何费尽心思地躲藏,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妇人倒是左右看了两眼街道,压着声音拿了件黑色披风递给栖弦:“山中蚊虫繁多,还请少主披上这件衣服以防叮咬。”
栖弦依言披在身上,鼻尖耸动,她闻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香和蜜蜡气味,甜腥腥地黏附在鼻腔。
山路确实难走,栖弦紧紧跟在妇人身后七弯八拐,耳中的嗡鸣声从轻到重,吵得她心烦意乱。又一次拐弯后,妇人拨开了面前的灌木丛,栖弦认得出来,这是她遇匪的地方……原来这么近。
“少主,奴家的父亲母亲……就拜托给您了。”妇人一步一步退后,把前路让给了栖弦,背在身后隐隐显露的手腕处银光微闪,“您一定……要好好同他们问……呃?”
刀尖刺入粗布衣裙遮挡的腹部,溢出的血水呈发散状逐渐染红衣裳。在妇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栖弦手腕一翻,插入体内的刀尖狠狠旋下了一块血肉,啪嗒落在地上,刀身卡的更深。二人脚下的泥土已被黏稠的液体覆盖,妇人口鼻处喷出的鲜血沾湿了栖弦的衣角,但抬起眼看到的,只有栖弦居高临下的冷漠之意。
“戏演的很不错。”栖弦淡淡地点破,伸手将披风扔在了紧紧抓握着刀柄的妇人脸上,失血过多的妇人摇晃着后退,一脚踩空,滚落到陷阱里,随后一阵令人牙酸的啃食声密密麻麻地响起。
栖弦没有再去看对方的结局,接过等候在此地的护卫手里的帕子后,轻轻擦去衣袖上的污渍,顺手连同那块手帕也一同丢在坑内。
“少主…长老那边……”
“立刻回长安。”
歌舞将熄,桑榆在后屋褪下繁杂的巫祝服。高架上的陶罐猛烈摇晃,摔到地上碎裂,露出一条半死不活的长虫来,桑榆取下发簪的手一顿,眼底阴郁蔓延。
“哈哈……”
明明是笑声,却尖得发狂,冷得刺骨。
“长安……长安……我记下了。”
“栖弦……你可要在那,等着我。”
无忘射钩赶到的时候,无数身影正在一片猩红上撕咬,咀嚼声如同深秋的风刃般撕裂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孔。他挥出一剑,那些碍眼的虫孓立刻灰飞烟灭,只剩下被粗暴撕扯开的应山校服,如枯草般随风晃动。
男人收剑入鞘,沉默不语,一脚踏入那半干涸的红黑之处。撸起两只袖子,在早已不成人形的肉丛骨堆中翻找着什么;若是有半张脸孔尚存,便仔细端详,随后轻放一边继续深挖。
在没到到那个东西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无忘尊者在找什么?不妨让贫道来搭把手,好省些降妖伏魔的力气。”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旁响起,无忘挥手震出一道剑波,将来人撕成碎片。
看着飘落在眼前的符纸碎片,无忘射钩紧促的眉头更加狰狞。他双目环绕了一圈,猛地将剑就地一插。周围山石草木瞬间爆裂开来,一道身影从剑气中腾空而起,落在他面前。
那人身穿改色的应山道袍,双手拢袖,扯出一个妩媚的微笑:“贫道渺茫子,久闻无忘射钩嫉恶如仇,果真如此。”他左手一招,一颗眉清目秀的头颅赫然出现,落在他手上。“你是在找这个么?”
剑仙猛地探身,挥掌劈来,妖道抖开衣袖,借力还击;二人掌风相交,你追我赶,周围凝结的血池被真气融化,震出朵朵红花。无忘射钩心急如焚,又不想伤了那头颅的颜面,便只用拳脚功夫抓取;渺茫子本无意争夺,便就势后仰,抛出人头,全了对方舐犊之情。
将人头护在胸前,无忘射钩也不管肮脏,用袖子轻柔地拨开被血污凝结的金发。那张本该骄阳似火的面孔赫然出现,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控诉着遥不可及的虚空。无忘射钩肩膀微颤,凝视着与他极为相似的轮廓,仿佛嘲笑的浪花,在他千年冰封的心海波涛汹涌。
他终究是没赶到。
无忘射钩抬手,企图安抚那双眼睛,却突发异变。那头颅瞬间裂开,色彩斑斓的梦幻泡影扑面而来,裹挟着鲜花雨露,鼎沸人声,令无忘射钩坠入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幻术?
无忘射钩扶住剑柄,打量着一片空无的世界,将灵气聚于五感寻找突破口。周围的场景因他的动作泛出涟漪,如幕帘般徐徐展开;只见一片金钉朱户,雕瓦盈檐,好一个江南富贵人家。
男人穿过白泥砌筑的层层回廊,在黛瓦楼台间不断跳跃,寻找幻境的出路。却听内院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觉停住了脚步。
“娘亲,孝儿来辞行。” 李明孝的声音在一墙之隔响起,令无忘射钩心中一震。“此番一去,卦象叵测,娘不逼你。”女人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如豆的灯光照出一个稳重朦胧的身形。
剑仙望着那一别数年的倩影,十指紧攥,仿佛要掐出血来。既是在警醒自己此乃幻术,又是在遏制那凡人的心跳。
“你可曾恨他?” “不曾。” “你可愿敬他?” “不愿。”
“你如何看他?”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坚毅地答道: “天纵之资,亲缘富厚,却以自身之幸,为天下之不幸。于是宁可亲手倾覆,也要与世人同受苦难,方得心安。”
“那你要如何待他?”那身影微微点头,又问道。
“以亲待之,以礼侍之。他既绝袂而去,孩儿便偏以父子之礼伴其左右,敬他如上。叫他虽行绝情之事,却仍受骨肉承欢之扰。”
敬之以罚之,礼之亦责之。李明孝叩首,随后背着月光,架轻功往中原而去。
“南斗落生,北斗注死。时也,命也。”夫人身形微动,吹灭了琉璃烛台。“任你移星换斗,也救不了他。”
无忘射钩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人善占卜,自己的所做作为何尝不早已被她看在眼里。而明孝早已知道自身结果,身故是为英雄气节,应山大义;自己只需亲自了结罪魁,护佑门中弟子,斩尽天下妖邪,才不枉他们三人来此世上。
“夏虫不可语冰。以为披张人皮就能玩弄人心,实在可笑。”他嘲讽妖物见识短浅,随即仗剑来取。
幕帘被剑气撕裂,妇人那令人怀念的容颜落入他猩红的瞳孔。“李勿。你来迟了。”女子张口吐出男人的声音,向后一倒躲过剑锋,裹着素纱的身影穿梭在门廊之间,裙摆与披帛在空中翩跹。只听骨骼错节,肌肉狰狞,那人便化作一条人面龙角的白色巨蟒,吐着紫红色的信子飞扑而来。
无忘射钩挥剑发出数道剑气,在巨蟒身上碰出金铃之声,却不见半分血光。蛇妖旋身再次冲来,无忘便借力滚到一边,猛地一剑刺中蛇的左眼,又硬生生切下几片蛇鳞。腥臭的兽血溅了他一身,蜿蜒的蛇身撞断廊柱,又冲破了走廊,自大地上留下沟壑万丈。剑仙踏着散落廊柱与瓦片,猛地脱离庭院,悬在空中,俯视着那在烟尘中横冲直撞的巨兽。
白蛇头顶的人面忽然睁眼,六只眼睛如同镶嵌在惨白面具上的宝石。“无忘尊者,你可真是辣手无情啊。”那人面说出几句调笑之言,仿佛刚才的伤痛只是微风拂尘。“恶心的长虫。”无忘射钩甩了甩剑上的腥物,直直往那人面的眉心冲去。
人面冷笑一声,随即挺身,巨蛇也立起身驱,倏忽间变得如同山丘般宏伟。剑仙渺小的身影与的蛇妖撞在一起,剑刃在鳞片上撞出火花,两者的缠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浪。蛇身搅动云雾,引出震震轰鸣,不时有紫色的雷电撞击在四周;无忘射钩在巨蛇的身躯间移动跳跃,不时斩落一些从鳞片间弹出的小蛇。
说是小蛇,那也是和巨蛇本体相比,它们如成人腰般粗壮,在巨蛇的身躯和混乱的云雾间上下游弋;等无忘射钩反应过来,这幻境早已化作蛇海盘结的巢穴,四面八方尽是扭曲峥嵘的雪白长虫。那人面蟒时而像漂浮孤岛,时而像狂风骤雨,在波涛中上下游动,不断掀起剧毒瘴气的波澜,伴随着蛇群滚动成无边无际的深渊。
无忘射钩手中剑招不断,如同车轮一般在蛇海中翻滚厮杀;雪白的鳞片,紫红的血雾,以及漆黑的浊气在他周围盘旋不止。剑仙杀红了眼,似乎忘记了最初目的,任由那些黏糊糊、软踏踏的长物一波又一波地攀上来,在他引以为傲的剑法中化作肉泥。
(未完待续)